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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跳窗而逃


  书生似乎不习惯面前耀目的灯火,又往阴影里挪了几分,半明半暗的脸在光感的阴影下更显韵味。

  看得我色心顿起,咽了下口水。心想当今要是有好男宠的女主,这厮指定得被收入后宫夜夜笙歌享那鱼水之欢。

  书生说:“在下不才,月前李富李将军带兵攻打九曲失败,‘战神’李景天被人刺杀之后便想到了会有这么一日。德胜九年十一月二十一,西昌王景溯带兵攻打平邱,双方僵持不下。景溯兵马在城外驻扎,而其本人回到晋城,传言这期间萧楼曾与其书信来往过,商讨的便是这件事。对于他二人来说,帝都这根骨头太大,他们独自啃不了,唯有合二人之力夺下骨头,至于归属问题,他们之间本来就有深仇,到那时再一决生死也为时不晚。”

  我不禁问道:“既是如此,他二人为何不早些联合呢?景溯既然想要合作,当年为什么要杀害洛南声一家?”

  书生灼灼的目光追随而来却又敛去光芒,淡淡地打量了我一番,平静地说:“当年的事情在下没有经历不敢论说是非。但依现在的情况来看,景溯不是不想联合,而是主动权掌握在萧楼手中。景溯杀害洛南声一家本就是不义之举欠了萧楼的,怕是只有萧楼提出合力方可达成。”

  大汉叹了口气说:“世事无常呀,这世道变得真是快。想当年我在辽城恰好赶上了洛家的惨祸,那真叫惨不忍睹,人间地狱呀。偌大的宅子烧得片甲不剩,烧焦的尸臭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就是这不共戴天的仇,萧楼也能放得下,不简单呀。”

  胃抽搐得疼痛,似乎闻得到大汉所说的那种刺鼻的味道,胸中一阵翻涌。我微微弯腰用手按住了胃。

  书生接着说:“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所为,更何况萧楼身后有‘兵谋神算’南宫先生的帮助,若不是兵力太少,天下的归属怕是早有定论。”

  这马屁拍得太明显了,大家打量书生的同时都在猜想,已经有人问了出口:“这么说来,小哥是萧楼那边的人?”

  书生笑了笑,这一笑风情潇潇,笑得我神魂为之一颤。幸好这厮生得男儿身,要不世间又得多个红颜祸水。

  要说这平邱的百姓还是帝都的子民,市井之民看不到朝堂之上的纷乱纠葛,不过就图个温饱安稳度日。平日里闲谈议论下萧楼的仁义景溯的豪爽,咒骂下李荣的穷奢淫欲,过过嘴瘾。但是眼下景萧二人攻城,攻打的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家园,能揭竿而起的人本就是少之又少,多半图个太平日子也就罢了。本能的驱使已经让他们站在了景萧二人的对立面,这下抖落出来一个混入羊圈的狼,群羊瞬间变成了群狼。大家都是目光凶狠地看着那文弱书生,吵嚷着要绑了他去见官。

  那书生倒也不怕,依旧慢条斯理地说:“诸位不要妄加揣测,在下只是很客观地分析分析,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无奈大家咬死了他是奸细,几位大婶不为他的美色所惑,拿来绳子就要上前绑他。

  恰在此时,门外走进来一队官军,为首的人在店内巡视了一番,便朝这边走了过来。

  店掌柜殷勤地迎了上去,说:“江队长来得正好,我们刚好发现一名敌军的细作,正准备绑了送官查办呢。”

  江队长脸色一沉,指了指书生小声问:“你说的是他?”

  店掌柜点头,正要把事情的经过交代清楚却听江队长一声怒吼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给宋大人磕头赔罪?”

  大家一愣,也怪这江队长话没说清楚,这宋大人是何方神圣身在何处?

  却见那书生缓缓地站起身,慢悠悠地拍了拍身上的浮土,说:“无妨,无妨,不知者无罪。江队长就不要追究了。”

  江队长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恭敬地说:“是,属下明白。将军刚到,有请大人。”

  书生,不,宋大人眼神掠过众人,淡淡地说:“我们走吧。”

  “是。”

  除去了外间的****声响,店内鸦雀无声,众人三分惊恐七分惊讶地目送着宋大人离开。宋大人慢悠悠地走了几步后又回过身来,走到我跟前轻声说:“我叫宋今昔。”

  我本能地点头,“哦”了一声。

  今昔是何昔?老娘认识你是哪个猪头呀?

  长久的沉默之后,方才那大汉把煤灯往我面前一照,把我看了个仔细,然后兴趣索然地越过我的脸,有些惊讶地道:“他是宋今昔?”

  我觉得方才那书生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莽汉也着实笨了点。“他是这么说的吧。”

  大汉声音越来越小,喃喃道:“他竟然就是宋今昔,难怪……”

  我狠狠地推了他一下,“怎么了,撞见鬼了?”

  大汉猛地一惊,反应过来瞪着我说:“你们这些娘们知道什么,宋今昔的大名如今在帝都可是响当当的。”

  我自问之前作为降临一名小小的杀手也算是关心天下事的,有点声名的人物我多少都有耳闻,宋今昔这个名字今儿个真是头一遭听到,是我孤陋寡闻还是这位大汉太博闻强记了,他怎么天南海北什么都知道呀。我十分严肃地盯着他看,“莫非阁下就是传闻中无所不知的江湖百晓生?”

  大汉嘿嘿地笑,然后使劲推了我一把,“你这姑娘说书的听多了吧,连祖宗的姓都给俺改了。自个见识短,大哥我就不能见多识广了?要说这宋今昔从默默无闻到现在帝都周边可谓是妇孺皆知的人物,也就个把月的时间,他一介布衣几乎是一夕之间就登上了辽东经略的位置,成了这场战事中不可小瞧的人物。传言说他是依靠色相得了当今太后的宠幸上位的,嘿嘿,看他那副模样倒也像是这么回事。”

  我被他的熊爪推得踉跄后退,原来这宋今昔真就是靠脸吃饭的人,想这一个月来我埋头西昌王府的确没有接收到外间的消息,不知道他倒也是可以自我原谅的。

  说话间又来了一队官军,档次明显比方才的低了些,领头的人说现在全城皆兵,让大家准备一下跟他们走。

  战火纷飞,炮弹是不长眼的,万一被一块碎石击中报销了小命,我也算是荒唐得有始有终了。这平邱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保卫它的冲动,也没有逞强的欲望,只想赶紧远离这场战斗,远离这座城池。

  于是我借口带些东西回到房间,拿了细软跳窗而逃。

  全城戒备真是不假,前方北城门喧嚣异常,城里巡夜的民兵更是一队连着一队,看来这平邱城军力不弱,竟然还有多余的兵力用来巡查。看来帝都怕是早有防备,若是不然,合景萧二人之力怎么会久攻不下?我没有时间多想,一路隐着身形向南城门奔去。只要越城而出,帝都便离我不远,至少现今那里是安全的。

  找了个角落仰望了下城楼,以我如今的内力倒是有把握跃然而上的。吸了口气,使上气力纵身而起,却听一声破空声紧随而至,小腿一阵剧痛,身子一歪跌到了地上,摔得我浑身都疼。

  一队官军冲了过来,长枪直直地指着我,为首的一人手握一把短弓,而我的小腿上插着一支羽箭。

  我轻轻地动了动,钻心的疼痛让我咬紧了牙跌坐了回去。

  那人收起短弓,打量了我一番说:“果然有奸细想溜出城去,前门出不去自然要绕远来到后城门。宋大人料得果然不差。来人,押回去给宋大人审问。”

  有人称“是”,于是我被两个大汉绑上了双手,架了起来朝城里走去。

  攻城似乎停止了,轰轰的巨响也没有了。一路上倒是看到不少兵士从城门方向撤下来,看来萧楼、景溯并没有成功拿下平邱城。

  他们二人把我押到一座大宅里送进了一间屋子,然后如铁塔一般地站在我身后等着。

  想到马上要见到宋今昔那张祸国殃民的俊脸,我的色心多少有点兴奋。但想到待会儿如何自我辩白才不会被误杀,我又十分沮丧。说谎实在是门技术活。实话实说我怕会被当做患了失心疯的疯子烧死。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宋今昔出现了,此时他换了件干净的青蓝色蟒纹袍子走了进来,用他那艳丽的小眼水光粼粼地端量着我,别有一番细腻的味道。

  好吧,我被色诱了。

  我招了,“大人饶命,我真不是奸细,我什么消息都不知道什么人都不认识,我就是怕死不想待在这里,才想逃出城去的。”

  宋今昔听了我的话明显一怔,再次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眼里的神色突变,一分凝重闪过,这种从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神色与他的人格格不入,令我深深疑惑。他顺势往下看,看到了我的伤腿,眉头一皱,对我身后的那两位大汉说:“都下去,叫个大夫来。”

  我仔细地回想了我所认识的人中并没有他这号人物,为何会有种熟悉的感觉?

  “我相信你。”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他嘴角浅浅地漾起梨涡重复道:“我相信你说的,不会为难你的。”说着就解开了我手上的绳子。

  正在此时门被推开,一人斜倚在门框上微笑着看着我们,那一笑似红梅漫山焚皓雪,冶艳至极,饶是宋今昔这样的姿色也被比了下去。

  我被那个笑容晃得眼晕,心却微微颤抖,祈祷他不要认出我来。

  普天之下能有这般堪比女子的妖丽容颜的怕是只有一人,东北道行军大吏平逆大将军李富,我曾经的金主。

  宋今昔笑道:“将军大驾,是找宋某有事?”

  “没事。宋大人料事如神,平邱之围指日可解,我也是无聊,才四处走走。”

  “将军谬赞了,今日全靠将军运筹帷幄才能守住平邱。”

  李富摇头道:“非也,若不是宋大人未卜先知,料得景萧二人会合力攻打平邱,我也不会带重兵镇守此地。”

  原来如此,宋今昔在客栈所言非虚,他的确早就猜到景溯和萧楼会联合攻打平邱,早就做好了准备。

  宋今昔说:“宋某也正闲来无事,既是如此,不知大人可否赏光和宋某棋局上厮杀一番?”

  李富仍倚在门旁,长长的丹凤眼斜飞入鬓,甚是好看,“如此甚好。”

  宋今昔转过脸来严厉地对我说:“战事在即,你就别想着出城了,再有下次定当按奸细论处。”

  我暗自高兴,心想这宋今昔也太好糊弄了,随便一说就让我蒙混过去了。

  手被绑了很久,血流不畅,我便轻微地活动了下手腕。

  却见李富突然转身,慢悠悠地向我走了过来,懒散的目光带着笑意在我身上寻索,那种寻到猎物一般的表情让我不寒而栗。

  他走到我面前,拉过我的右手举到他面前。

  宋今昔疑惑地喊了声:“将军?”

  我在橙黄色的灯光中看到了自己右手腕上血色的梅花,心头一颤,顿时失了主意。

  李富的食指按上那朵梅花,细细地摩挲,在我耳边轻轻吐气道:“烟洛,这面具太难看了,摘了吧。”

  我点点头算是承认这面具确实难看,自他手中抽出我的右手,缓缓地摘掉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宋今昔见了我的面容后一声惊讶的低呼,问李富道:“将军识得此女子?莫非她真是混入城中的细作?”

  李富狐狸一般地微笑道:“烟洛,何止是宋大人,先前连我也小看了你。小红率领降临死士于颍州狙杀景溯事败之后,我才得知自己竟然身处降临分坛而不自知。我与小红也算相识已久,没想到她背着我藏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而你竟然是景溯倾心之人就更让我料不到了,传闻他与你一会儿情深似海一会儿血海深仇的,我也不得尽信,不如现在你来告诉我实情吧。”

  我快速地想了想说:“先前在红姐手下谋生身不由己,得罪之处还请大人恕罪。而我与景溯确实有不共戴天之仇,至于情分倒是传言夸大了,烟洛这番正是自晋城刺杀景溯不成反被他所伤逃到平邱城的。”

  李富伸手揽过我的腰,在我的头发上狠狠地吸了口气,说:“你哪里有得罪我?小红这个人情送得倒是不薄,也算是错有错着。”

  我听不明白他说的,只觉得倒霉事天天有倒是不稀奇,但天天都能倒霉成我这样的的确不容易。

  李富用力揽着我的腰让我靠在他身上,眼睛看着我的伤腿对宋今昔说:“宋大人,看来今晚的棋是下不成了,你看,美人伤成这样,我实在是舍不得……”

  宋今昔倒也不笨,作揖道:“宋某有些乏了,先去歇息了。”

  屋内琉璃宫灯灯光澄净,焚着的香炉熏香氤氲,模样清秀的侍女递上漱口水,李富接过漱了口吐在侍女捧着的手盆里,拿起手帕擦了擦嘴。

  他平举双臂,侍女正要上前为他宽衣,他却制止了,眼角带笑地看着我,发出色迷迷的邀请。

  我看了眼仍在微微渗血的伤口,恨恨地瞪他。方才大夫拎着药箱赶来,李富居然连门都没让人家进就把他赶走了,反倒是唤来侍女收拾布置了房间,为他梳洗。真是变态。

  见我不理他,李富笑着走过来蹲在我身前,慢慢地抬起我的伤腿,轻轻地说:“美人可是在怨恨我不给你治伤?可是美人有所不知,我疗伤的手法也是……”

  “啊……”我一声惨叫,全身的肌肉因为疼痛而抽搐,肌肤表面浮出一层薄汗。

  李富手中握着那枚羽箭,接过方才的话头说:“也是不错的。”

  我只觉得喉间干渴,便舔了舔嘴唇。

  李富的眼神动荡了起来,闪过一丝赤裸裸的欲火,倾身过来噙住了我的双唇,轻轻地噬咬起来。

  我感到自头皮起一份酥麻的感觉开始蔓延开来,腿上的血仍在流,身体的热量在一点点流失,全身一阵阵地无力。

  我在李富的吻中感到丝丝恨意,如蔓藤一样盘旋在他的心头,长久不见天日地吸食着他本就阴暗的心头血,似恶魔一般向我伸出魔爪,将我禁锢缠绕,让我无法呼吸。我本能地颤抖,心想李富不会这么变态想让我失血致死吧?我先前虽是欺瞒了他,可却没有害过他,没有这么深的仇恨要置我于死地吧。

  李富放开我的时候,我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空气,唇齿间还残留着他嘴里的梅花香气,淡淡的甜腻。

  我知道他曾爱过,或许仍然爱着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必定与梅花有关。

  李富舔了舔嘴唇,勾起长长的眼尾,笑嘻嘻地对我说:“美人,我们共赴巫山云雨如何?”

  我觉得自己还是有脑子的,在拒绝之前先考虑了一下李富的身手是不是我能够力敌的。但是似乎从来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武功的传闻,也从没有见他使过一招半式,我甚至不知道这个表面浪荡不羁的纨绔子弟到底会不会武功。

  正在此时,门外有人轻轻地敲了下门,叫了声:“将军。”

  李富的嘴角突然闪过一丝玩味的诡笑,随即被他惯有的欠揍的笑容代替,“宋大人请进。”

  门被推开,宋今昔面色平静地站在门边,就在方才李富站过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李富,视线丝毫没有投向我半分。他说:“打扰将军的雅兴了,下官有件事要向大人禀报。”

  敢在这种时候打断李富的自然是大事,他倒也不敢怠慢,走上前去。

  我见宋今昔在李富耳边轻声说着什么,李富一贯带着不羁浅笑的脸上神色突地一紧,目光淡淡地飘过我的脸颊,竟如鹰隼般森然。他如同苍狼见到了猎物一般满足的笑容渐渐扩大,似乎宋今昔说了什么令他深感兴奋的事情,却让我浑身阴冷,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宋今昔很快就说完了,他的表情认真而严肃,那倾城的风华中平添了几分稳重。

  李富直起身子,笑意不减,声音里有不加掩饰的兴奋,“叔父真是没有看错人,宋大人果然厉害。”

  宋今昔依旧面无表情,连一丝谦恭都没有流露出来,只淡淡地说:“将军谬赞了,今昔只是报答相国的知遇之恩,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如此甚好,此事就按照宋大人说的办吧。”

  “是。”宋今昔说罢退出房间,把我同空气一同忽略掉了,似乎方才温柔地说相信我的人并不是他。

  大概是这个小插曲打断了李富的兴致,他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番之后,出门叫了大夫和侍女进来帮我包扎伤口更衣洗漱,人就再没有出现。枉我心惊胆战地担心了一夜,生怕他兴致再起过来采了我。

  一夜无眠的代价就是一天的精神不振,精致美味的早饭都没能使我清醒,吃过早饭就稀里糊涂地被几个侍女梳妆打扮了一番,轻描眉端,略施胭脂,红纸印唇,长发挽髻,玉簪斜插。颈间戴着枚血色一般的玛瑙石,耳朵上坠了同色的玉石坠子,黄金的链子扯出长长的线垂在肩头。

  我被鼓捣得困意沉沉,兀自睡了半天,睁开眼睛就瞥见了铜镜中红妆小脸的精致美人,不禁被自己吓了一跳,感叹“人靠衣装树靠皮”的千古名言真是有理呀。

  李富穿了件花里胡哨的紫色袍子走进来,似欣赏稀罕器件一般地打量了我一番,笑意满脸地说:“美人,真是……真是……我都有些舍不得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不禁问道:“大人舍不得什么?”

  “自然是舍不得美人你呀。”

  “舍不得我……”

  却听一声敲门声,门外的侍卫道:“将军,他们来了。”

  李富笑意更深,脸上出现深深的梨涡,甚是迷人。拉过我的手道:“美人,带你去见个人。”

  我迷茫地看着他,他的眼底突地划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拦腰抱住我拉到他面前紧贴着他的身子,他俯下头来吻在我的颈上,狠狠地吸吮。

  微微的疼痛让我轻哼出声,李富笑着放开我,替我整理好衣服,面色从容地拉着我走出去。

  腿上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我一瘸一拐地跟着李富向正厅走去。

  一切的一切都让我纷乱,迷茫。

  这个斗心机比权谋的乱世,并不适合我这样的笨人生存。但是,我依然活着,并且必须要活下去。

  那时的我并没有想到,心中这个坚强的想法会慢慢地被我爱过的、爱着的、尊敬的人们片片撕碎。

  天气晴朗,淡淡的云彩被冬日的冷风吹散,在灰色天空中飘荡,金黄的阳光透过云朵的缝隙暖暖地铺散开来,试图驱散人间冬日的寒冷。

  穿过回廊,走过院子,当我随着李富走进正厅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站在那里。

  他穿着黑色的蟒纹袍子,翡翠碧玉束带,黑色烫金马靴。发丝如墨,侧脸勾勒出棱角分明的阴影。他身旁跟着四名侍卫打扮的人,都是神情肃穆腰佩钢刀。那是他的贴身护卫,世世代代保护萧家人的奴仆。

  李富上前一步,说:“让王爷久等了,实在是失礼。”

  萧楼缓缓地转过身子面对李富,眼中眸光幽灿,英气慑人,嘴角上扬掠过一丝微笑道:“将军言重了。”

  李富拉着我的手走到正座,自己坐了下来,道:“王爷请坐。”

  他淡淡地点头,那向来冷淡清傲的眼神在我身上一闪而过。有些寓意不清的感情模糊地隐含在其中让我感到疑惑,今天的他为何会流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

  李富笑道:“王爷前来赴约实在让李富受宠若惊,两军交战之时王爷竟然能够只带四名护卫从容而来,实在令人敬佩。”

  他目光里带着傲然的冷锋看着李富说:“将军诚心相邀定是有要事相谈,萧某怎敢不来。”

  “今日未见西昌王,听闻他身负重伤人在晋城休养,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萧楼笑道:“市井之间的传言怎么能够当真?西昌王此刻确实不在军中,相信李将军的探子已然回报。至于景溯身在晋城所为何事,请恕萧某不便透露。”

  李富笑得面若桃花,我忍着腿上的疼痛站在他身后听这二人无关痛痒地相互吹嘘。

  “哦,原来如此。如此倒也甚好。”

  萧楼目不斜视,嘴角抿成一道薄锐的线条,说:“将军在信函中并未说明,敢问将军所言的要事是什么?两军交战,为避嫌隙,萧某实在不宜久留。”

  李富缓缓地起身,嘴角漾起诡秘的笑容,声音愉悦地说:“其实我相信王爷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了,否则也不会以千金之躯冒险前来赴约不是吗?我的条件很简单,你解我平邱之围,我还你心中佳人。”说罢李富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萧楼面前。

  萧楼淡淡地打量着我,笑容扩大竟然笑出声来,“将军开什么玩笑,萧某确实认得此女子,但不过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何来心中佳人之称?况且一人换一座城池未免太有失交易公平了。莫非将军是专程相约给萧某讲笑话的?”

  李富依旧笑意荡漾,一副欠揍的模样,“王爷所言差矣!王爷是当真不知道还是在和李某装糊涂?李某以为此女对于王爷而言价值远大于平邱城,若是天下人得知此间种种,王爷仁义之名不知道还能享有多久?”

  我听不明白他二人之间别有深意的交谈,也不知道为何要扯上我来。却见萧楼黝黑如墨的眼眸一敛,带着一种沉冷的压迫力席卷而来。那种暗云压城的气势我许久未曾见过,却深知这是他怒极的表现。今日的萧楼多少有些不同,不知为何藏不住他的情绪了。

  短暂的沉默后,萧楼眼底的墨黑褪去,缓缓掠起嘴角,自嘲一般地笑了,“看来王爷早就有了十足的把握,萧某再多言也是无用。此事无论萧某如何决断,左右都是陷萧某于不义。”

  “王爷言重了,我不过凑巧知道内情加以利用而已。不像王爷,一早洞悉真相却能装作不知,任由佳人天涯漂泊。”

  萧楼的眉头拧了拧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李富手指一旁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既然王爷答应了,口说无凭,我们立字为据吧。”

  在他们写字据的间隙,我大概理出了个头绪,李富要用我换萧楼退兵平邱城,然后萧楼答应了……这是真的吗?我有这么值钱吗?

  李富拿过写好的字据揣进怀里,作揖道:“李富谢过王爷了。”

  萧楼没有说话,抿着薄唇,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他拉起我的手,那种久违的感觉带着暖暖的温度几乎让我落泪。我不敢说话,只呆呆地看着他,他冷锐的嘴角不自然地掠起,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温柔的微笑。

  多久不曾见过他这样的笑容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今日可以换平邱安宁的人绝对不是渺小的烟洛,而我想知道的是,价值一城的人是已故辽城守将洛南声的二女儿洛松,还是那漫天松柏所悼念的萧楼心中的小松鼠?

  可是,李富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的?萧楼又如何得知?

  我微微地感觉到一个巨大的旋涡带着阴谋的味道慢慢把我包围,而我只看得到四周一片的混沌,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无法前行。

  萧楼握着我的手,带着我向门边走去。

  没有人出声,偌大的正厅死寂般地沉静,离开之前我忍不住回头去看李富,却见他穿着紫色的袍子笑得宛若一只花蝴蝶一般,惹人生厌。

  冷风自大帐的缝隙中溜了进来,几幅轻纱随风微微荡漾,轻柔地拂过榻上的梨木桌案,一套紫砂茶具摆在案上,明火的炉上架着茶壶,冒着腾腾的热气。

  龙井的淡淡清香溢了出来,那是小楼哥哥爱喝的茶。

  偌大的帐中只有我一人,和一壶已经烧开发出咝咝响声的茶水。

  我不是那品茶的人,而那喝茶的人却也未曾出现。

  外间沉寂了好一阵,却突然骚动起来,很多人在议论又或者在争吵着什么。萧楼的大帐离中军大帐很近,我听得到大部分的言语。

  萧楼似乎在下达退兵的命令,东临将士自然是军令如山不敢存有异议,但西昌的兵马却不愿意听从萧楼调配。

  杜进吼道:“你写了什么劳什子的退兵书是你萧楼自己的事,凭什么要我们也退兵?老子大老远地前来,城都没打下来岂有撤军之理?”

  赢谋慢悠悠地说:“赢谋一直以为王爷乃是当世英才智谋卓绝,此番我军形势大好,拿下平邱城指日可待,赢谋愚钝,实在看不出来有何理由要以强服弱,无故退军。”

  萧楼的声音依旧淡然却不失威严,“萧某并非无故退兵,此中原因不便透漏,但萧某保证今日若是你家王爷在此也必定会作如此决断。你我东西二军联合之日,景溯与我订有同心协力共同进退之盟约,你们不会忘记吧。若是尔等要强留此地,以西昌之兵力能否拿下平邱城你我心中再清楚不过,青山赢谋素有‘奇谋’之称,不知此番景溯缺阵大权在手之时,会出何奇谋呢?”

  萧楼这番话说得够阴,断了赢谋所有的后着还顺道陷赢谋于不义,毕竟将夺帅权乃是千古兵家之大忌。

  我不知道景溯若是真在此地会作何决断,在他心中我抵得过一个平邱城吗?我刺他的那一剑把他留在了晋城,错过了这样一个尴尬的情景却把萧楼推到了两难的境地。

  这生活中的种种是巧合的堆积还是宿命的安排?

  短暂的沉默,赢谋大声道:“西昌将士听令,全军整队。”

  萧楼说:“此间种种萧某定会给你家王爷一个交代,待这边安顿妥当之时,萧某定当亲赴晋城说明一切。”

  “恭候东临王大驾。”

  我坐在毛茸茸的垫子上,依然在反复问自己,在这场逐鹿天下的战争中我真的抵得了一座可以让萧楼、景溯抛开嫌隙通力合作想要拿下的城池?若是早知道自己如此值钱,不如早早地称称斤两卖肉换钱来得合算。

  茶水沸腾得越来越厉害,鼓动壶盖溅出点点水滴。那汩汩的声音惹人心烦,我俯身过去吹灭了炉火,抬头正对上案几上的一方铜镜,在那悠悠的铜黄色光芒中,萧楼以一种周身静冷的姿态站在我身后。脑中突然闪过一段极短的迷茫不清的画面,似乎是漫天的风雪中伫立着一抹黑色的身影。在我的所有记忆中,从来未曾有过这样的画面,但不知道为何,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闪念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头重重一击,引起了空洞的回声,一种莫名的酸楚在心头丝丝蔓延开来。

  不过是眨眼之间的感念,一闪而逝。只余心弦震动之后的袅袅余音。

  再回神,萧楼已经屈膝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放到我面前一杯。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说:“谢谢。”

  那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敲打着紫砂茶杯,如同时间流走的声音。我与他之间,隔着三年的悠悠时光,隔着无法言尽的错过与过错,那段年少青涩的纯恋在时间的苍茫隧道间还剩下多少?

  看到他,我不可抑制地会想到我的姐姐,如今的东临王妃洛施。

  杯中的茶水凉了,却没有萧楼的声音冷然,他说:“你过得好吗?”

  我本能地问道:“你说什么?”

  萧楼眼里透着淡淡的萧索,说:“松儿,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我所料果然不差,平邱一城是洛松换取的,绝不可能是那无名的烟洛。

  我微微抬头,道:“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低头看着手指低声说,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像犯了错的孩子一般。

  我笑道:“东临王声名赫赫,天下三分你占其中之一,这么多年以来你努力想要的已经得到许多了,无疑你是成功的,三伯伯应当以你为傲。”

  萧楼抬起头与我对视,那如水如墨的眼底,幽幽地,夹杂些许炽热深深地锁着我。他的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充满蛊惑,他说:“不错,这三年来我小有成就,得到了一些东西,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得到,我也失去了更为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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