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书记的隐私

　　每一天太阳升起以后，郝勤正的日子都基本上和每一个昨天一样，听取没完没了的汇报，召开没完没了的会议，解决没完没了的问题。特别是晚上，下面的领导和企业的老总来办公室找，都是要书记亲口指示或者签了字才可能办成的问题。郝勤正总是忙得很晚才回家，回家后，脑子里又是还有待研究的问题在打转，老是失眠。这天，朱安突然说：“郝书记，我有点想法。”郝勤正以为朱安想对他说个人事业的问题，就看着朱安。朱安说，“我想给你规定个时间，以后，十点钟你应该准时离开办公室回家。长期加班对身体不好。”朱安本想说你的年岁这么大的，怎么经得起折腾？毕竟年岁不饶人呀。可这话不能说，越是上了年纪的领导，越怕人家说他年纪大。郝勤正看着朱安，笑着说：“我是不是老了？没有拼的资本了？”朱安摇了摇头说：“郝书记身体硬朗得很，上起楼来都踏得楼梯咚咚作响，怎么能说老呢？要说身体嘛，我还不如书记您呢！”郝勤正毕竟五十多岁了，就笑笑说：“好好，就听你的。其实，我这个书记，每天不都是听着你的安排么？全天州就你权最大，能管我。”朱安低下头说：“我就怕自己能力不行，没能做好服务工作。

　　”说到这儿，郝勤正想到，朱安跟自己这么多年了，该给他一方天让他放开手脚来施展一下呢，还是继续留在自己身边？郝勤正就问：“小朱，你对自己个人方面的事情有什么想法？”朱安想了想说：“郝书记，我陪你去公园散散步吧。每天走一走，对身体有好处。”两人散步来到公园。朱安说：“郝书记，说实话，我想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好检验检验自己到底能不能做点事。一般的秘书，做了几年后，想的也是尽快出去。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因为很多秘书怕自己跟的领导出事。领导一出事，秘书就跟着倒霉，甚至于这一生的政治前途就到此为止，有的还被牵扯进去，被查办被法办。”“呃。”“可是，我不想离开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领导、最廉洁的领导。我敢说，全中国，你是最穷的市委书记，也是最干净的市委书记，连烟都不抽一支。所以，我跟着你放心。”朱安信步往前走着，发现身边好像没人，回头一看，郝勤正愣愣地呆立着一动不动。朱安赶紧跑了回去。“怎么了？”朱安问，郝勤正没说话，呆呆地看着一个地方，朱安顺着郝勤正眼光看过去，也傻眼了。是高丽，高丽坐在公园大树下的椅子上，一只手还被一个看上去很帅气的老头给拉着。

　　朱安也慌了，装着若无其事地对郝勤正说：“郝书记，走吧，现在社会开放了，老同志也跟着时髦，谈个恋爱，但又谈不出什么名堂，谈着谈着就体力不支，就睡着了。他们就是赶个时髦，打发打发时间，也谈不到哪里去。我们别影响人家。”郝勤正低下头，像吐冰块似的吐出两个字：“回去。”在回家的路上，朱安用手机给高丽发了个信息：快回家！回到家，郝勤正让朱安回去，朱安说：“我陪郝书记坐坐。”“不用了。”郝勤正的话里还有火药味，朱安明白郝勤正看清了是高丽，自己刚才那样说是为了岔开话题，不让郝勤正太尴尬，现在，郝勤正心里肯定火了。但郝勤正毕竟是市委书记，就算高丽回来，也不会过于失去理智，就算会吵架，都是一把老骨头了，能吵出什么名堂来？自己在这里，反而会弄得两人面子上都过不去，导致事情向下不了台的方向发展，于是，朱安说：“郝书记您早点休息。”朱安下楼后，走了几步，正好碰上急着往回赶的高丽。高丽不安地问朱安怎么回事？朱安从侧面提示高丽说：“丽姨，你平静一下，郝书记可能在公园看到你了。”高丽马上低下头，说：“啊，是吗？我没去公园呀？”朱安说：“我说嘛，我也说他看错了，你小心点，让着他一点。

　　”高丽说：“知道了，谢谢你。”高丽一开门，郝勤正就冷冷地问：“今天怎么不唱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郝勤正还没说完，高丽就玩笑地骂道：“对你个糟老头儿啊。”郝勤正板着脸说：“你晚上去哪了？”要是平时郝勤正这样像警察盘查可疑分子一样对她，她早就火冒三丈了，但是，朱安告诉了她，她和老头的事被郝勤正发现了。这就是做贼心虚。高丽慢慢地说：“跳了一会儿舞，跳累了，就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会儿天。”郝勤正接着问道：“跟谁聊呀，聊什么呀？”高丽反问道：“我聊什么关你什么事？又没聊干涉你们市委政府工作的事。”郝勤正哼了一声，说：“说不出口吧。”高丽想，再瞒也瞒不住了，便大声说：“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郝勤正这个市委书记吃起醋来和平常男人没什么两样，他腾的一下站起来，怒气冲天地说：“你没有？你把我的脸都丢光了。”高丽听闻郝勤正此言，大声地质问道：“你说，你说，我做了什么丢你脸的事？我不就是跟舞伴聊了一会儿天吗？”郝勤正大声责怪道：“你何止是聊天？还拉着手。

　　”高丽见郝勤正脖子上青筋暴起，委屈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哽咽地说：“你天天忙，你什么时候记起过我，什么时候有时间陪我，哪怕是一个晚上，就是五一、十一长假，你也是到这里去指导到那里去视察。我每天一个人独守空房，想做一点什么又都受你的限制。你说拉手，你多少年没拉过我的手了？我的手是凉的还是热的，你现在知道吗？你在乎过吗？”高丽说着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郝勤正鼻子里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地找着什么。高丽见状，走进屋里，拿出一包烟，打开，递上一支，郝勤正接过，狠狠地抽了起来，由于戒烟很长时间了，刚抽两口，就呛得不停地咳嗽。抽了两口，郝勤正把烟扔进了卫生间，然后，走向高丽，说：“对不起。”说着轻轻抱过高丽。这一抱，高丽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郝勤正抚摸着高丽已经花白的头发说，“委屈你了。交个朋友是可以，就是……”高丽拍打着郝勤正说：“就你个糟老头儿，我都什么岁数了，还能像小女孩那样？”说着，高丽的脸就红了。

　　这个晚上，郝勤正失眠了，高丽的话，深深地刺激着他，就一个丈夫而言，他对不起高丽，按理说，高丽能这么支持他，已经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人了。这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郝勤正应该有六年没见了。这个女人叫卓梅湾，以前是天州大晨市服装厂的会计。六年前，天州还是行署，大晨是天州的一个县级市，是天州行署所在地。天州撤销行署设立天州市时，大晨市相应地改为大晨区。那年，郝勤正在天州行署任分管工业的副专员，当时，大晨市服装厂面临改制，行署负责领导是郝勤正。郝勤正去到服装厂时，见到了在大晨市服装厂任办公室主任的卓梅湾，一个看上去风姿卓绝却又腼腆羞涩言语不多的淑女。任何一个男人心目中，都会有一个梦想中的女人，而女人也一样，总会有一个梦想中的男人。如果男人见到这样的女人，同时这个女人又认为这个男人就是她梦想的，就会出现火花，这就叫一见钟情。当时，郝勤正见到卓梅湾，心里咯噔一下。

　　卓梅湾见到郝勤正也惊慌地把眼睛移开，可不久，卓梅湾又忍不住一眼一眼偷偷瞟向郝勤正，偶尔发现郝勤正也在偷看自己时，脸就刷地红了。郝勤正逼迫自己别想，自己是一个有妻室的领导干部，可是，他越是强迫自己，脑子里越是卓梅湾那含情的笑。郝勤正忍不住就打电话给卓梅湾，卓梅湾握着话筒不说话。郝勤正就说：“到河边去聊聊天吧。”卓梅湾还是不说话。郝勤正说，“晚上七点到河家西路口接你。”卓梅湾这才嗯了一声。郝勤正开着车，沿着防洪堤，一直开出约有四公里远，才沿着运沙车下堤的路，来到河边。两人坐在草地上，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工厂改制，一般都是买断，郝勤正问今后有什么打算。卓梅湾摇摇头，没有说话。郝勤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总不能在卓梅湾面前说改制好。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吹着凉爽的秋风，听着河水哗哗的声音，偶尔手碰在一起，两人都像触电一般地缩回去，然后，又低着头，不说话。而第二天，这对无话可说的情人，又来到了河边，坐在了一起。

　　还是静静地吹着风，听着河水的声音，仿佛在静静地享受人世间的美好。郝勤正说：“人生是由遗憾构成的，要是早十几年相认，我们就……”郝勤正没说下去。卓梅湾说“嗯”。郝勤正就说：“湾湾，我给你唱支歌。”湾湾又说“嗯”。郝勤正就唱：遥远的夜空/有一个弯弯的月亮/弯弯的月亮下面/是那弯弯的小桥/小桥的旁边/有一条弯弯的小船/弯弯的小船悠悠/是那童年的阿娇……唱完后，郝勤正感叹地说：“我本来想给你暗中调动一下，趁区里还没下文冻结厂里人事之前，把你调到区园林处去，那里是事业单位，我知道，也有人这么做了。可是，我不敢这么做。我自从任了乡长后，就只做过一件违反纪律的事，就是许诺我儿子的班主任，如果儿子学习成绩提高了，我提他任学校教导主任，如果儿子考上名牌大学，我提他当副校长。其他的，我没做过一件有违党纪和国法的事。湾湾，对不起。”郝勤正自顾地说着说着就流出了泪，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郝勤正说到这儿，卓梅湾伸过手，拉着了郝勤正，越握越紧，声音沙哑地说：“嗯！”两人又无话，静静地坐着。后来，郝勤正没再约卓梅湾出来。有时，给卓梅湾打个电话，开始是打到办公室，后来卓梅湾下岗了，就打到家里，卓梅湾还是握着话筒不说话，静静地听着郝勤正的话。郝勤正认识卓梅湾以来，就只听见卓梅湾说了无数个“嗯”字，再没多说过一个字。有一次，郝勤正晚上做梦，梦见和卓梅湾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周围都开着野花，芳香四溢，卓梅湾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她身边飞来绕去，郝勤正抱起卓梅湾说，湾湾，我的女神。然后说，你是我湾湾的月亮。然后，便学刘欢唱弯弯的月亮。湾湾甜蜜地撒娇说：弯弯的月亮的弯弯没有三点水。郝勤正便说：我的湾湾才有水。然后，湾湾就羞得把头埋在他胸前，埋得很低很低。郝勤正自己的脸也火辣辣的发烫。再后来，郝勤正就调到百良行署任专员，由于工作忙，加上卓梅湾远在几百里之外的天州，电话就少了。今天不是高丽这事，郝勤正天天想到抓廉政，还真没想起这个卓梅湾，现在，不知道卓梅湾生活怎样了。高丽不去跳舞了，郝勤正又常常不在家，于是，需要打发日子的高丽，又回到了婆婆妈妈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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