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然而成冰来了,在他已找不到任何理由让自己坚持下去的时候。
在这个世界上,他席思永尚不是最傻的那个人;西非荒漠之地,也有百折不挠迎风绽放的玫瑰。
炖锅里的汤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席思永用力地吸口气后一脸沉醉的表情,成冰白眼道:“小傅说你们日子过得挺好的,说有几个什么参赞大使,动不动就请你去什么酒会宴会!”
“想吃的吃不到,”席思永唇角的笑痕益发的深起来,意有所指地斜睨着成冰,成冰恨恨地白他一眼,“禽兽到了非洲还是禽兽!”
席思永慢吞吞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你没来的时候,没人肯费劲去屠宰场买龙骨,这里是伊斯兰国家,一般地方不卖猪肉。”
没两天又接到请柬,是法国使馆的商务参赞路易,要在塞内加尔河的游轮上举行婚礼——请柬是早就印好的,然而后面又有新墨水添了句附注,请席思永偕夫人一同观礼。成冰悄声嘀咕:“认识的人还不少吗?”
席思永解释这位路易参赞是Scorpions的忠实拥泵,某次中国大使馆的活动上认识的。至于他怎么知道席夫人也在塞内加尔,则是另一桩笑话——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平时也是穷极无聊,终于有一桩八卦诞生,自然大肆宣传,又极力描述这是位极典型的东方美女,硬是把听到浪漫二字便双眼放光的法国人胃口吊了八丈高。
承办婚礼的游轮从塞内加尔河驶入大西洋,向西是一望无际瑰丽壮阔的海,往东是狭长的沙滩。低空中有海鸟盘旋,在蔚蓝的天空里划过灰色的痕迹,细白的沙滩变得遥远,沙滩上孩童们的嬉闹声也逐渐远去,唯有一波接一波的海浪层层袭来。游轮极豪奢且平稳,然而身在船上的人,仍不免动荡飘离——在蓝天大海的面前,一切都显得渺小,身在异乡的感觉,大约亦是如此。
游轮沿着塞内加尔的海岸线一路向北,碧海晴天变成流动画卷中最瑰丽的背景。婚礼在游轮三楼的露台上举行,请的是法国教堂的牧师做主持,新郎路易极高又帅气,欧洲人典型的深眼眶。仪式都是基督教式的,点燃蜡烛台后牧师照例要念一段经文,选取的是《新约》的《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节: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牧师念的是法文,这也是塞内加尔的官方语言。牧师逐字逐句诵读时,席思永也轻声念出来,成冰原来略学过一点,粗知皮毛,却也听得懂这一段。
新郎和新娘在碧水蓝天下许下婚誓,成冰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人会为举行一个庄严的婚礼那么坚持——无关虚荣,而是每个人都希望把婚姻这种亲密到神圣的关系,在婚礼的那一刻定格在彼此的心里。
成冰不知道那位新娘的容貌,以欧洲人的标准是否算美女,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在这一刻发自肺腑的笑容,定然是她一生中最美的时刻。
唱诗班唱响赞美诗的那一刻,席思永握着成冰的手,在她手心紧紧地按了两下,她微微怅惘:“我有点后悔。”席思永回过头来,眼带探询:“后悔什么?”
成冰看他狐疑的眼神,忍不住嗔道:“你以为我后悔什么?”
要是席思永敢回答说以为她后悔追到这里来,她一定踹死他,踹死他,踹到塞内加尔河里去喂鱼,一定的!
席思永紧抿着唇,许久才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后悔什么,我后悔的是,没有给你一个这样的婚礼。”
有时候誓言并非是无关紧要的,如果他们曾在上帝面前许下永不离弃的誓言,决定离婚前他或许会多问一次自己,是否这真是他们最正确的选择。
如果多那么一次犹豫,他也许不会选择放手。
席思永牵着成冰走到船舷边,斟酌良久:“我不是要给自己推脱,当初……我不该,不该鲁莽地作决定。”
他抿着嘴,很为难地样子:“你说要离婚,我……我一下子心都凉了,就觉得你都累了,我何必还把你困在身边。你病了我没办法陪你,你被人笑话我也没有能力反驳——最关键的是,我连让你信任我都已经做不到……季慎言打过电话给我,要我和你再商量商量,我去过你们家……”
成冰狐疑地转过头来:“你们家那天请了几个朋友来玩,门口跟开意大利车展似的,”席思永垂下眼帘,微叹道,“我当时想,再过二十年,我也能给你这样的生活——我觉得自己有那样的能力。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拖着你二十年。”
“那现在呢?”
席思永没回答,不着痕迹地转开视线。路易带新娘过来找席思永,新娘原来是在巴黎学画,现在跟着新郎过来赴任,顺便在非洲写生。路易笑话席思永不近人情,居然舍得把美丽的妻子孤身留在遥远的国度,还指着游轮上一位塞内加尔的上校和成冰开玩笑:“本地人允许娶四个妻子,你看那位军官,他有三位太太,七个孩子……席太太一定要把丈夫看紧了。”
等路易夫妇离开后,成冰便好奇地问:“这里真的让讨四个老婆?”
席思永好笑地点点头,成冰便笑:“你就没考虑过把那谁给纳了?”席思永哭笑不得,其实在公司海外部门,这种事确实不少见。非洲这种地方,无论福利多好、补助多高,愿意来的人究竟是少数,女人更是几近于绝迹——背井离乡那种孤独的滋味,能让许多原本不可能的事变得可能。许多时候,许多事情是无关情爱的,不过是孤寂,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在离开这片土地的时候,皆是似水无痕,化作烟云散。
“一点都没有考虑过吗?”
席思永笑笑,揽过成冰的头,按在自己胸前,惬意地享受着落日余晖的温暖。她光洁的面颊上带着夕阳的温度,透过他的指尖,顺着血脉暖入心房——这样的晚霞,这样的海浪。
的确,他不知道成冰为什么会来,不知道万里之遥发生过什么,不知道她这两年来过得如何。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轮廓抚过来,似乎是瘦了,又似乎没有,然而他记得她的温度,那种在梦里依然熟悉无比的温度。
席思永没开口问成冰国内的一切,林南生、季慎言、颜宣,等等等等。他知道成冰肯定是不乏追求者的,然而现在他不愿去想那些事。生平第一次,他不愿考虑得那么长远,不愿去想距离一尺之外的事,而只想保有现在怀里的温暖。
“席思永,别想蒙混过关。”成冰抬起头来不甘地问,怎么说她也算万里寻夫了,这厮怎能没有半点表示,说两句贴心话会死人吗?
席思永张张嘴,有些话还是未说出口,成冰直觉还有些什么话是他没说的,可究竟是什么,她不知道。想问,可又不知从何问起,席思永工作并不轻松,中国政府在塞内加尔本地的援建项目包括十余个体育场、国家大剧院、渔业工程,近期席思永负责的是达喀尔远郊的体育场,之前他感染疟疾,耽误不少进度,病好后更是铆足劲儿扑在工地上。成冰跟着他去工地半天,盐水就补充了三回,实在无法想象,席思永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有一回洗澡的时候正逢上停水,席思永浑身抹着肥皂泡裹了件大衣近乎裸奔到成冰房里来借水,成冰吓得差点把猎枪翻出来自卫,席思永腆着脸笑:“这叫男人,明白吗你?”
成冰悻悻然道:“以前白斩鸡,现在变炭烤鸭了。”
趁着席思永去洗澡,成冰翻出席思永的手机,找那张小傅提起过的桌面——果然是她,不过却是背影,想了很久很久,才想起来这是离婚那天穿的衣服。
成冰不自觉叹口气,离婚后她收拾房子,才发现他们竟没有单独的二人合照。
真是奇怪的事,他们拍照的机会其实很多,去森林公园吃烧烤,去南湖放焰火,还有开现场,腐败……种种机会,集体大合照甚多,却从来没有单独的合照。
席思永出来的时候看成冰捏着手机发愣,戏谑笑道:“怎么,不放心,连手机也要查?”
她气鼓鼓地说:“回国后你陪我去旅游,不拍上三千张合影我不姓成!”
席思永一怔,拎着裤衩半天没穿上,面色沉凝下来,良久才道:“我……我要是回不去了,你也等得了吗?”
成冰没费多少工夫,便明白了席思永的意思,他在这里两三年也不是白待的,于本地政府及各国使馆都有不浅的交情——回国发展,是闹市中开餐馆;在本地开拓市场,却是沙漠中掘金。席思永笑笑:“闹市里开餐馆,别人已经比我提早起步很多年,口碑人脉都攒下来了;沙漠里掘金,我先把地盘开好了,以后就是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成冰默不做声,席思永留给她的是一条聚少离多的路——男人对事业永恒的渴望,一如女人对爱情无尽的渴求。人们会称颂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浪漫,但那是在江山唾手可得时才能有的潇洒。良久成冰才闷声道:“你再想把我从你身边赶走,是不能够了。”
席思永抿着唇,眼神却热烈起来:“成冰,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考虑,一分钟之后,你想要后悔,也永远不可能了。”
他转过手腕,把手表对着她,秒针滴滴地转,起点亦是终点——世间的沧海桑田,大抵都是这么转过来的。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四十三,四十二……二十七,二十六……
从K大那年的冬夜,到西非之角的夕阳海滩,仿佛都浓缩在这短短的六十秒。成冰想起席思永在乐队里冲她发脾气;想起那年冬天他们“私奔”到洛阳;想起他在歌手赛后和赵旭拼命;想起他在列车快要启动时冲上来说“成冰我一世英名算毁在你手上了”;想起他在大光明电影院外跟她说“好,我留下”;想起他离婚后和她告别请她吃饭时笑着说“我们还是朋友吧”……
“嫂子,电话——嫂子,电话——”
小傅在楼下扯着嗓子叫,末了还不忘给补上一句:“席工,是男人!”
电话是颜宣打来的,语焉不详,信号很差,刺刺啦啦地好像随时都会被掐断似的,算时间国内还是半夜时分。颜宣的话也断断续续的,只听到最关键的一句:“你爸爸送到医院去了……”
成冰急得手忙脚乱,终于意识到援建项目对塞内加尔这样的国家有多么重要,费了好大的劲儿终于再度联系上颜宣。颜宣也不知成卫国具体出了什么事,只知道他进了医院,“林阿姨去医院了,你赶紧订票回来,再拖两天我也没法帮你瞒住了。”
成冰心底一惊,连母亲都肯去医院看父亲了,看来情况是到了相当不乐观的地步。席思永先打电话到航空公司订票,订好后怕时间太晚,又给有联系的使馆打电话,最后通过路易向本地一位政要借到私人飞机,可惜最早也要等天亮。成冰整晚坐立不安,拉着席思永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重复一句:“思永,我怕——”
席思永知道她怕什么,抚着她的后背安慰,成冰仰头问:“是不是我又做错了?”真是历史的重演,她不管不顾地寻到这里,如同当年二人瞒天过海回K市举行婚礼,翌日席父手术延误险些出事——终于了解到那个时候,席思永心底背负着怎样的愧疚。
“成冰这不关你的事,这和以前不一样……我陪你回去吧。”席思永准备请假,却被成冰止住:“如果真的是我做错了,让我一个人去接受惩罚。”
席思永不再强求,静静地拥着成冰躺下,从窗户的枝丫处,挂着皎如白玉盘的圆月,成冰背着光偎在他怀里,长发上的月光如水银流泻。临睡着前成冰说了句“还是这个枕头比较好睡”,那一瞬间月华清冷,却融化掉他的心。
醒来时成冰差点被席思永吓到,他一动不动地支着脸看着她,好像在研究什么疑难课题一般,他的脸如此之近,近得让她触到他每一次的呼吸,带着暧昧的温暖,喷薄在她唇边。
“看什么?”成冰讷讷的,千般颐指气使,都化作脸上阵阵可疑的潮红。
席思永眼里是她未曾见过的雾光水色,在清晨微曦中闪着熠熠的光,他的声音轻到要淹没在窗外的鸟鸣里:“觉得上天待我不薄。”
成冰再一次怔住,差点流出泪来,又揉揉自己的脸——从未听过席思永说出这样脉脉温情的话,却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候。席思永倾身从她眉边吻下去,她整个人都战栗起来,拨开他不规矩的手脚问:“几点了?”
(https://www.xdianding.cc/ddk46452/245340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