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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之肆 乡村生活 3


  希望它能找到一个好人家,不要再继续过这样的生活。尽管它们的命运从来就不由自己控制。可是,我们的命运又真的能被自己掌握吗?我很怀疑。

  “二流子”的那些事儿

  2008年8月29日星期五晴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中配配已经成长为一个标准的“二流子”。虽然它仍然英俊,帅气逼人,两目四顾中俨然将自己当成了一只东北虎。但是事实证明,“二流子”的这个称号或许更适合它。

  自从它离家出走一次后,出走就成了惯性。大门旁的那个小洞我索性就不再堵了,任它自由来去。每晚北风起的时候,它就“喵呜”一声,以示告别,再找时往往就不见了影踪。也不知道它整晚整晚地都在外面厮混些什么。我曾设想,它潇洒地道别后,在街口碰见几个好友,然后三五成群地在路灯下抽烟吹牛皮,等人(应该是等猫)都聚集齐了,再到荒郊的菜地里,掀开一块暗板,纷纷走下去,灯火齐明,它们开始交流各自的主人以及这个世界的和平。回头一想我是不是最近写小说写晕了。

  总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每天我醒来时,必定看见它在窗台或沙发上睡觉。看见我,眼睛半眯,微微“喵”上一声,好像打了整宿的麻将,正困得喘不过气来。我把手伸过去,它便将它的小肉球爪子伸出来和我打上两个回合。是为了应付这种差事,还是最近学了一些非洲猫的礼仪?不明白。

  距离上一次吃麻雀有一个多月了,昨天它又搞了一只麻雀。真是彪悍!

  将麻雀咬穿,然后慢慢地玩弄,抛起来,扔开去,用爪子碰一碰,再假装不看,突然又飞快地摁倒在地,自己玩得不亦乐乎。那麻雀小,估计第一下就被吓死了。后面再玩,看它很不过瘾的样子,一个劲儿地闻,似乎在问,怎么就死了?太不禁逗了吧。

  这时连我都不能靠近它。它会以这样的表情警告我:咱俩熟归熟,你可别越界。我皱着眉头看它将那只麻雀细密地咬碎,然后开膛破肚。真是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我想,对猫的这种行为进行任何道德预判都是没有必要的。就像狼要吃羊,羊要吃草。我们的道德在自然面前一钱不值。约定俗成的方便管理,和来自本能的暗涌,根本就是两回事。文明到头基本就是灭亡。

  如果我死了,我同意将我的尸体抛入大海喂鱼,或者丢入森林喂狼。无论活着时多爱惜这具躯体,我都认为它只是囚牢。我迟早是要出狱的。

  记得那年在西藏,一个朋友带我去看天葬。我的感觉很好,很自然的样子。他们对身体的理解程度远高于我们。什么,什么都不留下。只有生者的记忆,随着风儿飘散。

  发呆时,我常凝望它。最爱它那一低头的温柔。人们需要很多解释来更正自己的行为,可本能的东西哪里能说得清楚呢?欲盖弥彰的结果是层层叠叠地自欺欺人,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伸伸拳头,踢踢腿,就觉得很自在。自在是极其重要的美德。

  于是我每每备好猫粮,备好清水,无论它何时离家或是回来。它玩累了,回来便会冲我“喵呜”一声,似乎在说“你还写呢?”我便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啊,你玩累了回来了?嗯。那你去歇着吧。好,你也别写太晚啊,差不多就行了。我说哎。

  它是自由的,我愿意它是自由的。而我也是。这真好。

  额的神啊,你是杀手!

  2008年9月2日星期二晴

  下午万籁俱寂,全世界的人好像都死了。我坐在马桶上看书。小九在书房睡觉,配配在沙发上睡觉。

  从厕所出来,我忽然愣住了。一只黄色的花斑大猫正在条案上吃配配的猫粮。我们一对视,它狰狞着一张脸,冲我怒目圆瞪着。我心中一惊,赶紧唤配配,“配配,配配,有人抢你吃的。”配配在沙发上“喵呜”了一声,直接用爪子挡住了耳朵,分明是困意浓重,懒得理我。我又赶紧唤小九,小九耳朵一立,连忙出来了,那大猫一见,转身便箭一般地从那小洞一出溜便跑了,到那洞口时,还大尾巴凌空甩了一下,分明就像一只狐仙告别时的样子,仿佛在说:“你等着,我还会回来的!”我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转身就去训配配。谁知它竟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好像在说:“哎呀,真是少见多怪,江湖吃顿过路饭有什么稀奇的,走开走开,别扰我睡觉。”说完它起身挪了个地方,倒头又睡了。

  真是儿大不由娘啊。翅膀硬了,管不住了,说话没人听了。我这心里是拔凉拔凉的,一人坐院子里想了半天,是要搞个猫笼机关来抓这些猫呢,还是随手去找把捆猫索呢——世上有捆仙索,便应该也有捆猫索吧。痴痴地想了一会儿,又把小九叫过来训一顿,家里来个这么大的家伙你都不知道,以后我睡着了它跑床上来怎么办呢?真是白养你那么大!小九低头听着,一副颇有家教的样子。

  但我心想,我绝对不能把洞口堵住,哪怕明天来只老鼠来条蛇我也得忍着,配配是一只自由的猫,无论它做什么,这都是它的家,我说到做到。

  结果到了凌晨三点多钟,我正吭哧吭哧写得来劲呢,只听见院子里“喵呜喵呜”地叫了几声,咦,今天这家伙回来得这么早?我心思一断,索性起身去看它,见猫粮盆里空了,我给它倒了些猫粮,再放了点妙鲜包,准备端给它吃。平日我只要一撕妙鲜包,它必定觉也不睡了大呼小叫地跳上跳下,可今天竟然全无反应。拉开门帘,我看见它正躲在石榴树后,大尾巴高高翘着,这不对啊!我打开院子里的大灯,再唤它,它几个腾跃就过来了,顺嘴还往我面前丢了个东西,我定睛一看,妈呀!真是心想事成,它居然真抓只活老鼠回来了!

  我直接往后倒退了两步,它却笔直地端坐在那里,一副虎虎生威的样子,斜睨着我,分明在说:“屌不屌?”

  老鼠还是活的,刚一放下就想跑,配配以腾空之势将它再次摁倒,摁倒后再放手,又扑倒,就这样,一来一去,配配在我面前玩起了捉放曹的游戏。我和小九都看呆了。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想不到这只“死猫”居然还有这么骁勇善战的时刻。正想着,它叼着老鼠就准备进房,我连忙将它赶了出来,它冲我还虎虎地叫,好像我要抢它的口粮似的。妈的,老子也不是好惹的!找了根丈把长的棍子,一边跟它摆事实讲道理,一边向它炫耀武力——让它认识到我才是这一家之主,它要不听话,明天老子就停它的口粮。最后它只好悻悻地出去了,我忙不迭地关了门窗,躲在纱窗后面看它在院子里兴致勃勃地戏弄那只老鼠。

  看它玩得不亦乐乎,我忽然想到,我从此不能再亲它了,也再不准它上我的床了,它已长大成人,我该用成人的方式对待它了。可是它如果执意要在我怀里撒娇怎么办?我是应该推开它呢,推开它呢,还是推开它呀?

  这还真是个问题。过了一会,它玩累了,看见门窗紧闭,很不高兴地冲门口叫了两声,叼着那只老鼠顺势跳上了书房的窗台,我坐在这边隔着纱窗冷眼看它,它居然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开始品尝那只老鼠,血糊糊的,喀呲喀呲,我一脸哭相地看它一副大块朵颐的样子,噢迈嘎,真是个野蛮的家伙,又冷血又酷派。

  额的神啊!额的小九啊,这以后可怎么办啊?你弟不光是个二流子,还是个杀手啊。天亮咱就去报官吧。

  诛螳螂记

  2008年9月3日星期三晴

  昨日午后,有螳螂君擅闯白虎堂,手持大刀两柄,自小院取道,妄图趁众人假寐之际,入堂作观光旅游之想。

  白虎堂首席保安罗小九率先惊醒,于彷徨之间目光灼灼,混乱之际心神荡荡,螳螂君遂失魂落魄,欲图仓皇撤离。

  孰不知罗小九近日染红在身,春心荡漾。母性之涤涤,闷骚之涛涛,除异性金毛外,概莫能焉,况区区一螳螂君乎?看官不知白虎堂外日夜停留诸多“武大郎”,嗷嗷待搞,吠声已近三五日,闻者伤怀,观者伤神。保安之职抛诸脑后。螳螂君侥幸捡一命,言之平常心平常心,欲取小道别离,不料……

  另有阎王自沙发上惊醒,如下山猛虎一般,吼声堂皇,目光如炬,杀气凝重几欲见血封喉,嗅之,审之,螳螂君顿时感叹大事不妙。

  此活阎王,浑名罗小配,江湖人送外号:子夜锵锵混不吝黑白噗通鬼见愁,简称:锵愁。传其幼时父死母丧,遂浪荡天涯,于2007年10月1日,血色黄昏之中,潜入他人菜园之下,得遇贵人,传日夜敲击之技,得胡说八道之能,历尽一甲子寒暑,终成一代名“二流子”,曾射杀飞鸟二只,诛土行孙一枚(即麻雀两只,老鼠一条),名震江湖。今日竟遇这厮,呜呼哀哉,螳螂君大限将至,避无可避,待到明年兴盛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吧。

  高空抛掷,躲闪腾挪,螳螂君大刀舞尽,无奈大势已去,白虎堂里血雨腥风,鬼神俱在。叹只叹,此处不是观光地,他乡已是埋骨山。只怜家中尚有八十老母,幼齿顽童,妻妾三五人,兄弟数十个,不料今日俱成镜中花、水中月。人生……海海啊。螳螂君脑神经现已紊乱,魔爪之下胡吟诗,瞎作曲,今日为来生祈祷,命不久矣。

  图穷匕首见!!!拔剑意恩仇!!!“白虎堂中作悲曲,明月乡关是故人。今日作别白露去,他年仲夏莫逢君。”

  呜呼,想那螳螂君也是随身带刀之人,纵横江湖数十载,未逢敌手。不料偶入白虎堂竟遇此等结果,可知那龙潭虎穴,森罗地狱,非等闲之辈能去之。此后小院江湖传说四起,流言纷飞,子夜敲击之声,便是阎王点拨之时,孰生孰死,尽在二指之间,天下大势,分分合合,白虎堂中早有定论,休得多言。

  月朗星稀之时,小院江湖中的蜘蛛老者故事讲完,环顾四周,见众人一副神往依依之状,抚须良久,正待他言,忽而脸色顿变:“你听,白虎堂中敲击声又起……”众多秋虫、蚁辈皆瞠目结舌,魂飞魄散,正欲纷至沓去。蜘蛛老者喟叹一声,言:平常心,平常心。来者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且睡。且睡。

  诸虫这才散去。

  明亮之秋

  2008年10月24日星期三晴

  蓬头垢面地起来,站在院子里抽烟,发现阳光奇好,天空一片湛蓝。推院门带小九出行,看村中四下寂静无人,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久立不动,唯有薄薄的纱雾在半空中飘荡。看了又看,无来由地高兴,止不住地兴奋。啊!这个明亮的秋天。

  这样的天,令人神往。比所有的摄影作品中更蓝,更深远,阳光的穿透力直接进入心里,就像肥皂,能够洗净所有的噩梦。

  回到院里,细看也有风景。我家的柿子树上结丝瓜,嘎嘎。最后的一批丝瓜我留着没摘,个个都有棒槌大,插一批火柴棍就能当狼牙棒使。罗府狼牙棒,蛮精致的噢。

  爬山虎的叶子都变红了,每天醒来,院子里落满了红红的落叶,我一边扫地一边心想,去什么香山嘛,良乡也有啊。

  站在房顶上,看见大片的平房,还有远处的山林和河川。什么忧愁都没了,遥远的城市,拥挤的三环,还有那狭小公寓里孤独的梦,统统消失。我在房顶上抽了好几根烟,呆呆地坐着,阳光很好,世界也很好,于是,我觉得自己也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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