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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杭州爱情——梦碎江南烟雨中 2


  回到酒吧,我开始哭,我一直在哭,眼泪一串一串地落下来,止也止不住,值得他坐到我的身边。他叫江南,我已经知道,他给我送过很多花,我都记得,但是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话,我一直在盼着他跟我说话,但是他却在我哭得泣不成声的时候来和我说话。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让我不好意思再哭,因为再哭我就听不清楚他说的话了,但是我想听清楚,想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

  我跟他去了湖畔居——明月如练,我们凭栏而座。他说他喜欢夜深人静的西湖,像哭过的美人,让人怜惜。他把一件西服外套披到我身上,说露天坐着容易着凉。

  茶上来了,是碧螺春。他问我喜欢吗?我说:“你点茶前为什么不先问问我呢?”

  他笑了,笑容宽厚。他说:“哦,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换,我只是想对于茶你大概不如我了解得深吧?所以不如由我来点。冒犯你了吗?”

  当然没有冒犯。

  “刚才为什么哭?”他终于问我。

  “没什么。”我敷衍他。

  “是为那个男孩子?”

  “他不是男孩子。”

  “哦,他多大?”

  “19岁。”

  他笑了,他喜欢无声的笑,笑纹像月光下的湖水,一层一层悄无声息的展开。我问他结婚了没有,他让我猜。我说一定是结婚了。他不置可否。我们坐到夜深,彼此话都不是很多,几乎我不说话,他就不说话。

  最后我说我想回家,他默默地结账,默默地领我到他的车上。

  “你家在哪里?”

  “不知道。”

  “我们去哪儿?”

  “你随便。”我并不是第一次离开阿亮,但却是第一次有一种要失去他的感觉。

  他的家很温暖,是复式结构,楼上布置得很中式,很古典,红木桌椅、青花梅瓶、芙蓉暖帐、九华宝床;楼下则相当西式,罗马风格的沙发、波斯风格的地毯、英国式的餐厅、以及地中海式的飘窗。

  我在他家一睡睡了七天,我病了,得了肺炎,发高烧,上吐下泻。七天以后,他问我去哪里,我忽然哭了,我问他可不可以不送我走。他说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永远住在这里。我问他是不是爱我喜欢我?他说你还太小,有些感情你不懂。我赌气起来,说要立刻回到“忆江南”,他莫不做声,一脚油门就把我送了回去。

  顾姐见了我,连问也没多问一句,好像我并没有消失七天似的,我问她几时回来的,她竟然所答非所问的说:“阿亮几天前搬到我那里去住了。他给我开车,这样也方便一些。”

  我出离愤怒,厉声问她:“阿亮现在哪里?”

  她眼皮也不抬:“应该在洗车,晚上我们要去上海,顺便跟你说一句,这个酒吧我已经盘出去了。你要是还愿意在这里唱,就和江先生商量,反正你们也都认识,而且还彼此欣赏。”

  “哪个江先生?”

  “就是江南啊,你不会说你不知道他是谁吧?”

  我在洗车房找到阿亮——他穿了一款红色衬衫、低腰牛仔裤、裤腿随随便便的挽起,露出一双崭新的黑色平底短皮靴。我想忍住眼泪,但眼泪哗哗地落下来——他和我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帅,他总是穿T恤,各种各样质地恶劣的T恤,但是现在他却那么洋气。阿亮和洗车房的小伙子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径直走到我面前,皱着眉对我说:“哭什么?好端端的?”

  我看见他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便哭得更厉害了。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对我说:“清清,你别哭了,你哭得我的心都疼了。”

  我嚎啕起来:“你的心还会为我疼吗?!”

  “那个女人哪里比我好?她年龄比我大一倍,美丽不如我一半!”我一边哭一边问阿亮,在心里我觉得他还是我的,他还是喜欢我的。

  “那么那个男人又哪里比我好?他年龄也是我的一倍,而英俊也不如我一半。”阿亮点上一枝烟,他以前是不抽烟的。

  “我和他没怎么。”

  “我和她也没怎么。”

  “他只是关心我,像我的父亲,我从小就没有父亲。”

  “她关心我,像我的母亲,我从小也没有母亲。”

  “阿亮,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我们为什么到杭州来?难道我们是为了来说分手的吗?”

  “清清,你不会说来杭州是为了我吧?你过去需要我,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但是你很快就不会再需要我了,因为我什么都不能给你,我什么都没有。”

  “我不要你给我什么!”我几乎是在吼。

  阿亮盯着我,那种陌生的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我被吓住了,我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必有一天会成为一个拥有很多很多爱的女人,到那一天,你就不会再在乎我了……”

  我一个人沿着苏堤走,细细密密的雨,我已经分不清楚哪些是我的泪哪些是天上的雨,远处缥缥渺渺的有些欢声笑语,是谁在唱:西湖水我的泪?

  我想起了冯祁祁,想起她对我说过的,你会失去一切——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一切,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没有朋友、没有爱情、没有钱、没有工作,甚至没有住的地方,当阿亮与顾艳双双离开杭州,我就失去了所有——我只能去找江南,但是我不肯,我为什么要找他?

  在湖畔居的那个晚上,江南曾经跟我说,女人分两种,一种是像白蛇娘子那样,肯为男人喝下雄黄酒的,一种是不肯的。我当时问他,那么男人喜欢哪一种女人呢?他说如果白蛇娘子不喝雄黄酒,就不会显出蛇形,如果不显出蛇形,即使再有旁人搬弄是非,许仙也不至于那么绝情。

  现在我终于理解江南的意思了——即使修炼再深的女人,一旦深爱一个男人,就会昏了头的为他去喝雄黄酒,但是男人却不会为此感念她,相反还会因此嫌恶她。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不公平——十八年前,顾艳与冯祁祁是最好的朋友,冯祁祁爱江南,江南却爱顾艳,而顾艳则只爱自己——顾艳是断然不会为任何男人喝下雄黄酒的,所以她总是骄傲,她永远不会显原形,她对男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而江南就是她的众多“爱情备胎”中的一个,他爱她,她却不给他任何承诺;于是他在心灰意冷之余接受了冯祁祁,偏偏两个人要结婚的时候,顾艳又杀了一个回马枪——江南对冯祁祁说,对不起;冯祁祁说没关系。

  当顾姐跟我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时候,口气平和,似乎在讲一段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她说:“冯祁祁是个好女人,可是她错了,男人什么时候喜欢过好女人?她其实是不该怨恨我的,即使没有我,江南也不会真心喜欢她,她爱一个男人爱得那么没有条件怎么可以?男人不会珍惜她的,因为太容易。”

  我虽然一直不喜欢冯祁祁,但是我讨厌顾艳居高临下的口气——我反唇相讥:你以为男人珍惜你吗?你不要以为你开一个“忆江南”,江南就会领你的情,他要是喜欢你,为什么他不娶你?

  “因为他已经不是男人了——你懂我的意思吗?他出了一次车祸,差点丢了性命。他去找过冯祁祁的,他希望冯祁祁原谅他,他对她说,他想要回自己的骨肉,他想好好把自己的孩子养大,他甚至答应给冯祁祁一大笔钱,只要冯祁祁肯把孩子给他。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冯祁祁,冯祁祁对他说孩子已经死了。但是我们都知道孩子没有死——对于冯祁祁来说,也许把你从她手里夺走是残酷了些,但毕竟是你自己愿意的,对不对?是你愿意离开楠溪江到杭州来的,对不对?冯祁祁能给你什么?什么都不能给你,但是江南能给你什么?他什么都可以给你——他可以给你请最好的老师教你唱歌,找最好的公司包装你,给你出唱片,让你去演出,你不要恨江南,他没有做错什么,你是他的亲人,他这个世上惟一的亲人,他要让你过得幸福。是冯祁祁太傻,本来她可以做得很好很大方的……”

  我默默地站起身——可怜的冯祁祁,她一生最大的错误大概就是爱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吧?

  “我知道你恨我,不相信我,我也不指望你以后再叫我顾姐,但是说心里话,我还真是挺喜欢你的。我要告诉你一个做女人的道理——永远不要像白蛇娘娘那样傻,天下没有男人值得你为他喝雄黄酒,你为他痛得死去活来反而会吓着他,男人是很胆小的。”

  我知道顾艳的话的意思,她是在说阿亮,她是在说我没有必要为阿亮难过,她早就跟我说过,像阿亮这样的男人,多得就像楠溪江的溪鱼。我的眼泪流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我记起阿亮曾经跟我说过,他就是楠溪江的一条溪鱼,溪鱼是不能离开溪水的,他说我就是他的溪水,他的生命,他的楠溪江。

  “你为什么要哭?你到杭州来不就是为了实现一个梦吗?现在这个梦离你那么近,为什么要哭呢?难道你不是做梦都想有江南这样一个父亲吗?他可以给你一个未来,你为什么要哭呢?你不是为我来杭州的,也不是为阿亮来杭州的,你是为自己来杭州的,你哭什么呢?”

  是呀,我为什么要哭呢?当顾艳弹掉手中的烟灰的时候,我冲出了“忆江南”——江南本来是要追出来的,但是顾艳拦住了他,我听到她对他说:“她会回来的,她知道她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一个人沿着苏堤走,细细密密的雨——我知道江南终于还是追了出来,他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他在等我停下来,他在等我回头,他在等我给他一个暗示——我的脚步开始慢下来,慢下来,一直慢到他和我齐肩……

  我说:“我想离开杭州。”

  他说:“好。”

  我说:“我永远也不想回到这里。”

  他说:“我年轻时也说过这话。”

  我不做声。

  我知道人生是没有“永远”这回事的。

  很早很早我就知道,每当我说“永远”,冯祁祁就冷笑着教训我:“记住,永远不要对自己说永远。”那个时候,我总是不服气地回她一句:“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现在我知道,她是有资格的——她不该在年轻的时候对一个人说“永远”,她不该在说了“永远”以后就信以为真,有些事情,是永远永远都不会发生的,即使你肯等,肯付出,肯为他喝下雄黄酒,但是你还是会被压在雷锋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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