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忘了流泪 1
如果十九岁的男孩可以算做是一个男人的话,那么应该算有一个男人曾经没开玩笑地许诺过要送我一座大楼的一层。当时,我正开着车,迎面看到一座像壁画一样辉煌的大楼,我说真漂亮,那个十九岁的男人说,将来我要有这么一座楼,我把其中的一层送给你。那个十九岁的男人就是周思东,他当时正在学院路一带的一个综合性大学上学,我与他的关系是师生,我是老师,他是我带的实习生,我比他大九岁,他一共在我那里实习了三个月,送我大楼中的一层是实习刚开始的那周,满打满算的话,绝对在我跟他确立师生关系的七十二小时之内。
那个时候,我几乎每天要去学院路一带,因为我老公的公司接了一个装修的活儿,是那边的一座饭店,所以我下班的时候,就得去接他,顺道把我的学生送回学校。同事们说:“做你的实习生真有福气。”当然也有比较恶毒,嘴上不积德的那类,他们会说:“还是老师幸福一点,上班时间有小男生陪,下了班把小男生送回去再顺路把大老公接回家。”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成人玩笑让周思东听了心理不舒服,反正他很快就厌倦了上班。他经常是在头天晚上给我家里打电话,问我第二天有什么事情,如果我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就会说不来了,如果有采访呼他就可以了。如果我说有几篇稿子要编辑,他就会说你给我传真过来吧,我编辑好了再给你传过去。在这以前,我还没有遇到过这类实习生,他哪来的传真机?后来,我们编辑组的组长发现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周思东,不过稿子还是经常见报,就觉得奇怪,他问我:“周思东没见来上班,稿子倒是呼呼地上,怎么回事?”后来我们主任就半真半假地对我说:“你喜欢不喜欢他是你的私事,不过上不上班可是公事。你实习的时候没敢天天用传真发稿子吧?该上班还得上班,要有点组织纪律性。”
我就很委婉地在周思东跟我通话的时候告诉了他我们领导的意见,他听了就说:“那你说我要采访呀。”我觉得这个学生太自作聪明了,大家都是做记者出身,谁不知道采访是怎么回事?我说:“小周,采访不妨碍你上班呀,你可以早上先到单位报到,然后给大家说一声自己要到什么地方采访,写了稿子交到我手里,编辑完了,你再下班回学校,我们都是这么做的。”
我认为周思东在此之前一直是非常尊敬我的,他称呼我为“陈老师”,不过,我跟他说完“我们都是这么做的”以后,他态度就变了。当时他没多说什么,学校的电话排队等着的人很多,他跟我说:“好吧。”说完他就挂了电话。第二天上班我还是没有见到周思东,组长跟我说:“下午开选题会,实习生参加,你那个大男生不能特殊啊。”
我狂呼了三百遍,周思东还是迟到了,当时我们编辑组的组长正在宣布实习生纪律。周思东坐下后就问我:“不是选题会吗?”我特别没有好气,心里真想说:你以为你是谁!
接下来大家碰选题,碰完之后,我们组长就将目光亲切地转向几个实习生:“你们谁对这个选题有兴趣?我们先照顾兴趣。”我们的组长说老实话,还是很开明的,他喜欢采用民主集中制,不过我们对民主的要求也很适可而止,绝不会给他为难。比如说,他要做一个什么选题,即使大家都没有兴趣,也不会直言不讳地说不。干什么要逼着人家使用“集中”呢?我们一般会说这是一个好选题,然后纷纷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比如手头正忙着什么别的采访等等,推掉;实在推不掉就拉两个垫背的,说自己能力有限,还是一起做云云。大家一起做事,就要有共事的精神,对不对?不过,这些精神现在这些孩子是没有的。这句话是我们开完选题会,我们组长摇着脑袋说的。
我现在忘了当时是一个什么选题了,反正肯定是那种挺无聊,一听就让人没兴趣做的那种。我们组长看那些实习生都不表态,就把目光停留在坐在门边上的周思东脸上。周思东生硬地说:“这个选题我没有兴趣。”
“为什么?”组长大吃一惊!
周思东说:“有意思的事情那么多,为什么我们偏要做这么没意思的东西呢?”
我们的组长脸色铁青,他说:周思东,你说说什么东西是有意思的?
周思东活跃起来:“比如说现在有很多大学生创业,办公司,办的很多,很有意思。”
“你说大学生办公司有意思,那么国家政策允许吗?还有办公司耽误他们学业吗?学生时期是打基础时期,办公司对他们的成长好吗?”
“对呀,这些问题都可以通过我们采访反映出来,还有我们可以列一个表格,注明哪些成功人士是大学期间创办公司的,比如比尔·盖茨,还有戴尔……”
“这样吧,你把你的选题写一个完整的策划,然后交给陈老师,我们下次选题会再讨论。”
我看出周思东还要说话,连忙发言:“好,就这样吧。这个选题真的不错,咱们一会儿讨论讨论,然后你就去采访。”
周思东全然不理解我的苦心,他竟然站起来:“你们都说是一个好选题,为什么不马上讨论?讨论了之后,大家立刻分头去做,这周就可以见报。新闻最关键的不是速度吗?”
办公室里不许抽烟,我们几乎从不抽烟的组长居然拉开公文包拿出一盒烟,他缓缓地拆开包装,又从上衣口袋里翻出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我们的组长和我岁数相差不大,有个两三岁吧,他是周思东的学长,不过看上去已经老掉了。桌子对面的一个男同事把烟灰缸给他推过去,这是一种默契,虽然那个男同事私下里说了无数关于我们组长的缺点,比如性格上的,思维习惯上的,还有做事风格上的,但是在这种场合,他会用推过去一个烟缸的方式来完成自己的角色。周思东就不会用这种方式,因为这种方式的好处在于他无声,所以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比如说当时我们组长心理必是感激的,认为还有这么一个好哥们;而我这个男同事尽可以在需要为自己解释的时候,把这个动作做出至少三种以上的合理解释。比如说:我给他推过去一个烟缸,想给他找一个台阶,他太不能服人了,连实习生都觉得他没劲;再比如说:我给他推一个烟缸,是支持他,对这样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实习生就应该晒着;还有一种很人道主义的解释:他想抽烟,我给他推过去一个烟缸。
在那个烟缸被推过去之后,我们的组长得到灵感,他把那盒拆开的烟装进兜里,攥着打火机的手握成一个拳头,他把这个拳头立在桌子上,然后问大家:“你们的意见呢?”显然,这次他的目光是扫向我们这些人的,他的同仁,他的部下,或者说他的哥们。没有人说话,最后,推过去烟缸的那个男同事说:陈老师,你的实习生提出的选题,你先说说。
我们的组长也用一种混合着很多期待的眼神看着我,而我的实习生周思东同学完全不懂得他给我招惹了多大麻烦,他坐在门边那个位置上,满脸兴奋,他觉得我一定是支持他的,因为我还没有反对过他,最多我就是给他做些修正或者告诉他一些原则。我当然不能说这个选题比我们组长说的那个要好,但是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很没意思。我看了一下那个推了烟缸过去的男同事,那个烟缸现在离我们组长的拳头很近,那个拳头里面藏了一个打火机。我可不想让他把那个打火机亮出来,所以我动了动脑筋才说:“现在不是讨论哪个选题好哪个选题坏的时候,现在关键是讨论我们这周做什么?因为我们就这么多人这么多版面,肯定是做了一个,另一个就只能以后做。”
我们的组长眼神里还是混合着很多信息,不过已经没有那么多期待了;而周思东觉得我的话分明是在支持他,还用说吗?这周该做什么?当然是做他说的大学生创业了。
“别人也说说。”我们的组长把目光投向那个推过去烟缸的男同事,我的这个男同事说:“这么着,我带着我的实习生做刚才说的那个选题,陈老师(他叫我陈老师的时候,明显含着一种其他意思)带着小周做大学生创业,谁先做出来先上谁的,谁做的好先上谁的。”
他妈的,又把球踢给了我。什么叫谁做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怎么可能有谁做的好?再说文章千古事,跟1+1等于几不一样,没有绝对的好坏。
会议圆满结束,除了我要接老公,周思东要搭我的车以外,剩余的人共进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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