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们都是木头人 2
我想了想,觉得于志杰的话虽然完全正确,但是我自己已经不想委曲求全了,或者说我已经没有委曲求全的机会了,因为我的男朋友迅速地成为我的前男朋友,他在学校舞会上认识了一个学儿童教育的,那个女孩和我住一层,在我看来,她属于那种很会讨人喜欢的类型。他们出双入对地进来出去,有的时候我们会碰个正着,彼此打个照面,都假装特别自然大方。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怎么想,反正我是不舒服,非常不舒服,有的时候不舒服得想大哭一场。我觉得我的这场恋爱结束得非常可笑,可笑得有点莫名其妙,我们没有吵架,也没有摊牌,就是完了,连个通知都没有。现在想起来,有一些像两国关系,首先是冷战,然后冷战的一方突然就跟第三方热络起来,他们在世人面前作出种种友好的姿态。我想于志杰肯定是把我看作一个难友了,我和他的友谊也因为有了一个外表看差不多的共同遭遇而有了基础,因为有了这个基础,多年以后他劝我做人一定要懂得妥协,他劝我的时候,我的年纪已经大到了再不婚嫁就要让人说三道四的地步了。当然他劝我的时候,是他自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资格,因为他已经在北京有了房子,老婆,而且因为老婆马上要生孩子,于师母也被千里迢迢地接过来。
于师母一到北京,就让于志杰开车送她到我们家,她表示了各种很夸张的感谢,在抱怨了物价上涨以后,送给我们一包虾皮,嘴里说以前这样的虾皮是早上的时候,下稀饭的,现在,贵了,只有到酒店才吃得到。我的母亲立刻明显地表示出过意不去,连忙道谢,然后跟着抱怨物价上涨。我觉得很无趣,看看于志杰,他像一个很漂亮的木偶,坐在那里听得仔仔细细。我走过去小声问他:“周小明还有几个月生?”他说:“七个月吧。”于师母的眼睛很利索地捕捉到我,如果说于志杰是核潜艇,那于师母就是守护核潜艇的雷达,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发现接近核潜艇的目标,然后迅速作出反应。比如说她当时的反应是问我“你有没有男朋友呀”这样一个问题。
我说:“我这样的,谁敢要呢!”于师母笑起来,笑得得意洋洋的。我母亲脸上有点不高兴,她一不高兴说话就容易不着边际,比如说当时她就建议于志杰给我介绍一个两个男朋友,于师母像一个戏迷准备要看一出好戏那样,浑身上下劲头十足,她吩咐她的阿杰一定要做这件事情,而且还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没什么要求,阿杰这样的就可以,人帅,有稳定收入,受过良好教育,房子不大但是也有,车子不好可也比自行车强,成了。于师母笑得出了声音,我觉得只有幸灾乐祸的人才会有这样发自肺腑的笑声。我妈妈脸色明显阴转多云,她说:“你这样子没有人肯娶你,你问问于师母会不会要你这样的儿媳妇。”于师母说:“我当然要了,你看阿杰那个时候要在北京找个对象多难呀。”
她这句话倒是真的,于志杰同学研究生毕业以后留在北京一个清水衙门,没有钱,住单位那种民居结构的宿舍。我去过一次,是那种老式的两居室,没有厅,或者说他们的厅已经被当作公共储藏室,一进门就可以看见一个脏兮兮的旧冰箱,当时它正发出巨大的噪音,后来于志杰从里面给我拿出一听可乐,拉开门的一瞬间,我觉得屋子里充满一种臭鱼烂虾的味道。于志杰住两居室的小间,朝北的房子,收拾得很干净。我刚坐下,就听见另一间屋子里好像有男女吵架的声音。于志杰垂头丧气地跟我解释,那边是单位里的一对夫妇。后来我知道他们单位的宿舍一般都是这样的格局,住三个人,于志杰这间本来是男生宿舍,他原本与另一个男生一起住大间,结果没有多久,住小间的男生调走了,腾出一间空房。有一天下班回来,于志杰发现自己的东西都被扔到了小间,大间里有一张破破烂烂的双人床,原来的室友正在给大间的门换锁,他一边工作,一边对于志杰说我要结婚了。于志杰楞在门口,楞了好一阵,那个室友把锁换好了,来回试,喀哒门开了,砰地关上了,又啪嗒打开了。室友换上一件干净衬衣,把换好锁的门很郑重其事地带上,然后说:“我请你到外面吃饭去。”
于志杰从来不喝酒,那天他喝了很多,最后他的室友把他扛回来,扔在小间的床上,半夜于志杰口渴想喝水,一站起来就摔在地上,脑袋撞了一个大包。第二天他顶着这个大包找单位领导,单位领导说你先回去,人家是要结婚,而且结婚对象也是咱们单位的,就是从女生宿舍搬到男生宿舍,占的床位是一样的,并没有多吃多占。于志杰说那我以后结婚怎么办?单位领导说,你不是没有结婚吗?!
于志杰的择偶标准一次比一次实际,他最后跟我说:“只要对方有房子就行。”我说:“你这么窝囊,要住人家的房子?”于志杰叹了一口气:“我妈以后肯定是要和我们住的,我什么时候能分上房子呀!”我知道他急于结婚还有一个理由,这个理由和他妈一点不沾边,他想早点离开那间味道很差的宿舍。当然,那对男女也希望他赶紧走人。并不是因为他妨碍了人家夫妻生活,那两个人本来就是因为要占这套房子而领的结婚证。他们经常同仇敌忾地找他的麻烦,让他觉得简直生活在地狱之中。
我跟地狱中的于志杰说:“你要是为了搬出地狱而结婚,那婚姻就是你的地狱。”
于志杰总喜欢垂着头,他垂着头的样子让人觉得毫无希望。那天他没有刮胡子,嘴边黑糊糊的一片,让人感觉不仅很落魄而且很脏乱差。他说:我就是不想和他们住,我们单位还有其他合住的,也是经常打得鸡飞狗跳。
我出于同情,给于志杰介绍过几个,人家一开始都是欢天喜地的,觉得好,可是一连出去几次,就不了了之了。我问于志杰怎么回事,于志杰说他也不知道。我问那些女朋友,人家说他怎么像个木头人?没有话,也不爱聊天。有一次,一个女孩干脆很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居然送我上地铁。我说不用送,他说一定要送。天哪,他真好几年没有坐过地铁了。
于志杰慢慢意识到腰包的问题,他拖泥带水地离开了那个清水衙门,跳槽到一个外企。他依然是不爱说话,但是穿上了西服,打上了领带,而且结账的时候能够刷卡,后来就有人追他了,给他介绍朋友的也多起来,不过他很忙,忙得只好把约会安排在办公室附近的酒吧或者餐厅里。我觉得于志杰那段时间就像重新添了油的油灯,逐渐亮起来,他好像慢慢了解到自己的价值,择偶条件什么的也多起来,比如说身高不能太低,身材不要过瘦,还有工作不能太忙,岁数不能太大,等等。他租了一套单居,房东觉得他是一个有为青年,就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房东的女儿周小明结果就自然而然地“易阳花木早成春”。在我看来,周小明和那个身为房东的母亲都是那种诡计多端的人,不过她们的诡计都很善良,说更明白一点,她们不过是为自己多动心思,并不是要存心害人家。比如说,她们母女拿下于志杰,并不是要害于志杰,而是觉得这件事情对双方都有好处,虽然说第一位的好处首先是她们母女的。
后来,于志杰和周小明住在楼上的单居,周小明的母亲和哥哥嫂子住在楼下的两居室,在周小明和于志杰喜结连理之前,周小明和她的母亲共同分享楼下两居室的一间屋子。于志杰把于师母接过来以后,周小明的哥哥嫂嫂调到楼上的单居,楼下的两居换给了于志杰一家,阳面的住于志杰夫妇,阴面的住两家老人。
我在于志杰的孩子呱呱坠地以后,陪同我母亲做了一次礼节性的回访,他们家里乱得一塌糊涂,吵闹得像早市。我们坐下以后,于志杰就忙着找凳子,他的丈母娘找了个借口到楼上去了,周小明阴着个脸说自己累了,小孩昨天闹了一夜,没有好好睡。于志杰就把我们领到更窄小的厅,可能是厅里光线暗吧,我觉得于志杰脸色晦暗,那盏添了油的油灯好像又快耗干了。于师母讪笑着,没话找话,最后又问到我的终身。我说还没有合适的呢。于师母说要慎重,说完了,也没有什么话,我妈妈就站起来说家里还有事情,先走了。于师母大惊小怪地挽留,要我们吃过饭再说。
于志杰没精打采地送我们出来,他的妈妈拉着我妈妈的手,嘴里不停地说:“你看看,一来就要走,这么客气!”
当时是十月底,风很硬,正好是黄昏的时候,日落西山,没有彩霞。我跟于志杰说:“你累坏了吧?”
于志杰笑笑:“你也会有这一天的。”他发福了,变虚了,他的妈妈没有原来那样咄咄逼人,手脚麻利了。那一刻,我觉得世界上最残酷的东西莫过于时间了。我又想起了我们都是木头人的游戏,我们在阳光下拍着手唱,我们都是木头人,我们都是木头人……
那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游戏,可是我们玩得那么起劲;而婚姻或者说生活,很多时候非常没劲,但是玩的人却觉得它很有意义,这大概是儿童和成年的区别。我在于志杰的孩子两周岁的时候,决定给生活找点意义,哪怕是比较没有意思的意义。于师母得知她一直关心的我终于要结婚的消息,立刻表示了极其热烈的祝贺,她在电话里声情并茂地打听我未来的婚姻以及我母亲是否将和我们一起生活,她说她一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事实上她没有来,于志杰打了一个电话说母亲偶感风寒,我立刻说多保重,过几天我们去看她。我看不见于志杰的表情,但是我想他一定听出我这是客气话,不过他以前听这种客气话总是态度认真,不像这次,他居然直截了当地拆穿我的“鬼把戏”:“到底是要结婚的人了,已经学会口是心非了。”
我说:“那你作为一个结婚已久的老前辈,是不是早就口蜜腹剑了?”
他说:“我是百炼钢成绕指柔了。”
“绕指柔”于志杰在我新婚不久,即将前往婆家的时候,教给我一招:“你就值当是在玩我们都是木头人的游戏,不许说话不许动,无论人家跟你说什么,你只管听,不要表态,就可以了。我说那我婆婆不是会以为儿子娶了个傻媳妇?于志杰说得了吧,你傻点,你婆婆就放心了,儿子交给这样的女人不会吃亏;你要是太精了,就容易挑起你婆婆作为一个女人的嫉妒心,那你就危险了,她就要时时刻刻关注你对她的挑战。”
“那你媳妇周小明在你妈面前是不是就跟木头人似的呢?”
于志杰一时答不上来,我本来想挖苦他一句,比如说你在人家面前才像一个木头人呢;一看他像被说到什么痛处似的,就把话咽了回去。一时无话,冷场,像两截子木头,后来一截木头叹了口气,另一截长出了一口气。叹口气的木头是于志杰,长出一口气的是我。
(https://www.xdianding.cc/ddk46447/245316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