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疑虑 2
在画展上我的目光被一个穿鲜红色礼服的女人吸引,她似乎已经不再年轻,却精力充沛,像一笔醒目的血迹涂抹在灰淡的背景上。看着她在客人之间优雅地穿梭,我猜想她就是那位定居科斯岛的女主人。她的脸庞有点熟悉,可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也许是某本杂志。
我走了出去,穿进街心绿地。枯败的梧桐树叶子飞旋着飘落,其间穿插的几株不知名的树上却开满了绚丽的红花。那招摇的红色树冠在金色阳光中维持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在这里,一个起大雾的下午,华生曾叫我用三个词描述自己。这题目可把我逼急了,当时一心想从他旁边溜走。想起一年前的一切,我都觉得好笑。如果是现在,我会随便找三个形容词给他,即使它们不能概括一个人,但至少我敢于断言自己,就像我们断言别人一样。
我把那一年的故事写下来送给H,我在扉页上写下:献给画过我的H。可他读完以后不喜欢我笔下的他,他说:“完全不像我。”就像当时我不喜欢他画的我。可谁会百分之百认可体外的另一个自己呢?我们看着自己的照片,以为她是另一个人。我们念自己的名字一百遍,越发拗口陌生。我们画自己,永远比画别人差劲一些。我们可能听到某段电话录音,大叫“哪个笨蛋连话都说不清楚”,可那紧张饶舌的偏偏是我们自己。好吧,说得更严谨些,除非哪张照片隐去你全部的缺点,近乎完美,你才会稍稍好受些。你坐在画家对面,他画了一个与你无关的仙女,这时你才会心甘情愿、甚至厚着脸皮承认:“是有那么点像我。”
不久以后,H结束了M&W的治疗,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敢吃鱼。由于工作调动,他去了另一个城市,加入了与我无关的故事。据说现在,当他和陌生人在一起吃饭时,可以不慌不忙把一个鱼头夹到碗里,然后假装谈兴正浓,忘记了吃它。于是,再没有人怀疑、取笑他。
而我,你知道,在某一类定义中我是健康的,没什么痊愈的进展可以汇报。但在你们的放大镜下,我仍在继续犯错,你们试图指出我人生中的各种污点,让我感到羞愧,目的只是为了在恰当的时候宽恕我。如果这能让另一个故事生动、刺激,我愿意让你们感觉自己是神。
在人生一俄尺宽的峭壁顶上,故事从无间歇,直到没有疫苗可以预防的衰老把我们一个个推下悬崖。
我遇见过玛丽一次,在超市女性用品的货架前,她非常有礼貌地缩回手,让我先取。我怀疑在成为一名心理医生前,她同样拒绝插队。而自从天台告别后,我真的再也没有见过华生。
至于米粒,她压根没有再出现,就像人间蒸发了。等我再次搬家时,我已经无法忍受她那只红色大箱子。我非常有责任心地为她保留了护照和草帽,把她其他物品统统分送给了青海一所贫困小学的学生。在从邮局回来的路上,我才猛然想起,自己忘了把她那套缀着小铃铛的透明性感内衣拣出来。希望孩子们不要把它当成课间玩具。
我找到了曾和华生坐过的长椅,坐了下来,秋天的阳光使我困倦。我又想起和“吴天心”在一起的下午,春风刮在脸上还有几分峭寒,可太阳已经暖了。我们坐在医院的后花园,轻轻呵着气,沉默着,揣测着各自遥远而高深的命运……
那些陈年旧事,也许不提也罢。那个女人唯一留给我的,是一大堆遗物,包括一本煞费苦心杜撰的日记本。
那本日记本中唯一真实的,是她仓促间的笔误:“曾雄”。
她那么写到:在我们相遇的第二天早晨,曾雄约她在KOS见面,并还给她一个包,包里装着她不愿意触及的回忆。她把它埋在了公园进门后的第七棵美人树下。
“第七棵美人树”曾经使我困惑。既然日记只不过是欺骗的道具,她为什么要写下确切的数字?她是否暗藏线索,为了指引我找到某样东西?
在过去的一年中,我曾考察过各个公园,却都空手而归。她并没有说出公园的名字,而我从来不知道美人树长什么样。
这时,就像事先安排好的那样,一朵朱红色花朵离开树枝,落在我的肩膀上。
尽管它动作轻柔,我还是被吓了一跳。我仰起头,看到挂满欲坠红花的树冠像华盖笼罩着我,遮挡了蓝天。
这种树在平常季节都是绿的,此时,却红得诡异而魔幻。我这才怀疑起来:或许,这就是李素云所说的美人树……我常常经过的街心绿地,会不会正是她所指的公园?
那一天在KOS见过曾雄后,她还能去哪里?她必定从东门穿进这片离KOS最近的绿地。这里绿化茂密,过客稀少,她正好可以从从容容埋下某物。
我回到东门,开始数数。梧桐树很多,美人树很少。数到第七棵的时候,我已经拐了一个弯,离开小径,踏上了一片草坪。
那棵美人树长得不够挺拔,还有点歪,树干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荆刺。在动手掘土之前,我背着手抬头朝它仰望了好一会儿。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但我对它有种说不出的敬畏和怜悯。
这里的土很松,我很快用石头挖出了一个浅坑,发现了一根埋在沙土里的黑色包带。我出乎意料地平静,又扒了会土,才不慌不忙地把整个小包拉了出来。我坐在草地上,掸掉上面的泥土,拉开拉链。
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上却写着我的名字:卓尔。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她知道,我终有一天会通过手心里的钥匙找到日记,又在日记的指引下找到这封信。可令人不解的是,直到最后一次见面她都称呼我为玛丽,为什么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她从什么时候起知道我是谁?
此时此刻,我已经不再为答案焦虑。也许,当一切谜底已在手中、随时等待揭晓时,反倒让我对谜面本身恋恋不舍起来。我发了会呆,才拆开信,里面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打开,大吃一惊,竟是米粒为华生画的漫画!
在我醉酒的晚上,他曾拿着它在我眼前一晃。画上的华生穿着白大褂,戴着听筒,像一个真正的外科医生。现在我彻底看清楚了,他手上举着的,是一瓶标着As2O3的毒药。
这是怎么回事?愣了几秒后,我的耳朵里似乎听见了夏老师的吼叫:恶魔,恶魔!
“陈二和华生可完全是两类人,”我曾愚蠢地断言。
“也许表面上是那样。事实上没有人见过陈二,不是吗?”我又看见了米粒狡黠而又闪亮的小眼睛。
我怎么会没有猜到呢?米粒一定早就认识华生,不然怎么会初次见面就霸道地拉住他的衣袖……她早就认识陈二。
李素云到诊所来找冒充玛丽的我,却遇见了陈二……他没有拆穿我,只是要求我留给她作决定的自由。不再报复,不再追求审判,平静地结束,这就是她在300个答案中作出的选择吗?他凌晨为她送去解除痛苦的砒霜。她害怕牵连他,在他走后反锁上门,擦干净指纹,甚至,跳下阳台。
“如果有一天,你能当着我的面说,你恨我,那你就痊愈了。”陈二那么说过。可哪怕有一千个恨他的理由,为什么,我还是说不出口,恨不起来?
我陷入了惶恐不知所措中,爱与恨的界限消失了,信任与怀疑也变得模棱两可。我不再持有任何观点,整个人都变得飘飘然。这是孤独的极限,如同一个没有分量的气泡,漂浮于浩淼的宇宙中。
把漫画留在这里的,一定是米粒!不然还有谁呢?
她一定是偷看了李素云留给我的日记,窃走埋在此处的物品,留下这个嘲弄人的谜底。她正是怕我谴责她的恶作剧,追讨李素云的遗物,才不告而别、逃之夭夭的吧?可被她拿走的是什么?李素云会留给我什么呢?
“米粒!”我踢着草皮,对着公园的上空声嘶力竭地大喊,“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一直在看着我!你跑不掉的!你快出来!”
我把“来”字拖得好长。突然间,我的余光发现树背后真的走出来一个人,不禁禁了声。
画展的女主人拘束地站在那里。
她穿着光滑耀眼的绸缎长裙,裙裾曳地,伫立着,像一株美人树。柔弱的、短暂的、灿烂的,即将在冬天凋零的美人树。
我已经认出她来了。她是411。我不知道她藏在树后面偷看我多久了。
她的两只眼睛已经全部张开了。她的睫毛根部描了浓黑的眼线,她的嘴唇鲜红,厚厚的粉底掩盖了年龄的纹路。
“我刚才在画展上看到你,转身你已经不见了,追出来跟着到了这里……”她有点局促不安,一直绞着双手。
“你的眼睛?”我问。
“是的,好了,那只是一次神经性面肌紊乱,后来它就能睁开了……”她欲言又止。我等待着,她究竟想说什么。
“我还想告诉你,那些血,是我自己弄的。你知道,愚蠢极了,我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我竟用钢笔尖划破自己的下体……”
我似乎能听见皮肤撕裂的声音,就像划破的是一张纸,但我禁止自己去想象那个血腥的场面。
我舒了一口气:“你的画想表达的主题是,世界根本没有魔鬼,对吗?”
“不,恰恰相反,”她惊讶地说,发现我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魔鬼在我们每个人的体内,你看不见他……我是说,我发现他对人类的肉体没有兴趣,它只毁坏灵魂……让你无法思考,无法生活,无法创作,走向灭亡。”
正因如此,她的画作上才看不见魔鬼?411微微颤抖着,我想天气降温了,她穿得有点少,裸露在外的胳膊被冻得通红。
我站在那里,身体和大脑都像被掏空了,轻飘得快要双脚离地,就像一只氢气球。我真想随便抓住点什么,把我的尾巴系在一把青草上也好。我没有心思与她辩论,只是总结性地点了点头。
“不要畏惧他。”
她给出了最后的忠告,沿着小径回去了。走了三步,又扭过头朝我深深地望了一眼,然后没有再回头。
我不知道她看什么,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看见我体内的魔鬼了吗?立马,我又觉得自己荒唐可笑。
突然起了一阵猛风,把美人树上的红花都刮跑了。美人不再美。她走后,再没有人来,这座没有名字的公园,出奇得静谧。几乎就在那一刻,我确信了,自己体内的无底洞和宇宙中的黑洞相通,一种叫科尔纽曼的黑洞,连光都逃不出它的吸纳,更何况我们的体重和人生啊。但我也开始疑虑起来,我正飞行着的地方,他妈的到底是在宇宙的哪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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