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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悔改的决心 1


  每当想到在时间的长河中每个人的命运,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一条玩具加工流水线。我们在传输带上排着队、蠕蠕前进,经过一个个开小差、想着晚饭和女人大腿的工人的双手。谁会猜到下一秒,是不是轮到自己被装反胳膊,或敲歪嘴唇?

  而在我们头顶被封口前,每个人体内已经被塞入了性格、思考、智商之类的填充物。要知道即使是上帝,也无法保证每个零件绝对相同,于是,这些细微差别为我们之后的分道扬镳埋下了伏笔。

  因此,如果你想了解一个人冗长的一生,还不如听听他在被创造的几分钟里发生的故事。

  在那几分钟里——我指的是,他那对风华正茂的父母,究竟是配合默契、高潮迭起,还是心猿意马地做着机械运动?

  这提醒有造人能力的人们,在每次不加防范地从事此项体力活时,都务必像一名爱岗敬业的车间标兵一样投入。否则,你的产品可能有天也会出现在M&W心理咨询所的候诊室里,或者长成米粒第二。

  米粒盘腿坐在地板上,眯起眼睛对着刺眼的阳光左看右看。我走到她面前,她尖叫起来:“你挡着我了!”“你在看什么?”她拨开我的大腿说:“你看,一个热气球。”

  从23楼的窗户望出去,天空中确实有一个蓝色椭圆体在万道晨光之间飘浮着,慢慢横渡这个灰头土脸的城市。我揉了揉眼睛还是没有看清楚,但我肯定地对她说:“这不是热气球。”

  她站起来,也把鼻子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问:“为什么不是?”

  我拿不出强有力的理由来:“热气球应该是红的。”

  她若有所思地瞧了我半天,突然手忙脚乱地冲回房间大叫:“快,快,快,相机,相机,拿来。”我指给她看,她对着蓝色飘浮物猛拍:“如果这是不明飞行物,我们就出名了,哈!五百块一张卖给那些蠢报纸。”

  她煽动不了我的情绪,蓝色漂浮物正在慢慢离我们远去。当上午的太阳终于撤走张牙舞爪的触须时,它也像一粒微不足道的杂质融入广阔的蓝天。

  我把脸紧靠窗户,鼻和嘴呼出的气息很快使玻璃蒙上水汽,映在玻璃上那张脸成了蒙面大盗,只剩下一双眼睛。我盯着窗户上的眼睛看,它开始是我的眼睛,后来,变成了吴天心的。她当时就这样看着我,不说一个字,恐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转身在医院的花园里狂奔起来,差点撞上那群反应迟缓的疯子,我感觉她的眼神在背后穷追不舍。

  现在,当我挤在公车上,走在马路上,坐在办公桌前,躺在床上,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我甚至有点生气,想要捏着拳头朝她吼:“我不欠你什么,你用不着谴责我,我不会感到愧疚!”可就在那样一阵怒火从身上烧过去后,我又松懈下来,懊恼万分。

  我再也快活不起来,即便米粒回来了。

  我的心情每天都乌云密布。我甚至没有兴趣知道天上的不明飞行体到底是什么。我的好奇心也丢失了。

  傍晚下班锁门后,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当我踏进电梯,门合上了,我开始觉得胸闷窒息。吴天心不会再爱我了!这个想法突如其来。我伸手按住了40。电梯上升,速度很快。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快乐并非因为她谴责的眼神,而是因为不可挽回地失去了她的依赖和爱。

  我爬了层楼梯,推开门,凉飕飕的疾风迎面扑来。没想到天台上风那么大,就算不想找死,也可能被风刮下去。我裹紧衣服,小心地挪向平台的边缘,那里拴着一圈铁链,我紧紧握住,探出身子向下望去,手哆嗦得厉害。可下面居然还有一层凸出30公分的平台,如果那天吴天心没有观察地形就往下跳,很可能会扭到脚。现在,我完整地看见大楼前的绿地了,我第一次发现它竟是六边形的,我一直以为它是方的。当时,如果她从这个位置跳下去,应该落在草坪上,她的脑袋不会撞击得那么厉害。

  我面向墙壁蹲在角落里点着了火,抽了一支米粒留在桌上的烟,试图正视心情糟糕的真正原因。当我在十岁那年丢了外婆送我的古董十字架后,感觉就像现在这样,如同在脖子上拴了一块大石,一起沉入黑暗的井底。一想到没有挽回余地,永远地,丢失了心爱之物,那种空虚令人揪心。

  可是,即便认清了真相又如何?现在,我连那点儿脾气也被清除走了,整个人蔫蔫的。华生和玛丽总叫来访者把心底的潜意识挖出来。这和掘河泥差不多,你自以为要找宝藏,结果倒把河水搞混了。

  我抽了两支烟后,无精打采地下楼去。电梯停在33楼时,跨进来一个人,居然是华生。

  他问:“你怎么从上面下来?”我问:“你不是下班了吗?”

  他说:“我把手机忘在办公室,回来拿。”他说着摇了下手上黑色的手机。他的理由很充分,我只好糊弄一下了:“我上天台去看看天气。”

  他笑了,给我答案:“还没有下雨,只是有点阴了。”

  电梯停在一楼,他用手挡住电梯门,让我先出去。我感觉气氛尴尬,急急忙忙想从他身边逃开。当我们接近大门时,我就像见到了逃生口,跟他说了句“我先走了”,就冲上去推转门。

  谁知,玻璃门居然砰地一声反弹,打在我的额头上,使我踉跄后退。他跟上来问:“你没事吧?”我生起自己气来,怎么出这样的洋相?一阵心酸,都要委屈地哭了。我用手捂住额头,顺便挡住自己的眼睛,恨恨地责备:“这门怎么搞的?”

  “是你推反方向了,”他忍住不让自己笑。

  我闷闷不乐地从侧门走出大楼,一眼就看见了一名穿天蓝色大衣的女孩坐在花坛上左顾右盼。几乎同时,米粒也发现了我和华生,从花坛上蹦了下来。

  她兴奋地挥手大叫,迎上来:“我守你好久了,终于逮到你和地下情人了!”我慌忙摇头,替他们互相作介绍。华生向米粒点头微笑,说他先走了。米粒居然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说:“等等,一起吃晚饭吧。”

  华生的回答在意料之中:“谢谢,不用了,你们去吧。”

  令我吃惊的是,米粒居然不松手,像和华生是哥们似的:“一起去吧,难道你已经吃过了?”

  我以为华生会随便编个理由,比如他的妻子做好了一桌饭菜在等他,还有个他不在桌边,就拒绝吃饭的小女儿。可是他的解释毫无力量:“我年纪大了,不适合参加你们小女孩的活动。”

  “我们都不在乎!”米粒真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我不关心这桩较量的结果,只是一直盯着华生的外套袖子,它在米粒的手中扭成一把。他在米粒面前,不再是笔挺整齐、一丝不乱的了。米粒为什么就那么粗鲁呢?她今天哪根筋搭错了?

  但华生又怎么会是一个轻易改变决定的人?从来都是他改变别人的决定。

  最后华生提议,他开车把我们捎到想去的地方。

  我俩坐在车后座上,米粒把身子靠上来,附在我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他、很、性、感。”她呼出的丝丝气流在我耳朵里打转,我怕痒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时我看到华生在后视镜里瞥了我们一眼,我突然想分清楚,他目光的焦点是落在我身上,还是米粒身上。

  “贝蒂”,下车后,华生突然摇下车窗,唤我的名字。我走回来,俯下腰看着他。“你那位朋友叫啥来着?吴天心?她最近好吗?”他漫不经心的口吻像是我们之间的暗号,为了不引起一旁的米粒的注意。

  我的喉咙顿时紧张起来,含糊不清地回答:“她一直很好。”

  在烧烤店的包厢里,我和米粒脱掉外套,连干了几杯啤酒,那时候炉子开始热了。我们一起回忆在那列绿皮火车上遇到的男人,他为什么猜不到我们的姓?“是有一点难,”我说,“谁会想到你姓米呢?”

  不一会儿,我们开始换白酒。为了打退对吴天心的思念,我自斟自饮,把烈酒往身体里猛灌。盆子里的肉只烤了一半,我已经身体失控,左摇右晃。我的目光扩散开来,无法聚焦,手抖得厉害,筷子什么都夹不住。米粒不停在说话,她笑得前仰后合,有时候猛地靠在我手臂上,又像触电一样弹回去。我听不明白她在讲什么,她也不会明白我的喃喃自语。

  这时候,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我每次一眨眼睛,就会看见吴天心的脸。我开始觉得有趣,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屡试不爽。我不停地眨眼睛,她不停地在我面前一隐一现。后来我害怕了,我不想再看见她,可她仍然在那里闪烁,挡住了其余的一切。我几乎要被吓哭了,我看不见米粒在哪儿,只好大喊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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