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被迫重温 2
他反反复复摔,鱼的鳞片散落一地,水泥地上银光闪闪,血迹斑斑,鱼鳃微弱地起伏,像一个垂死者的呼吸。每天H站在那里,看表哥如何慢慢地折磨这些鱼。有时候姨妈受不了了,就会在屋里吼,快点,别闹了,等着下锅呢。可有的鱼真不容易死。有那么一条被摔得变形了,还在地上跳跃。表哥一刀把鱼头剁了下来。可那条鱼太顽强了,已被齐头斩断,尾巴还在甩。没有鱼头,就看不到它的痛楚。那一段身躯像一个调皮的孩子,一蹦一跳来到H脚下。H突然抬脚踏住它的尾巴,终于,它不再起来。
……
我用管理员密码进入玛丽电脑,在一堆以来访编号命名的文件夹里找出了407,点开了最近一次音频文件。H的声音骤然出现在耳机里时,把我吓了一跳,急忙调低音量。
在录音里,他们两人的声音听起来都很别扭,特别是H,他的语气、措辞甚至音色,都和平时不同。那会他也许正躺在棕色人造皮沙发上,眼睛盯着白色天花板,努力想从可怜的记忆中搜索出什么,再从仰着的喉咙里发出声来。
“那年夏天你一定很不快乐吧?”玛丽说。
“当时玩得很开心,甚至都不想回家了。”
“为什么不想回家?”玛丽问。
“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我妈来带我回家那天,我还大哭大闹了。”
我听到耳机里传来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玛丽的声音:“你以前说过父母有一次险些离婚,是哪一年?”
“你的意思是……这两件事情有关系?”H似乎有点吃惊。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当时他们因为感情出现危机,不希望你在场,才把你送去了姨妈家。”
H沉默了一会,恍然大悟地说:“说不定,正是这样的!”
“也许,你把鱼和那段记忆捆绑了,因为它们同时令你印象深刻。就像条件反射一样,鱼的气味会勾起你的不愉快回忆。可是你的意识为了回避痛苦,把那段记忆屏蔽了,于是表面成了,你害怕鱼,厌恶鱼。”玛丽采用一种商量的口吻,“事实上你真正害怕的,是重温那段记忆。”
H好久没有说话。长时间的沉默,我几乎要点“快进”键了。
这时H叹了口气道:“就算你说得对,我也明白了它们之间的联系……可父母早就和好了,我要什么时候才能不怕鱼?”
声音突然中断了,音频文件已经走到末尾。真如H所说,是玛丽刻意关掉了录音吗?她难道从一开始就怀疑我?我只好点开407文件夹里的下一个文件。
“还记得上周你给自己确定了一个焦虑等级表吗?从这周起我们将开始采用实体脱敏法,也就是说,我们将试着按你的等级表来体验鱼,从轻度到高度。”
“哪儿有鱼?”H紧张地问,他一定是从椅子上蹿了起来。
“这里。”我听到玛丽的高跟鞋声,以及哗哗水声,想起那天她曾经拎一个蓝色水桶进办公室。
“活的鱼?!”H几乎惊叫起来,刺痛我的耳膜。我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这里有两种鱼,金鱼和带鱼。你放轻松,在过程中只要你感到焦虑了,我们就立刻中止。”玛丽并没有心软。
“我不想看见带鱼!我受不了它的样子!你能把它拿出去吗?”他提出了愚蠢的要求。
“你看,这桶里其实只有金鱼。你听到带鱼这两个字,焦虑体验已经到了最高级,”玛丽连哄带骗,“我们今天只涉及金鱼。”
“我该做什么呢?”H胆怯地问,像一个接受老师惩罚的小孩。
“你只需要把金鱼从水桶里舀出来,放进我桌上的鱼缸。这是和你焦虑等级表的最低一级相对应的情境。”
我想她一定把网兜交到了他手中。他在慢慢靠近吗?还是咬着指甲快哭出来了?我听到了一阵细小的水声,想象着他已经把网兜伸进了桶里,罩住了一条凤尾龙睛,它轻微地挣扎了一下。他的手正抖抖嗦嗦地移向桌子。
“放心,它没有机会接触你身体,这个网兜离你至少还有半米。”玛丽轻声说,鼓励着他。
“啊,”突然传出网兜落地的声音,“它要跳出来了,我以为它要跳我身上来了。对不起,它吓了我一跳。”
他失败了。这条可怜的金鱼一定正在地板上挣扎。玛丽会镇定地用手指捏住它光滑冰凉的身体,把它扔进鱼缸吗?
一个影子突然挡住了我写字台前的光,我被吓了一大跳,一把摘掉耳机。两个黑洞里还在传出嗡嗡嗡的对话,好在梅小姐没有注意。
“你的电话响个不停,请你要不接了,要不掐了。”她怨恨地对我说。
我一路颠簸回到城西小区。刚才房东在电话里告诉了我那个噩耗。
还没爬上三楼,就已经嗅到一股怪味。好吧,虽然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到这场面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我家大门洞开,焦黑的门像枯树杈挂在墙上,似乎一触碰就会轰然倒地。
厨房和卫生间的瓷砖、浴缸、水槽被熏黑了,几条毛巾烤得像丝瓜瓤。电源断了,黑暗的客厅面目全非。墙纸的边边角角都卷了起来,房东贴在墙上的刘德华海报掉在地上,被黑色的灰烬掩盖。木地板烤得又松又脆,每踏上一脚都会发出断裂声。电视机外壳的棱角变了形。一张布沙发焦了一半,扶手侧面的大洞像被人用刀从腰部插入,再把黑乎乎的内脏掏了出来。房门上有个大窟窿,一块门板朝里翻在地上,床、地板上铺着一层灰烬。
说来可笑,我当时第一个反应是:尖头门终于找上门来了,他为了毁灭证据放的火!
我到处翻找吴天心的药瓶子,可一切物体都是黑漆漆、黏乎乎,只好作罢。要多高温度才能把它们熔化成不具形态、色彩、性质和名字的相似物质?一个人点燃两小时后大概和一件橡胶雨衣没有什么区别。
我走到窗口呼吸下新鲜空气,突然瞥见邻居家熏黑的防盗窗上系了许多长长的白色绸带,迎风飘飞,像一群在清冷的空中无依无靠的魂灵。我浑身哆嗦了一下。
我把头探进邻居家门内喊了几声,得不到回应,于是摸索进黑洞洞的灶厅,不留神踢翻一只铁皮桶。大白天,鞋尖和铁皮桶的撞击声叫人惊心。
我和这户邻居实在没什么交情,除了见过一位老太太给窗台上的太阳花浇水,几乎从未与其他家庭成员照过面。我小心挪着脚步,循着微弱的光源拐进另一个房间,猛然发现老太太正在遗照里瞪着我。
我捂住嘴克制自己的尖叫,转身又见一个瘦高个男人面向阳台站着。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老长,一直到达我的脚底。他站在黑色的废墟之中一动不动。
“我是住隔壁的,想问问是怎么起火的?”我大声问,掩盖自己的怯懦。
他转过身来。他穿着两侧有白杠的绿色运动裤,开衩裤裆里露出大红色内裤,脚上踩一双棉鞋,上身套一件又短又紧的藏青色羽绒服。他的脸背光,像一个皱巴巴脱水的青椒。他冷不防向我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残缺黄牙。我掉头就跑,他追到灶厅,在我身后呐喊:“斯大林万岁!打倒鬼子!”
“是他放的火吗?”米粒问我。
“他妈妈生病死了,他趁着老头睡觉,半夜爬起来点蜡烛。对楼有人看见他从房间一直点到阳台,也许是其中一根点着了窗帘或桌布……”我转述从晒太阳的老太太那里听来的故事,“他爸爸被烧死了,他倒毫发未损地跑了出来。”
“他现在在哪儿?”
“40岁的精神分裂症孤儿,被收到疯人院里去了。”
“啊,如果我早几天来,就可以收养他了!”米粒懊恼地拍打额头,直直地倒在了我的新床上。
是的,米粒回来了,她又莫名其妙地回到我的生活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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