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遭遇一生只洗三次澡的黑彝 2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夏天,新上任的宁蒗县县委书记不辞辛苦来到与宁蒗有过木材贸易的如皋、海安、东台等地考察。最终,这位彝族汉子把眼光投向了海安。海安经济发达,百姓富庶,最令他感兴趣的是那里的文化教育。而且,一路走来,海安县县委领导和教育局领导对教育的真知灼见更让他深受启迪。
人的文化素质必须与发展商品经济相协调,这是经济起飞的首要与基础。教育则是这个基础的支点。他仿佛一下子找到了自己心目中的坐标与方向。后来经过友好协商,宁蒗与海安两县决定整体引进教育机制——宁蒗向海安群体引进教师,办一所学校,取宁蒗、海安县名的第一个字命名为“宁海中学”,把海安的学校办到了宁蒗。作为互惠条件,宁蒗每年向海安支援一部分发展教育急需的木材。
协议一签十年,分两轮实施,首批教师一去五年。至此,人们把这种“群体引进,发挥整体效应,保持整体优势”的支教方式,称为“宁海模式”。
从小凉山上俯瞰金沙江河谷,一江如练,在崇山峻岭中逶迤蜿蜒。到了它的下游,长江水浩浩荡荡,奔流入海。宁蒗和海安,就在这条江的上下游一水情牵。当十几年前,这张教育合作的协议在掌声中诞生时,海安和宁蒗的领导同志们或许没有意识到,他们以“木材换人才”的朴素想法,其实是如此的惊天动地:在全国首先开出群体支教的先河,比党中央号召的西部大开发先行了十年。
我们找了一家还算不错的旅店住下。随便吃了点儿东西,我便和小四、西旎一起,前往县城北郊的“宁海中学”。
此刻,瓢泼大雨早已停歇,但仍然如缠巴人的女人的眼泪,还在不紧不慢地零星抛洒。天空阴沉,空气清新微凉。道路两边,隔三岔五地散落着几家民族服饰店,店门口都清一色地挂着几条极具彝族特色的百褶裙。随便看上一眼,看店的店主就会马上热情地招呼:“要不要呀?进来看看呗?很便宜的。”
我仔细向一家小店里一看,里面斜襟的上衣、百褶裙和头巾,还有发簪、耳珠、耳牌、小木梳之类的女人饰物,价格标的倒也真的不是很高。
看我好奇地四处张望,被小四拥着的西旎就笑着向我介绍:“小凉山的彝族服装和大凉山的很不相同。这百褶裙是大凉山的服装,头戴方帕的也是大凉山的女子。只有那些头上戴着大黑篷的,才是小凉山的彝族人呢。”
我这才猛然想起,路上果然也见过一些头戴瓦式方帕的大凉山女子。方帕前端遮住前额,犹如好玩的帽檐。至于那些后脑上戴着像大风筝一样的黑斗篷的女人,在宁蒗倒满街都是,这便是小凉山的彝族女人了。
这时,路边的另外一家小店,喇叭里怪异地喊着:“老板娘跑了,老板无心经营。全部商品只要三十八元。各色小凉山彝族特色服装三十八元,皮鞋三十八元,箱包三十八元,私房床上用品三十八元,统统三十八元,全场一律三十八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站着听了很久,发呆地听着这怪异的喊声,感觉好玩中透着一股苍凉。
看我只顾发呆不接她的话,西旎就继续对我热情洋溢地介绍:“喂,要不要给你的女人带一件百褶长裙或者来点儿银饰什么的?这里的银饰很有特点,我可以帮你挑选。我识货,又身为女孩子,挑选的东西绝对错不了,保证让你的女人欢天喜地。”
我这才回过神来。这可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可谁又是我的女人呢?只可惜我至今还是“剩男”一枚,一直在单着。但是,在这个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可笑而荒唐地想起了咪咪。咪咪此刻在干什么?她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她会不会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她怎么能这样鬼魅地让我揪心揪肺。
这真是一个让我无限纠结,又令我极端溃败的问题。我甚至想到,如果我真给她带回一件银饰,她将会有怎样拉风的表情?
想到这里,我被自己的想法着实吓了一跳。我知道咪咪不是我的女人,不但现在不是,而且在未知的将来也不可能是。因为,我不可能白痴到爱上一个到处和男人一夜销魂的女人,尽管我也不是个什么好鸟。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自从遇见咪咪的那一刻起,我那颗可怜的小心脏就从来没有正常地搏动过。时而亢奋,时而揪心,还时不时地夹杂着莫名的刺激和无限绵长的惆怅。
这一切,可真奇怪。我甚至开始努力回忆,我前生到底欠过谁什么没有,换作今世变成咪咪这么个妖魔鬼怪来折腾我。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喜欢这种折腾。这至少说明一个伟大的真理。那就是,一个人只要不死,无论他曾经怎么被现实生活所强奸,甚至被彻底地摧毁到麻木不仁,他还是会时不时地冒出个小小的希望与梦想,尽管这个梦想可能已经变得有些阴暗甚至是低级趣味。特别是在男女的情事这方面,真可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尽管,我已经不敢把这种情感和伟大神圣的爱情联系到一起。
然而,和我有过关系的女人那么多,多到我掰着手指头也无法彻底弄清楚具体数目。可哪个又是真正属于我的女人呢?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凉和失败。看我一直不吭声,西旎竟也不再说什么,转而和小四叽歪着亲热去了,让我继续独自发呆。
在水泥铺就的道路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宁海中学”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经学校教导主任的详细介绍,我们才知道,这所充满诗意的学校,当时还只是县城北郊一片稻田中的一幢未完工的教学楼——两排简易木板房和正在施工的教工宿舍。首轮支教老师踏上了西征八千里彩云之南的支教之路,迎接他们的除了彝家最为隆重的礼节外,还有就是当地也不多见的冰雹暴雨和泥石流。
这让刚刚踏进宁蒗的这群热血青年,立刻便领略到了这块土地所特有的暴戾。在海安的老师踏上这所襁褓中的学校的第二天,奔腾怒吼的泥石流就倾泻而来,冲垮了堤坝,冲进了操场,冲进了老师们暂时栖身的木板房。一时间,被褥行李全都浸泡在十尺多深的泥浆里,随行的家属和孩子们都哭了。严峻的考验就这样突如其来,气势汹汹,不可阻挡。
关键时刻,宁蒗县领导带来全县各族人民的问候,并尽最大的努力解决了海安老师的饮食起居。首任宁海中学校长亲自号召全体支教老师迅速行动起来,挥铁锹清理学校内数尺厚的淤泥,购来木头搭建临时教室、饭堂。
创业艰难百战多,海安的老师不仅经历了人生最为复杂的心理考验,还经历了大自然所赋予的最恶劣的环境考验。临时住地没有水,饮用水得趟沟、跳坝到数百米外一桶一桶抬回学校。特别是宁蒗地区海拔高、沸点低,饭煮不熟,老师们常常以土豆充饥;当地还有吃辣的习惯,让海安的老师望而生畏;语言障碍,互相听不懂,无法沟通……
他们几十个人挤十间住房,这没什么,都知道这是暂时性的。可这里贫瘠的大地,四合的山色,让人感到心闷和气短。抬头只是层层叠叠的山,低头只是泥泞一片的路。他们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除了想家,还是想家。最终,他们还是战胜了重重困难,在这里扎根落户。
这么说来还真验证了我的伟大想法,治穷先治愚嘛。无疑,“宁海中学”的教育是成功的。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宁海中学”都坚持下来了。我想,我的希望小学也会特别地成功。
另外,据这位教导主任说,他们当初深刻地认识到,宁蒗的穷根不仅在山上和地头,更在人们的脑子里。不治愚则治穷无望,不发展教育则治愚无门。也正是在此理念下,才拉开了穷县办大教育的帷幕。
几年下来,教育成果果然反哺到经济,这条发展思路也真正地凸显出来。宁蒗县1993年统计贫困人口十六万人,几年治愚解决了十万人的温饱问题,使贫困人口减少到六万。今天,宁蒗社会经济的根本变化,就是对教育的最好回报。
从“宁海中学”出来,我顿时感觉天高云淡,有种说不出的冲动。我想象中的希望小学,仿佛已经在沉睡万年的泸沽湖畔,激起了阵阵美丽的涟漪。
清晨的时候,我被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吵醒。迷迷糊糊中,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会不会是咪咪打来的?就这么一反应,我顿时睡意全无。我不禁心跳加速,热血沸腾,急忙摸出放在枕边的手机。可是,当我激动莫名地接通电话时,真是丧气,原来竟是昨天的那个司机。
那司机的嗓门清脆洪亮,犹如刚刚升起的太阳般明朗、跳跃。“路通啦!路通啦!车就要开了,要走的客人要利落一些啦!”天晓得,他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我骂了一声,就赶紧催小四和西旎收拾东西。然后,我们一起下楼。
长途汽车上,前前后后已经坐满了人。他们大多是本地居民。有一个卖鱼的小商贩,还将两大篓鲤鱼也大模大样地放在了车的走道之间。本就满满当当的车厢,因此更显得空气混浊、拥挤不堪。有些鱼肚皮朝上,显然是快要死菜了。卖鱼的商贩便不停地将它们一条条捞出来,竟然嘴对嘴地进行人工呼吸。
我晕,长这么大我只听说过对人进行人工呼吸。今天,我竟然撞见一个给动物进行人工呼吸的主儿。这场面惹得众人捧腹大笑。卖鱼的商贩吹了一会儿气也停下来,呵呵地跟着大家乐。还未到泸沽湖,当地人朴实的性情,已是扑面而来……
经过无数的山重水复,连同柳暗花明,又穿越了茂密葱郁的原始森林,我们的眼前终于前所未有地豁然开朗。不用说我也猜得出,传说中的“女儿国”就要到了。果然,路两边的群山已慢慢悠远,托出一片深蓝色的湖面。我们的目的地——泸沽湖,便在灿烂的阳光下,如同一个千种风情、万般柔媚的女子,正在不远处凝视着我们。旅途的颠簸疲劳,也一并随着她的一眸一笑,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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