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爷爷一生的三个片断
那天冬天第一次下霜之后,我爷爷就病倒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我爷爷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但是他从不呻吟一声,时常打起精神靠在床板上,和前来探望的亲友闲扯聊天,神情泰若自然,语调平静,很难看出是一个病榻上的老人。
入春了,我爷爷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那天有几个山后坂的亲戚来看他,都说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说得他眼眯眯地满脸腼腆的笑意。
这天傍晚,我爷爷突然对我奶奶说:“晚上山后坂那边演电影,你带孩子去看吧。”
那时节演电影是一个村子的大事,周围十几里的人家都会扶老携幼赶去看。我奶奶也算是个电影迷,但她怎么放心得下久病的我爷爷?
“去吧,我没事,你看我这几天不是好多了吗?”我爷爷说。“你们这大半年够累的,去看个电影,算是犒劳一下眼睛,我在床上睡一觉,你们也就回来了。”他费了好多的口舌,总算说动了我奶奶。
再说我奶奶带着我父亲走到三公里外的山后坂,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放电影,大腿一拍说:“这老货子,又骗人了。”
母子俩急匆匆赶回家里,我爷爷穿戴一新,笑眯眯地靠在床上,用一种慈爱的眼光迎接他们。
我奶奶一看我爷爷穿上了准备过世后穿的寿衣,心里又气又好笑,最后只是轻叹一声说:“你呀你……”
“拖累了你一辈子,这大半年又像孩子样让你照顾,我心里很过意不去,这最后一次穿衣就不麻烦你了。”我爷爷说。
这天深夜,我爷爷安详地离开人世间。
我爷爷集美师范毕业后,在马铺小城教书,他爱看鲁迅、巴金等人的著作,爱议论时政,被当作共产党人,受到特务的秘密跟踪,有一次还差点被抓进警察局。有一次,我爷爷和一个同乡好友喝酒,那好友对他说,像你这样时常被怀疑是共产党,多累呀,干脆就入个国民党吧。那天我爷爷喝得有些多了,稀里糊涂就点头同意,签名入了国民党。
从此,没人找我爷爷的麻烦,但更大的麻烦来了。因为政权更迭,国民党逃到了台湾,共产党当家作主。像我爷爷这样有历史问题的人,自然就成了反革命分子,革去教职,发配到乡下劳动改造。
那时节是生产队的集体化劳动,最重最脏的活儿总是落到我爷爷头上,他也不敢吱声,谁叫自己成份高呢?还是赶紧干活吧,一旦完不成,免不了要被抓起来批斗。
那天生产队长给我爷爷派了一项重活,两天内把村后那块荒坡翻一遍,准备种番薯。那些天我爷爷有点发烧,身上软绵绵没几两力气,他一听到生产队长下达的死命令,头就大了,那块荒坡杂草都有半人高了,土壤硬得像棺材板,别说他一个人,就是十个壮劳力,三天也挖不出可以种番薯的地。
那天晚上,我爷爷坐在门槛抽着自己卷的烟,好像很清闲一样。我奶奶说了,她要帮他去挖地,把我父亲也叫上,能挖多少算多少。
“我不用你们帮。”我爷爷冲我奶奶笑了一笑。
第二天一早,我爷爷扛着锄头出门了,却没往荒坡上去,而是走进了大队部。他把锄头靠墙放好,一走进贴满标语的书记办公室,便态度诚恳地说:“书记,我来交代,我前几天忘记交代了……”
原来前几天,大队根据阶级斗争新动向,召开一次批斗会,要我爷爷这样的四类分子进一步交代罪行,交出所有的反革命证据,比如过去的房契、地契等等,哪怕一块巴掌大的民国报纸也是罪证。那时,我爷爷没什么好上缴的,被人在大队部多关了一晚上。现在好了,他主动来交代了。
“我、我有一包反革命报纸,埋在那块山坡上,我忘记是哪个角落,反正就在那块山坡上,我坦白……”
大队书记一听,这可是重大情况呀。他立即召集二十几个强劳力,带上锄头土锹,浩浩荡荡直奔那块荒坡。这群人乒乒乓乓就挖了起来,书记指示掘地三尺也要挖出反革命的物件,大家便干得格外热火朝天。
从早上挖到日头下山,整块荒坡全翻过了一遍,可是一块纸片也找不到。书记有些奇怪了,紧紧盯住我爷爷。
“可能……”我爷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时日这么久了,那些反革命物件早就溶化了,变成土了……”
身先士卒的书记累了一天,黑着脸瞪了我爷爷一眼,气鼓鼓地走了。
就这样,我爷爷一天就完成了队长派下的本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据说我爷爷在娘肚子里比别人多呆了半个月,他似乎是不愿意来到这个人世间。
那天,我爷爷的娘照样下地干活,因为肚子里依然没有什么动静,可是天快黑时,她的肚子突然痛了起来。那时她已经生过三个孩子了,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痛得大汗直冒,不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约一袋烟功夫,孩子生下来了,却是不声不响,她心里叹息了一声,用一件褂子把孩子包起来,放在田埂边上,独自走回了家。
我爷爷的娘回到家里,对我爷爷的爸说,她在地里生了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让他去把他埋了。
我爷爷的爸没说什么,勾着头就出门去了。没过多久,他就抱着一个啼哭的婴儿,兴冲冲地跑了回来,他一边跑一边说:“他没死,他还活着!”
大家都说,我爷爷的命是拾来的,就把他取名叫作拾来。
其实,哪个人的命不是被人拾来的呢?
夫妻气象学
他是学气象的,她是学新闻的,单从专业来看,牛头不对马嘴,但是正如某个大人物说的,世间万物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之间最重要的两条关系就是,他的一个高中同学是她的大学同学,她的一个表弟是他一个室友的朋友。于是,他们就联系上了,然后就恋爱上了。
毕业后,他们就一起来到了马铺。郑立进了马铺气象台,杨洁分配到《马铺日报》,都是专业对口,皆大欢喜。
故事的开头就是这么平庸:他们结婚了,两个人忙工作、忙事业,一晃几年过去了,忙得顾不上生孩子,倒是职位在忙碌中一再升迁,郑立当上了气象台副台长,杨洁也成了新闻部副主任(说明一下,主持工作哩)。
这几年,天气变化反复无常,开始变得很有些小人的味道。杨洁也不知从哪天开始,形成了出门前向郑立问天气的习惯。
“哎,你说今天会不会下雨呀?”
“我们台预报是,今天天晴,不会下雨。”
结果是,杨洁没带雨具就出门了,采访途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浇了一个淋漓尽致。
“哎,你们台好像预报今天要降温?”
“是呀,强冷空气来了,今天可能降温5到10度。”
杨洁在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下那件薄薄的裙装,穿上了报社统一发的厚厚的西装裤子。结果来到办公楼里,人家都是花枝招展的春天,她却是一身暮气沉沉的严寒,好像刚刚从西伯利亚出差回来。有小姐妹调侃她说,嘿,肯定是你气象台的老公告诉你了,今天要降温了。她社论般地说,是呀,今天要降温。可是一上午艳阳高照的,到了中午在报社用餐时,有男人都脱了只穿着背心,她却还是厚厚的一身昵装,身上流出的汗水都快成一条泥河了,但她心里还是默默地期盼着奇迹的出现:突然乌云密布,天色转暗,冷风从天而降,那些轻装短打的人们一个个冷冷地哆嗦起来,这时她就可以趾高气扬地在大家面前幸灾乐祸了。
降温了是不是?多穿衣服不感冒,你们就等着回家吃药吧!然而,奇迹一直到太阳下山了也没出现,那天的结果是,她快闷成罐头鱼了。回到家里,杨洁气鼓鼓地脱掉外套,摔在床上,问着郑立说,都是信了你的预报,什么今天要降温,害我穿得这么多,人家还以为我脑子发烧了。郑立一声轻叹,说天气是变化无常的,预报嘛,差错总是难免的。杨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显得很轻蔑地说,难怪现在的人都不相信你们马铺气象台的预报,说你们不是天气预报而是天气竞猜。郑立一听也不高兴了,感觉到职业的尊严遭遇了忍无可忍的损害,愤愤不平地反击说,你们那报纸也好不到哪去,上次某某领导来马铺视察,明明是个阴沉沉的日子,你却写成“春风浩荡,阳光明媚”!
两个人就这样因为天气的缘故陷入了一场冷战,而此时的天气,却是一日比一日暖和。马铺气象台说了,今年春节将是个暖冬。《马铺日报》也说了,气候变暖是个全球性现象。临近春节,开始有点春天的气象了,偶尔有春风徐徐拂面,两个人的冷战也结束了。杨洁在商场看上了一件貂皮大衣,她几次做梦自己穿上了这款新颖的貂皮大衣,显得多么高贵华丽,她决定把它买下来做为今年的过年新装。
但是郑立强烈反对,反对的理由非常专业,他说:“今年过年马铺将持续高温,预计在8到18度之间,你那貂皮根本派不上用场的!”
“我早不信你那气象竞猜了。”杨洁撇撇嘴说。
杨洁把心爱的貂皮大衣买回了家,她想,今年过年,她将是全马铺穿得最华贵最得体的女人。谁知,春节到了,马铺果然是天天暖洋洋的,像夏天一样,杨洁的貂皮实在无法穿出来向马铺人民展示,这使得她心情郁闷,感觉到老天是有意在为难她。偏偏这时,郑立又风言风语的,时不时来一句,你的貂皮怎不穿啦?可能晚上会降温啊。
一连几天,杨洁对降温终于死了心,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对郑立的感情。有一天下午,她突然打的前往厦门机场,搭上飞机飞往遥远的漠河,她的行李箱里装着她心爱的貂皮大衣,毫无疑问,到了中国最北端的漠河,这貂皮肯定派得上用场。
故事的结尾是,杨洁穿着貂皮大衣,一边在冰天雪地里漫步,一边给郑立打电话说,你拟个离婚协议吧。这个故事的结局令郑立有些意外,就好像这些年的气象一样,难于猜测,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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