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反抗
他到医院做了个小手术,10天后出院回到家里。
手术很成功,他感觉到整个身体状态又恢复到10年前的水平,全身上下有许多活力跃跃欲试。他想,明天就可以上班了。
这时,他眼皮一阵发痒,便抬手擦了擦。突然,眼前一片特别的明亮,好象有一束光照射过来。他想,这是怎么啦?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自己!他看见自己走进办公室,刚刚坐下,冯局长来了,于是起身和他握手,热烈地握手。罗副、肖副、江副也来了,他一一跟他们握手,对他们的关怀表示感谢。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谢谢领导关心,我一定加倍努力工作。
这“声音”是无声的,但是他分分明明真真切切听见了。他想这是怎么啦?
他知道这是怎么啦,他能够看见未来,事情就是这样蹊跷这样神奇!他兴奋,将信将疑忐忑不安。
第二天上班,事情果然如他昨天看见的一模一样。他走进办公室,刚刚坐下,冯局长来了,于是起身和他握手,热烈地握手。接着,罗副、肖副、江副来了……
因为一次手术,他意外地获得一种特异功能。这真是无法解释的事情。这天,他又看见自己在办公桌前审阅下面送上来的各种申请报告,人事科长领来一个新分配来的大学生,那戴眼镜的小伙子恭敬地叫了他一声邹科长……
他看见自己第十五天那天拒绝了一个包工头的一只红包……
他看见自己两年后的今天到医院拔牙……
他看见自己5年后还是科长,那个人事科长提了局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邹,老同志了,不容易不容易……
他看见自己6年后的一天又一次住了院,在病床上辗转反侧……
他看见7年后的一天,儿子失业回到家里,怒气冲冲地说当初叫你给我换个单位,你不肯出面,现在好了,我去抢银行算了!
他看见10年后的一天,今年分配来的大学生当了局长,打电话叫他到他办公室一趟,然后打着官腔说,老邹,老同志了,这个这个上面有个文件,你写个退休报告吧……
他看见自己退休之后,提着一只菜蓝子出现在菜市场,脚步蹒跚,神情忧郁……
他看见在自己的追悼会上,工会主席念完悼词下来,暗地里跟女秘书挤眉弄眼,脉脉传情……
未来历历在目,他不想看了,紧紧地闭上眼睛,“未来”便消失了。原先不免常常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明天会怎么样?然后努力把今天过得充实一些愉快一些,现在,几天后、几年后、十几年后甚至死后的事情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反倒觉得无聊、无趣、可怜、可怕。他想,我现在都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了,我现在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陷入了痛苦。
一番痛苦的思索之后,他有了一种反抗的念头:我不信,未来就那样一套程序似的设定完毕,未来难道不可改变吗?
他要反抗。
于是,他一反常态,无所谓地收下一个承包商送来的红包。他开始忙起来了,约下属单位的头儿一起钓鱼、桑拿,给局长拜年,给分管副市长拜年。分管副书记的儿子结婚,他送了一部仿古摩托车和一万元当贺礼。三年后,他提升局长……
他心里笑了,充满一种挑战者勇于夺冠的骄傲。原来未来是可以改变的。他笑了。
他很骄傲地笑了。
可是不久,他的事情败露了,因为受贿罪和贪污罪锒铛入狱。在监狱里,他终于想明白了,未来并非一成不变,未来的命运其实就掌握在自己现在的手里……
他明白得有些迟了。
命运敲门声
房门上响起持久、顽固的声音,看来我要是不开门,它就是三天三夜也不肯停下来。
我只好搁下手中的笔,走过去把门打开,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坏。
又是他!一个叫作简进的狂热级文学青年。
都怪一个亲戚多事,把他介绍给我,这些天来他几乎天天上门,要我指点他那狗屁不通文章。昨天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对他一篇所谓呕心沥血的新作提了几点意见。
“邹老师,我遵照您的意见修改好了,”简进谦恭得有些畏葸地双手呈上一叠稿纸,“请邹老师……”
我想发火,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从他手上拿过稿子,我淡淡地说:“我帮你推荐出去,你就在家里等着消息吧。”
“谢谢,”简进接连点头哈腰,“太谢谢了,邹老师,真是太感谢了……”
简进走后,我再也没有情绪继续写作,心想,这家伙想发表想疯了,天天上门骚扰,这可如何是好?我忽然想到去年有篇旧稿,自己不大满意,一直没有寄出去,干脆……我找出旧稿,署上简进的名字和地址,给一家熟悉的报纸寄去。
大概半个月后,简进来了,看样子他激动得面孔都有些变形,手颤抖了许久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我一看,正是我署上他名字的那篇稿子。
“邹老师,您帮我修改的文章终于、终于发表了……”他的声音激动得哆嗦。
“很好嘛,这是第一步,希望你不要骄傲,继续努力啊,不要荒废了时间啊。”我煞有介事地教导他。
“是,是,是。”
从此,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他,也许他上门找过我,但我不在,总之我渐渐把他忘了。大概是四年之后,我到一个亲戚家闲坐。他忽然问我,你还记得简进吗?我摇头。他说,就是那个我介绍他去找你的文学青年啊。我一下就想起来了。他叹道,一个好好的人迷恋什么写作,现在疯了,我们活活把他害了!原来,简进在发表“处女作”的巨大精神动力之下,没日没夜地写,最后连班也不上了,被单位除名,但他仍旧一个劲地写啊写……可是再也没有发表一个字,他就疯了……
我听得胆战心惊,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罪魁祸首。
房门上响起持久、顽固的声音。看来我要是不开门,它就是三天三夜也不肯停下来。
我只好搁下手中的笔,走过去把门打开,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坏。
又是他!一个叫作简进的狂热级文学青年。
都怪一个亲戚多事,把他介绍给我,这些天来他几乎天天上门,要我指点他那狗屁不通的文章。昨天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对他一篇所谓呕心沥血的新作提了几点意见。
“邹老师,我遵照您的意见修改……”简进谦恭地说。
“行了,我不用看了,”不知怎么,我忽然克制不住自己,粗暴地打断他说,“你根本不是搞文学的料,修改一百遍也没用!”
简进一脸窘迫。
“我劝你别白费劲了,把时间和精力拿去搞点别的东西,现在改革开放,干什么不行,偏偏要在应该文学树上吊死……”
我正口若悬河,忽然发现简进不见了。不知他什么时候偷偷跑了,他一定受不了我的尖刻——管他呢,我继续写我的。
大概是四年之后,我有一天上街取汇款。忽然一辆轿车嘎地在我身边停住,我吓了一跳。车窗里探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邹老师,你忘记我啦?”原来是简进!他下了车,热烈地握起我的双手,“邹老师,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我真不知如何报答你!”我懵头懵脑的。“我当初痴迷着文学,是你一番话让我迷途知返啊,我真不知道如何感激你!”
原来,简进被我批了一通之后,丢掉文学转身扑通跳入“海”里,现在有了公司有了车,连别墅也有了。不久,简进诚心诚意拿了数万元,帮我出了一套文集。我以恩人自居,觉得理所当然,但心理不免酸溜溜的。
房门上响起持久、顽固的声音,看来我要是不开门,它就是三天三夜也不肯停下来。
会不会是他?好吧,我就是不开门,看你的耐性有多好!
大概十五分钟之后,敲门声渐渐弱下去,像一朵云飘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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