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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缥缈梦境


  那似是许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程嘉明经常出现于李娜那间小屋,大都是在晚上,在李娜对着夜色静静出神规划着美好的梦境而又觉得那梦境太过缥缈时。他的出现带给李娜的总是意外的惊喜。每次,在程嘉明含笑的注视中,李娜总想极力掩住自己的慌乱,但慌乱的情绪总是喜欢与人作对,越是想掩饰,越是想把它按捺住,它的来势却越是奔突,更可恼的是于慌乱中李娜还感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这是她不愿意的,可是不愿意又能怎样,反而更真实地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第一次,随即无数次,她感到了青春所特有的热情与愿望带给人的某种烦恼。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李娜总是不时地低头,不时地微笑,不时地逃避躲闪自己的目光,说程嘉明的欣喜有些老谋深算也许过分,但一朵羞赧的云,飘荡在年轻女子青春的面容上,那份美与意趣,还有一份清纯,在他眼里,真是妙不可言。

  若玲娜不外出,便一同过来加入他们的闲谈。三个人的谈话总比两个人的谈话活泼自在,话题更宽更广,话锋更犀利。相较而言,玲娜似乎更善于倾听,更善于微笑点头称是附和着程嘉明或李娜的观点。李娜则善于反唇相讥也善于自嘲,谈论起某个具体问题她的表情很生动,语言很率真,常令程嘉明与玲娜发出朗声的笑。程嘉明,他的话大多是从容不迫的叙说,叙说过程中他让自己的目光投注于某个李娜与玲娜的目光够不着的地方,表情既投入又动人。李娜与玲娜听他讲话的神情,极像两只可爱出神的猫。对于三个人的谈话,李娜既喜欢又不喜欢。说喜欢,是因为玲娜的加入,她感到自己紧张的情绪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缓解。她可以不时地迎着程嘉明的目光看他的额、他的眉、他的眼,还有他那令她感到惊悸的可爱的唇,说不喜欢是觉得玲娜的介入分散了程嘉明对自己的注意力。某种蕴含着内在轻松但又伴着温馨的气氛被稀释了。程嘉明投向玲娜的目光、那微笑,她说不出,她希望与投向自己的目光不一样。她当时没想到,多年后,她就无限懊悔自己当初不曾注意玲娜以怎样的目光与神态面对程嘉明,懊悔自己当初不是过于自信就是被什么法术遮蔽了双目。

  如果玲娜不在,李娜与程嘉明两个人的谈话,总会出现短暂的停顿。程嘉明知道那停顿源于李娜内在的紧张。程嘉明知道李娜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女子。于是,他便挑一些极其好玩而又轻松的话题,让李娜感受到一种贴己的温暖。

  李娜的小书架上,书不多,都崭新的。看得出是李娜新近才买来的。程嘉明问李娜喜欢看些什么书。李娜说喜欢谈不上,只是闲来没事翻翻书消遣。程嘉明又说在你读过的书中,总有几本印象比较深刻的或是看过一遍后过不了多久又想再看第二遍的。李娜歪着头说那当然有啦,比如《简·爱》。又问他喜欢《简·爱》这本书吗?

  程嘉明笑了,似是默认他喜欢这本书,但他却说这本书适合女人看。李娜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本书是女人写的,寄托了女人对爱情的期望与期待。

  听程嘉明说到爱情这个字眼,李娜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他们的谈话还从未触及这个话题,这个话题充满甜蜜,令人心颤。李娜不敢也不好意思轻易提起。尽管梦中对这个话题设想了无数遍。

  “男人就不期待也不期望爱情吗?”

  “男人当然也期待当然也期望爱情。”

  “是不是与女人期待与期望的爱情不一样?”

  程嘉明又笑了,李娜问话时怯丝丝的神态和步步紧跟的执著。令他感到好笑。便问她:“《简·爱》中的人物,你最喜欢哪一个。”

  “罗切斯特。”

  “你不喜欢简·爱?许多女子都喜欢简·爱。”

  “我希望我是简·爱,能够遇上罗切斯特这样的人。”李娜这话是低着头说的。

  “李娜,爱情与人生是不可模仿与参照的,可模仿与参照的爱情便不是你的爱情与人生。”这满怀沧桑的话,令李娜觉得程嘉明很像罗切斯特。

  “并不是我要模仿或参照简·爱,她生活在庄园里,我生活和工作在现在的单位。”

  “但是,你的某些特质有点像简·爱,比如自尊、有理解力。”

  李娜不知道程嘉明是否像罗切斯特先生那样有过很浪荡的过去。她肯定程嘉明像罗切斯特那样,心灵是经受过痛苦的。痛苦的心灵总是令人感动。那个晚上,灯光下,她第一次发现程嘉明的脸庞透出沉着的男子汉气的同时,也隐伏着某种无奈的凄恻,尤其是下巴。如有可能,她真想用她的手抹去他脸上的凄恻。

  程嘉明又说:“但是,李娜,你又不像简·爱。你上过大学,更主要的是,你并未受过苦,你热情。后面的话我觉得我不该说,但是我还是要说,你是那么漂亮。”

  听程嘉明说自己漂亮。李娜真的不好意思。在学校,因为孤高,没有哪个男生敢冒昧地夸她漂亮,即使夸了,她也不以为然,说不定还伴着恼怒。

  “李娜,我想你会像简·爱那样遇上一位罗切斯特的。”

  “爱隋与人生是不可模仿与参照的,可模仿与参照的爱情便不是你的爱情。”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这身,简?爱可没这么厉害。”

  两个人都笑了,为谈话的意趣与彼此意趣的领会笑得很开心。钥匙启动门锁的声响并没中断他们的笑声。玲娜在屋外必听到了他们的笑。她没到李娜房间来,而是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似是为了隔断笑声的传递,她砰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随即还灭了灯,把自己放倒在暗夜的床上。墙上有另一幢楼投过来的光,浅白的,像一只不愿闭上的眼。李娜与程嘉明的说笑,透过房门穿过那个小厅,顽固地、曲折地传过去。

  李娜上下班,必路过单位的机房。经常看到程嘉明站在机房的阳台上与别人闲聊或是静静地伫望。她不知程嘉明是否看到了她。她想绕道走,但脚步不听话。她感到自己的迈步不够自然有些做作。回到宿舍,对着书桌上的那面小圆镜。自己为自己水汪汪的顾盼流转的眼眸惊讶。那眼波,似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推涌。脸上的线条与纹路间,无论是笑还是怒,流淌的都是青春的光彩。她还注意到了自己的唇,温嫩、湿热,水红的颜色,布满了一道道竖的纹线。她的唇早已成形成熟了。虽然曾被她忽略,她的五官虽仍是原来的五官,但由于某种梦想与愿望的滋养,却愈加温润了。她的秀发,又长长了。青丝勾勒出她脸的轮廓,一路下垂,直直闲散地搭在肩头。

  那天李娜从饭厅出来,迎面遇见程嘉明。程嘉明说他单位同事来电话,说单位工会与团委举行舞会,又问李娜会跳舞吗。李娜说会一点。他笑着说,会一点就够了,他可以带她。李娜坐在程嘉明的自行车后座上。城外的道路不太平整,半个小时后,来到一个幽静的在傍晚的天光中看上去很古色古香的楼前。几棵古树,翠叶微垂,火红的枫叶,精细的窗花,乐声隐隐传来。走进或走出的,大多是成双成对的男女。一对又一对这样的男女,进进出出,走在充满凉意的九月末的天近黑之际,模糊中有暗香浮动。看不见的地方有许多的爱情故事开始又结束。

  程嘉明停好车子,手轻轻推了一下李娜的腰,这个看似很不经意的可以忽略掉的动作,谁知程嘉明又是否是故意而为呢。总之,李娜感受到自己那个被程嘉明碰触的部位,有微微的痒意。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李娜都很敏感,对异性的触摸,很敏感。这样的女人,大多是从未与男性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的人。孩子最害怕搔痒,大人则觉得怎样搔都不在乎。

  穿过一个幽长的回廊,转弯,又上了十几级台阶,脚还未完全进入舞池,程嘉明的那只手,又搭上腰来,还轻轻地用了点力。李娜的另一只手,也被他抓握着,恰巧是一个刚开始的慢四步舞曲。灯光闪闪烁烁,明明灭灭,乐曲很悠扬,像是从哪个角落中远远传来,迈着舞步的男男女女,搂得很闲适彼此又很贴近,看得出那份情意绵绵的默契由来已久。有几对索性丢掉搭肩握手搂腰这些常规动作。男女各自紧搂着对方的腰,紧贴着对方,所移的步子,小得不能再小。这样的场景,李娜过去只在电影上看到过。

  程嘉明的舞步,老练、从容、轻快。距离太近了,李娜感受到自己正遭受某种甜蜜的迫压。那是源于程嘉明身躯发射出来的气息,是他的体味、他的气息源源不断咻咻地向李娜吹送。李娜额前的头发,轻轻地舞动,像一丛帘幕下的流苏。他那只手,宽厚、温暖、湿热,另一只搭在李娜腰上的手,轻微地移动着,传达着某种妙不可言的体验。那只手的大拇指避开别的指头,轻轻地探放在李娜胸前那危险区域的边缘,不安分但又守着规矩。李娜想让它避开,却不能够,在那样彼此气息互相交混的情形下,在那样的舞曲中,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脚底踏空,感到自己的身子正在变轻,还感到了眩晕,辨别不清舞池的各个方位。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一盏盏流动的灯,所有的东西都在流转,包括她的思绪。他们没有彼此贴紧,还保持着应有的距离,李娜感到自己所有的毛孔都向着程嘉明张开。如果程嘉明拥她入怀,像别的男女那样贴紧着跳,李娜不知道自己将是拒绝还是接受程嘉明所有的动作。

  但程嘉明没有,他似乎很满足自己跳舞的姿势与动作。

  “这是你们单位的舞厅吗?”

  “不是,我们单位今晚确实也有舞会,但那样的舞会没意思。我们到这里来跳,你不高兴?”

  能说不高兴吗?李娜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她愿意。

  从舞厅出来,一轮皓月悬在远处高楼的屋顶上。这座城市,像一个充满故事的城堡。秋风穿街走巷地吹来,有些凉意。李娜那件蓝格连衣裙上虽罩了一件浅色的背心,还是感到有点冷。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程嘉明的身躯像一堵墙,给她挡住不少迎面吹来的冷风,月光下,树影与房屋一排排地后退。郊外的道上,来往车辆也少,很安静,两个人很少说话。这是另一种充满意味的沉默无言,说了倒显得多余。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在斑驳的树影中叠印在一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让轮胎不耐烦地弹了一下。程嘉明握住车头两脚支地,回转身来问李娜说:“你没事吧。”在月光下,两个人目光交接,李娜又低下头去轻轻地说:“我没事。”

  “你是不是有些冷?”

  “不。”

  见李娜那严肃略有些拘泥的神情,程嘉明当然知道是什么心事干扰着她,便笑说:“若冷的话,我可以……”可以后面任由人去想象加以发挥。李娜还是说:“不,我不冷。”

  程嘉明不再说什么,却哼起了一首歌,是邓丽君唱的:“我独自站在沙滩,站在沙滩上等着你,相信你一定会来……”

  磁性的嗓音,在夜风中,充满忧郁、伤感与渴盼,足以把人的某种愿望从心海里捞起。

  进了单位院门,踏着月光,李娜一步步走向楼梯,走向自己的宿舍。她知道程嘉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站在二层楼梯口的拐角处,她终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月光下,程嘉明正望着她的身形。程嘉明与他的自行车,还有那投影,一幅再简单不过的画页,却比任何别的画面,更深地铭刻在了她的心上。他的目光充满了依恋与关怀。她把自己埋人暗影中,悄悄注视着程嘉明踏上他的自行车,怀着同等分量的心事、同样好的梦想与愿望离去。而后,她进了屋。她的小屋,墙上是月光布下的最简单的黑白线框,永恒而古老。

  那夜,她很晚很晚才睡着。她做了梦,梦中程嘉明挽着她的手,他们在花园小径里徘徊,在垂柳依依的堤岸上漫步。她还看见了落叶。他俩踩着一地的落叶走向秋的盛景,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便不见了。她看见那人白的圆领衫上绣着一朵荷花。她知道,那人是玲娜。她不知道玲娜为什么躲着她。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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