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疯狂的夜
那是不久前的一个夏夜,程嘉明喝完酒已是八点多钟,酒在他的心里增添了一层沉重而又热烈的春意,说情绪是有周期的,他感到他的欲望也是有周期的,他感到自己身子的温热与敏感,感到某种隐隐的欲望对他的压迫与要求,而那压迫与要求又是有方向性、目标的,那压迫与要求使他在夜风中骑着车子穿街走巷朝李娜的住处飞奔而去。
程嘉明停车的动作,颇有点气急败坏的意味,不是因为情绪的恶劣而是因为要见李娜的迫切心情。他几个大步跨到李娜宿舍门口,以他惯有的力发出柔和而有节奏的叩门声。门内一片沉寂,天窗也是黑的。这时,他的心情是有些糟糕。他穿越半座城市迎来的只是一扇静寂无声的门,这个效果他没料到,他又喊了几声,门内仍是没有任何动静。
与所爱的人谈恋爱时,他似乎不曾体验过什么叫失望,面对那扇沉寂无声的门,体会到了。那股迫使他穿城而来的春意说不清是衰弱还是加强了。“我今晚非见到李娜不可。”他发狠地对自己说,不只是见到她,还要发生点什么才是。他像一个战略家似的策划着。
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望了一会儿,附近居民楼的各式灯光,像笼子里的萤火,四周很安静,院内的路上与院外的巷子里少有行人,程嘉明感到焦灼,口也有些渴,他忍着,他决定坚定不移地等下去,直到李娜的身影在晚秋的月光下在楼梯口出现。
程嘉明掏出烟猛吸了几口,缕缕烟雾扩散开去。那一带的居民房参差不齐地向着市中心延伸,程嘉明顺着居民楼的屋顶投放自己的视线,一幢高楼在夜中像一根棍子似的,插在远处,那是怡平饭店,那时怡平饭店真是鹤立鸡群气派不凡,既庄严又刻板。
台上的烟头或整齐或零乱地排着队,风把烟灰给刮走了,程嘉明又吸完了一根,他用力把红的烟头按挤在水泥台上,这个动作有些粗暴,有些烦乱。
不远处院外的小巷传来鞋跟敲击地面的响声,清脆,有力,富于节奏,他能听出那脚步声拐过了那道弯。“该出现在院墙门口了。”他自言到。果然,院墙铁门边的小门上出现了两个身影,女的浅色毛衣,男的深色外套。“十点多钟了,你回去早些休息吧。”程嘉明听出是李娜的声音,这声音听上去随便而又亲切,没有丝毫的客套,仿如两个人交往很多,来往很频繁、很密切。
“好吧,我回去了。”
“明天见!”
程嘉明还想看得真切一些,但那个男人转身走了,隐没于夜色中的小巷里。李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程嘉明听到的不只是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还有李娜哼着歌声,他第一次听见李娜哼歌,声音很动听:“春天她又吻上了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李娜就这么一路哼着,踏上一级级楼梯走近程嘉明。看到一个黑影在拐角处望着自己,李娜腿直打摆儿,她还看到那人嘴里叼着的烟一明一暗闪闪烁烁,她正想着是拔腿往后退还是壮着胆子往前跨过那人身边,那人却说话了:“秋天吻着我的脸,告诉你说我在等你。”
太出乎意料了。李娜只觉得自己对他的思念与牵挂现在都变成了委曲与怄气。于是冷冷地说:“您好。”低着头从程嘉明身边走程嘉明笑了:“什么时候我变成了您了。”说着他把未吸完的烟头锹灭,用力踩了踩说:“我等了等你两个多小时。”李娜没回答他的话,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程嘉明进门的动作仿如李娜要把他关在门外似的,机警,灵巧,一个闪身,李娜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仍是感到挥之不去的委曲。这委曲又被程嘉明看在眼里。在程嘉明看来,李娜流露出委曲的神态远比无所谓地冲他点头微笑打招呼意味深远得多,内容丰富得多。就好比一个顽皮的孩子冲着疼爱他的父母撒娇似的,仍是某种亲近的表示,他甚至觉得李娜的背影也是充满表情的,一种埋怨的表情。“约会去了?”他想适当地表示某种醋意。“你不是说了要忘了我吗?”李娜低着头故意在包里翻找东西,头也不抬。
“我是想忘掉你,问题是我不能够忘掉你。”
“有什么不能够的,就当我们不认识。”
“问题是我们已经认识了,是不是因为你又认识了别的人,就想抹掉我们的认识。”
“是!”李娜抬起头来,她看见程嘉明脸上所有的线条歪了歪,肌肉抽搐了一下,程嘉明的目光斜斜向她照射过来,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目光,焦灼、恼怒、隐忍。
李娜这断然的没有任何迟疑的回答实在出乎程嘉明意料之外。他的心很阴郁地痛了那么一下,就像被蜂蜇了似的。他原本还有一些半是问询半是玩笑打趣的话要说,他想通过这些话将他今晚的安排在和风细雨中循序渐进地推向高潮。没想到面对的却是阴云密布,那些话只好暂且打住。
“想不到她还真有个性。”他想。这也是他喜欢的。有个性才有味道。辣的菜总归是比较下饭的。有个性的女人往往令人欲恨不是欲罢不能。
“你们认识多久了。”这话一出口,程嘉明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话咽回去但不能。
“认识多久关你什么事?”
这话确实令程嘉明气恼,话越说火药味越浓,想通过谈火药味看来已不太可能。
“你挺满意他?”他的心与嘴上说的出现了分离,明知李娜反感他的问询,也明知他的问话只会纵容李娜进一步将自己的个性发扬光大。他吐出的话语违背了自己的意愿。
“那当然,他对我很好。”李娜的神态与语气都是示威性的,还有某种不动声色的挑衅意味。李娜的个性在他看来由可爱变成可恼。
李娜把包的搭扣扣好往墙上挂,似是够不着,她踮了踮脚尖。程嘉明站在身后轻轻向上一勾,包就挂好了。接着李娜的腰也被他用力地搂住了。程嘉明留给李娜的空隙也就只够李娜转过身来面向他。这动作很突然,令李娜猝不及防就被程嘉明拥进了怀里。程嘉明的胸怀就像一堵厚实的墙,堵住了她所有的思想。
无论是手还是嘴,程嘉明的动作近似于粗暴,近似于不讲理。李娜挣扎着,但被搂得太紧,根本动弹不得。随着程嘉明气息不断的呼送,随着他的手在她从未被男性的手碰触过的敏感部位的抚摸,李娜渐渐失去了挣扎的能力。
“你放开我。”李娜说。
“我为什么要放开你。”程嘉明说。
他的手停止了动作,环住她的腰,让她与他就那样面对面。
渐渐地,李娜感到自己的下身两腿之间有硬的东西摸索摸索地在寻找,那寻找很温热,很急切,顺着那寻找,她不由自主地贴紧了程嘉明,并用力地攀住了程嘉明的身躯,为的是让那寻找更为直接,更为有力。最后她呻吟着,一再抱紧程嘉明。
程嘉明怎样把她放倒在床上,怎样褪去她和他的衣裤,这些细节,她事后怎样也想不起来。他最先的长驱直入弄疼了她,但很快快意就盖过了一切。
那是疯狂的一夜,有经验的他引领着她。
多少次的臆想与憧憬,无数次的好奇,得到了具体的落实。在放纵激情的间隙,李娜曾感到隐隐的害怕,但当程嘉明的手探过来,向她俯下身来,她唯一的动作仍是热切的迎候,害怕转为了对快乐的渴求。
李娜如火的激情,她生理上的敏感,对程嘉明抚爱她时所做出的机敏与热切的回应,程嘉明那夜是领略了。是他让李娜于一夜之间完成了由一个女孩到女人的转变。这个转变完成得很美妙。
第二天对镜,李娜发现自己脸上的线条与纹路发生了变化,里面有了新的内容,那内容使她更具风情、更具女人味,那内容是由程嘉明施予她的。
程嘉明的手搭在李娜肩上说:“还恨我吗?”
“很难保证以后不再恨你。”
看着李娜那略带俏皮的样子,程嘉明感到自己从内心深处真的很喜欢她,真的又想把她搂在怀里,再次放纵激情。
“为什么要恨呢?”
“当爱不能够,爱就变成了恨。”
李娜说这话时就像说一句咒语、一句预言。她自己不觉得,仍觉得这是一句平常的玩笑话。程嘉明却感受到这是注定的事实。不觉竟有某种英雄面对末路的悲哀。继而又想,那就抓紧可能有的时间爱吧。所谓的爱,对他而言是一种浪漫行为,是青春已逝的顾念与回望,是对美好事物的拥有与入侵。
余下的这半个月,那日子真是看得见地一寸寸短去。每天吃完晚饭,他在院门外的某个路口等李娜。两个人骑车大街小巷地闲逛,天擦黑了,感到累了,两个人一同回到李娜的宿舍,看完书后上床休息。李娜的那张单人床太小,对放纵激情没影响,但对正常的必需的睡眠还是有些影响。
过几天,我们睡到我那边去,我那是大床。”程嘉明是被单位派到省城来进修的。
“小床不好吗?小床让我们不分离,紧相依。”
俏皮也是一种性感。李娜不仅神态俏皮,言语也俏皮。程嘉明让李娜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另一只手在李娜身上游移不停,使得李娜忍不住也侧身贴向他,像鸟一样柄息于硕大的枝干上。
通过与程嘉明的交往,李娜感受到爱情若仅限于诗情画意,没有肉体的接触,那样的爱情很虚飘,很苍白无力,缺乏根底,那样的爱情可能激动人心但不会令人激情澎湃神魂颠倒。李娜感到自己实在是很快乐,可惜那快乐无法与人言说无法与别人交流。
“那天晚上送你到单位门口的人,是谁?”烟雾中程嘉明眼色迷离。
李娜先是有些不快,但转念一想这种刨根问到底正是程嘉叫在乎自己的表现,竟又有几分自得了。
“大学同学。来省城出差。”
“不是相好吧?”程嘉明又笑道。
“你想哪儿去了。”李娜确有些生气了,于是又说,“将来吧,将来成为一家人也难说。”
程嘉明急忙接着说:“我希望有你这样一个妹妹。”
又过了几天,李娜收到程嘉明一封长达六页的长信。看邮戳,是本市发出的。
程嘉明在信里说他如何思念她。他想忘掉她,不再见她,所以他暂时中断了工作。虽然他作了很多努力,但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他没法忘掉她,愈是想忘掉,李娜在他脑海里的形象越是清晰生动。他说他常有一种抓住了李娜的手的感觉,却又发现他未能抓住。那种痛苦与虚空就是所谓的相思吧。有一个人令他怀着极温柔的感觉去想去思念,他说那是一种很甜蜜又有些酸楚的、深沉的幸福感,他说因了李娜的缘故这个秋天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个秋天。这个秋天,天更高更蓝,落叶的色彩更加斑斓。他还说任何人,都无从确切得知自己的未来,未来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谜,一个很缥缈的谜。不管未来怎样,他都不会忘记这个秋天,这个童话一样的秋天,这个李娜出现于她生活中的秋天。
信的最后,他说:“你知道吗,我多么想见你,想见这个写诗的小妹妹。”
李娜不明白为何在故事刚开始的时候,程嘉明就想忘掉她,就想着不再见她,是不是程嘉明另有苦衷不愿拖累她。
李娜不知道她正面临一个情感的漩涡,她将在这个情感的漩涡里滚打摔爬,在这个漩涡里感觉肉体的欢娱,感受情感的痛楚,感受男人与女人之间爱恨交加失望与希望并存的复杂情绪,感受女人之间脆弱的友情如何因一个男人的缘故不堪一击。
程嘉明所谓的暂时中断进修,事实上是单位派他与另两位同事外出考查计算机房所需的各种硬件设施。先是,武水,而后上西安,顺带游玩。在武水,面对清新的空气和美好安静的环境,走在这美丽旅游胜地,微风迎面吹来,看到成双成对的人偎立于雕塑像前照相时,程嘉明想着若是李娜与他一道来,该多好,与李娜牵手相拥于这一景色中,该是一幅何等浪漫的风景。他也想到过以前的“她,”想着“她”一个人很落寞地居于家中看电视,但这种想法只会败坏情绪,破坏游玩的兴致,他尽量不去想。
武水去过很多次了,春都路早就逛过、看过了,到厂里了解完设备情况,当即就买车票,乘的是由武水开往西安的特快车。在西安下车时,出乎意料之外,就在站台靠近地铁出口的附近,在各自奔窜在拥挤的人流中,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柠檬黄色的羊毛衫,浅白的裤子,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既青春又充满女性气息,额前及耳边的几缕短发被风吹起,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使得挺直的鼻梁、圆润的脸庞愈显生动。这个身影随着人流往前移动,这个身影让程嘉明眼前一亮,让他有某种不期而遇的欣喜,又有类似于他乡遇故知的兴奋,程嘉明感到这种发生于如蚁人群中的相遇远比当时傍晚天空云层透出的秋阳更能温暖照彻人心。
“玲娜。”程嘉明隔着好些人,隔着急于上下车的人群所发出的喧嚣声激动地喊道。
玲娜怔了怔,终于隔着一张又一张陌生而疲倦的脸发现了程嘉明那张热情洋溢的、充满成熟男性气息的脸。
“哟,是你呀。”
“我从武水过来,刚下车,你要到哪儿去?”
“去北京。”
程嘉明笑着,对他身边的另两位男同事说玲娜是他表妹,他送她上车再出站,你们先出去吧。两位同事朝玲娜点点头,随着出站的人流离去,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笑。
程嘉明接过玲娜手中果绿色嵌以白边的牛筋提包,说:“好久没见你了,想不到在这见到你。”
“你不高兴见到我?”玲娜就地立刻做出调皮又生气的姿势。傍晚的天光中,在程嘉明眼里,其他人与景物都暗淡了,都被玲娜的亮丽逼退了、隐去了。
列车员验过票,程嘉明轻轻地推了一下玲娜的腰说:“上去吧。”程嘉明帮玲娜把提包往行李架上放好,看周围铺位的乘客还未上来,笑着说:“我不下车了,和你一块到北京去。”
玲娜说:“那就别下车了,一块到北京去玩。”
“我说的是真心话。”程嘉明又说。
玲娜看着他笑,问他:“为什么说我是你表妹。”
“我希望有一个你这样的表妹。”
其他乘客陆续上车。广播员在广播说有送乘客上车的同志请抓紧时间下车,程嘉明向玲娜伸出他宽厚的手说:“再见了。”
握着玲娜那白嫩绵软纤细的手,程嘉明舍不得松开,微微施了点力,以无比关爱柔和的眼神嘱咐说:“一路多保重,早些回来。”
程嘉明的姿势很优美,既有兄长的关爱又有难舍难分的情意。
一幅幅或艳丽或凋零的秋景打车窗外出现又消失,在玲娜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程嘉明宽厚温和又不失男子汉的脸庞。手上,他的手温,不曾散去,像一股微带痒意的气息,还弥漫在心底。
坐在公交车上,透过前面的车窗,红得很深遂的夕阳,在路的尽头、在天边的地平线,缓缓跌落。梧桐树上不时有枯黄的叶片随风飘落,车窗吹进来的风,充满寒意,程嘉明的心情,从未有过得好。他又想起了在李娜房间看到的那本小说上的开头语:“爱情与浪漫原是人生的一部分,无法逃避。”他微微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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