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再见启蒙，是一个烟雨蒙蒙之日，他白衣翩跹，坐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柳芸菲远远看着他，他也遥遥望着她，两人对视，却并未靠近。
良久，他才策马上前，走到她身边，伸出手：“上来？”
“我自己有马！”她说着，吹了个口哨，一匹骏马不知从何处奔出，风驰电掣。
她利落的反身上满，脸色淡淡，两人都易容过了，看不出原本面目，两身男装，一黑衣白两匹骏马，倒是让两人看上去如同的兄弟一般。
静静的走着马，忽然，两人异口同声道：“为什么？”
然后，便失笑了。
“你先说！”他看向她，道。
柳芸菲摇摇头：“还是你先说吧！”
启蒙轻笑，笑容温柔：“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是为了救和我相干的人才被抓的。”并不说爱，说实话，无论如何，此刻的柳芸菲也说不出爱这个字来，她怕轻贱了自己。
这个理由，让启蒙微微有些伤感，随后道，不再言语。
柳芸菲问道：“你呢，为什么要救小生他们？”
“因为对你的愧疚！”他的回答，让她淡然一笑，心底里多少也是落寞的，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愧疚。
呵呵，她在期待什么？
“走吧，到了柳国，我就让哥哥下令放你回去，从此，你就自由了。”她双脚夹紧了马肚子，策马飞驰而前，启蒙看着她的背影渐渐的消失在雨幕之中，心口忽然就痛了起来。
其实，他想说，因为喜欢你，从失去你的那一刻就发现喜欢上了你，只是为什么到了最后，说出来的尽然是那么一句话。
是怕她冷笑着戏谑：“你以为我是傻子，甜言蜜语对我会管用。”
还是怕她根本就不屑。
抑或是两者都有。
策马跟上，他离她三尺距离，不上不下，走到驿站的时候的，有从官道上来的马车，车子歇下来喂马，车上人的话，正好落在了同样在喂马的柳芸菲和启蒙耳里。
“听说了吗，不过是个替身，真的那个，就在柳国呢！”
“替身啊，用心怎么这么险恶。”
“肯定是以前那个启质子亏待了他，现在他想来一个鱼死网破呢！”
启蒙听着那边的谈话，站在廊檐下，抬头看向了天空，一滴雨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他的眼眶上，他嘴角，笑的苦涩起来：“青瓷的故事，你想听吗？”
“青瓷？”柳芸菲半侧过头，不解的问道。
“就是我的那个替身，和我认识之后，他就没了自己的名字，成了我的影子，其实，他是有名字的，很好听，青花瓷的青瓷。”
“哦！”柳芸菲淡淡的应，似乎能感染了启蒙的忧伤。
“他不是启国人的，是我在左国认识的，是师傅送给我的。”
柳芸菲忽然想到了字条上看到的礼物，但是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青瓷其实本来和我长的不一样，是师傅把他变成我的模样，师傅还教了他启国的语言，师傅告诉他，青瓷你的任务就是保护主子，我小的时候，胆子很小，又很会哭，没有伙伴，没有随从，也没有说话的人，在来左国之前，我还是个无忧无虑的皇子，但在被送上来启国的车后，我彻底就告别了原来的生活，从天上，掉入了地狱。
我和我师傅相遇十分的偶然，那天我被人打的半死不活，师傅出手救了我，我醒来后就哀求师傅教我武功，让我变强，师傅怜我疼我，待我如己出，我十一岁那年，师傅送了我一份大礼，就是青瓷。
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很是震惊，感叹世上居然有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后来我才知道，青瓷的这张脸上，动了上千次刀子，用了无数的草药，才变成了和我一般模样。
我那时候不懂上千次刀子是一种什么样的痛，但是我却知道他是死心塌地的对我好。
他和我全身上下几乎一模一样。唯独不一样的是他的左边发髻线上，有一颗痣，师傅说故意不去的，让青瓷至少还有一点是青瓷。
我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有官宦子弟对我动手动脚，脱了我的衣服吻我的胸和那里，你嫌我脏了吧，呵呵！
我也嫌我自己脏，我当时很想一掌脾气那个公子哥儿，但是我知道我不能，索性他只是亲我，什么都不曾做，年幼的我，将这种耻辱背负在身上，我唯一能诉说的人，就是青瓷。
那天之后，那个公子府上就派人来接我过去过夜，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
不过最后，去的不是我，是青瓷。
他不会武功，一点不会，连用内力护住自己的本事都没有，所以他回来后，躺了整整十天才能下床，血流了很多，那次，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因为别人而落泪。”
他静静的说着，伸手去接雨丝，有那么一刻，柳芸菲忽然很想抱住他，告诉他都过去了，就当青瓷是个美好的回忆，不要再多想，不要自责，不要怀念感伤。
他回头，轻笑着看着她：“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来玩我！”
他说的那么轻松，她却听的有些心如刀绞。
“都是青瓷去的。”
他语气黯然，她也跟着痛了起来。
“再后来，我要死了，也是青瓷来替我死的，我一直想问师傅青瓷是哪里来的，但是一直都没有机会问，昨天和师傅见过了，我终于问了，师傅说，从天上来的。我想，他真是从天上来的。”
杀人从来都不用眨眼的柳芸菲，如今却会开始怜惜一条性命，她看着启蒙，宽慰道：“或许，他还有生机，你师傅不是还在城里，若是可能，你师傅会救他的，你师傅那么厉害。”
“但愿吧！”
这是个美好的愿望，也只能希望这个愿望能够成真。
那边喂马添水的已经又启程了，柳芸菲看着天色，也翻身上了马：“看天色，有一场大雨要来，前面不知道有没有避雨的地方，我们先赶路吧！”
“恩！”他也翻身上马，这次没有错开三尺的距离，而是并肩而行，奔的飞快。
赶在暴雨来临之前，他们幸运的进城，并找到了一间客栈，只是这客栈建在官道边上，赶路的都进来投宿避雨，等柳芸菲她们进去的时候，只剩下一间空房。
“客官，要，还是不要？你们两个男人，搭一间应该没有关系，虽然房间很小，但是床还是个双人床。”
“好吧，要！”柳芸菲利落的丢了一锭银子过去。
“再给我们上点酒菜，钱不够，再算，还有，稍点热水来。”
“好嘞！”小二热情的应下，就带柳芸菲和启蒙上楼，到了二楼那个剩下的房间，比想象中的还要小，事实上铺下了那个双人床后，仅仅放得下一个小的方桌，还有一个脸盆架子，剩下的一条过道上，放着一扇小的破屏风，大概是用来堆衣服的。
柳芸菲和启蒙相识一笑，居然都有些尴尬。
“很小哦！”
“是，小了点！”
“客官，就这一个房了，你们将就着点吧！”小二以为两人不满意，忙陪着笑脸道。
柳芸菲轻轻一笑：“下去备热水酒菜吧！”
“好嘞！”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兰花香气，柳芸菲循着香气过去，才发现角落了堆叠着三盆兰花，一盆含苞欲放，一盆已经盛放，另一盆则是有些枯黄了。
放下包袱，脱掉了蓑衣斗笠，她正要回头告诉启蒙这里有三盆兰花，身后，陡然环上一阵温暖的圈抱。
她真个人一僵，心脏，忽然跳的快了起来，脸上的神色，却是转了平静。
“从今以后，你要和他好好的。”洛仙的话，悠在耳边回荡，她也晓得这个拥抱的真心，只是心里却过不去那个坎儿，尤其是那天晚上，他出招狠厉的步步紧逼，更是让她想来就心痛。
她淡漠，不做反应。
他声音有些嘶哑疲倦，在她耳边吐气：“好香。”
“前面有几盆兰花！”
“我是说你！”他的声音，越发的嘶哑起来，“能不能，重新在一起，我和你？”
她一怔，也同时感觉到他的身子有些绷紧，好似十分期待，却又十分害怕听到答案。
她轻笑：“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受过伤的心，还未愈合，如何再次接受你！
他的手，紧了点，环着她的腰，好似怕失去她一样：“如何，才能回到我身边？”
看着那盆版枯萎的兰花，以她对兰花的评鉴，这盆花八成是根枯叶烂，没的救了，她指着前头的画，道：“那盆含苞的，明天就盛开，那盆枯萎的，能够活过来，我就回到你身边。”
启蒙看向那三盆兰花，嘴角，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说话，可算话？”
听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柳芸菲倒是有些没底了：“说话，自然，自然算数。”
好！
柳芸菲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就算那盆半死不活的能救活，那那盆含苞欲放的，也不可能一晚上就盛开了啊！
她有些纳闷的看着那三盆花，看着看着，嘴角也勾起了一个美好的弧度，希望，含苞花盛开，那芬芳的花香，能够治愈她曾经被伤害过的心灵。希望那枯萎花复活，她不再相信爱情的心，能够再次开出一树烂漫的春天。
两人静静的拥抱着，谁也没有主动先抽离，直到小二来敲门。
“客官，好酒好菜，给您上来了，水马上就提上来！”
小二边说着，便把酒菜送进来，目光有些狐疑的看了一眼柳芸菲和启蒙，怎么觉得这两个大男人，脸都红彤彤的，莫不是屋子里面太小，给闷的？
“放着吧，去提水吧！”
“好嘞，两位客官。”小二也就看看，听到柳芸菲吩咐，就忙下去提水，上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大木桶，启蒙帮忙提了进来。
两人先后洗漱了一番，洗去脸上妆容后，互相看着，俱有些微微发愣。
她美若天仙，他美若谪仙。
一袭男装，遮不住她身上的灿灿风华和妩妩风情，一双水眸明籁如天上的繁星，红唇轻轻吐气，香气如兰，黛眉粉面，不施脂粉而娇艳，纤纤素手，执起酒杯，送到他的面前。
“喝点酒，暖暖声，淋了雨，别感染了风寒。”
他浅笑莞尔，食指修长，接过酒杯，似有意无意，轻轻划过她的指尖，肌肤之亲，点燃了室内淡淡暧昧。
“谢谢！”
酒过三巡，柳芸菲有些微醉，从来酒量不错的她，居然也有喝醉的时候，是该怪这个酒太厉害，还是该怪眼前的人太厉害，为什么她熏熏欲醉了，他却依旧没事。
启蒙看着她，道：“上床躺着吧，还是再喝点？”
边说着，边给她满酒。
喝醉的柳芸菲，孩子气了起来：“我又没醉，为什么要去床上躺着，喝。”
他微笑，浓浓宠溺，给她满上一杯酒，却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从指甲盖里，拨弄了一些白色的粉末到酒中。
柳芸菲又喝了一杯，真的不胜酒力，再怎么不服气怎么要强，也侧身倒了下来，幸亏启蒙接的急事，她整个身子，软软的就倒在了他的怀中，感受着她香软的娇躯，启蒙有些心猿意马起来，身体起了自然的反应。
其实想来，一开始就是喜欢她的不是吗？不然为什么每次见到她，都能自然而然的起反应，而不用刻意的催眠自己，而且欢爱之中，也多少次的忘我和她拥吻，这都是因为爱，只可惜他却利用了她的爱来伤害她，又利用了自己的爱伤害了自己。
现在，他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人受伤了，他只想要她幸福，也想让自己幸福。
静静的抱着她，他伸手将她的素手握在手心，然后，双手交叠，按上他的胸口，他想让她知道，这里，为她在跳动，曾经或许不是，但是以后，只为了她一个。
抱着许久，他怕她着凉了，才松开了她，把她打横抱到床上，然后，嘴角勾起了一抹“邪恶”的微笑。
目光转向了那三盆兰花，他打不走出了客栈。
次日清晨醒来，柳芸菲的脑袋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真是奇怪，昨天感觉上明明没有喝多少酒啊，怎么就醉了呢？而且更离谱是，醉的那么不省人事，不至于吧。
她起身，看了看周围，居然没有启蒙的身影，正要开口喊他，却见他手里捧着两盆兰花，自外头进来。
其中一盆，清雅盛开，另一盆，绿意盎然。
柳芸菲微微蹙眉：“昨天我醉了？一大早，你去哪里了？”
“是，昨天你醉了，醉的厉害，我一晚上也没睡，刚从外面回来。”
“兰花！”
“昨天的那两盆！”
“不会吧！”耍她啊，这明显不是吗，盛放的那一盆可能辨别不出来，但是苍翠欲滴的怎么可能，昨天看到还是半黄不绿的样子，除非是花仙子下凡了。
启蒙笑道，将那兰花送到柳芸菲面前：“你何以认为不是昨天的那两盆呢？”
柳芸菲一愣：“昨天那两盆，一盆分明枯萎了。”
“但是花盆没有变不是吗？”
“花盆是没变，不过我让你救的是兰花！”
“对，你是说那盆含苞欲放的，明天盛开，对啊，这个‘盆’的，就盛放了，你看，开的多美。你也说了，那盆枯萎的救活，这个‘盆’也确实是活着的不是吗？”启蒙饶有兴致的看着柳芸菲，很乐意享受她现在嘴角抽搐的样子。
“耍诈吧？”这分明比狐狸还狡猾！
“没耍诈，不过是耍了聪明，怎么样，你……”他语气一顿，然后，目光灼灼的问道，“可以回来我身边吗？”
室内，忽然陷入了一片寂静，寂静到两人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柳芸菲的脸颊，有一点点烧红，启蒙放下了手里的兰花，伸手，抚上了她的细腻的脸颊：“可以吗？”
柳芸菲不答，他依然静静的等待着，良久，苦笑了一声，失望的站了起来：“是我投机取巧了，那盆枯萎的，我请这客栈的掌柜看了，他是个养兰的高手，说回天乏术了，我想……”
“我想，我可以！”
柳芸菲接口，心底狂跳，怎么回事，怎么就会脱口而出这么一句。
启蒙怔在了原地，旋即狂喜，回转身，紧紧的扣住了她的双臂：“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心底有种释放情绪的感觉，既然说了，那也就不用遮遮掩掩的，因为她确信，启蒙是听到了。
这怕是启蒙这辈子听到过的最悦耳的声音了，他紧紧的揽住了她，好似要把她揉入到骨血之中，这个拥抱，来的太晚了，却正因为来的晚是，所以让人倍感珍惜。
室内升腾了一股除掉兰花香气之外的另一种香味，叫做幸福。
曾经以为相爱，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利用。
曾经以为不爱，到最后却是牵肠挂肚。
曾经以为不能爱了，到现在，化作一个深情相拥！
幸福，原来是可以这么简单的，以前被骗了一次，她对他恨之入骨，这次被骗了一次，她却对他，柔情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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