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半生歌姬一世独吟 1

　　我独坐于悬崖的尽头潸然泪下，不知你可是在黄泉的另一头，为谁牵挂。

　　壹【月色皓然，何来忧伤】

　　岁暮天寒。晚至三央。尤国之夜猿啼哀婉。

　　兴许彼时尤国上下早已慌乱沸腾成一大片，可不是么？朝廷后宫年轻貌美的宁妃在民间出游时被人暗下迷药，旋即被一黑衣高手挟持，如今不知音杳，踪迹全无，举国天下人人着急不已。

　　孰知，皇帝此时的心情如何呢？段千圣上在命其弟二皇叔为之选妃时，素对我略有所闻，如今忙于政事的自己连新纳爱妃都未曾见上一面，亦为听过歌姬出身的我为他倾唱一曲。不知圣上此时，会作何感想。

　　思虑及此，我的身体终于能够动弹了。怕是药性已退吧。我将双脚缓缓从床上移放至地面，起身轻步走向那扇半掩着的窗。

　　月色正通明。山上不断传来猿猴鸣号的凄戾之声。寒风簌簌，不远处那面白旗随之在空中飘扬，我隐约看清了旗上二字：会郡。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是在什么时候接触过此地。

　　是他把我带来府中的。钟离凯明。

　　凯明是曲音楼的常客，几近每天都前去捧我的场。

　　在这琅琊郡中孰都知晓，江湖游子钟离凯明眉清目秀，风度翩翩，而曲音楼的当红歌姬白宛宁更是倾国倾城，歌声悦耳，容颜撩人。在众人眼中，我与凯明是至般配的绝色之对，但，我却在宛宁阁中拒绝了他。

　　因了我的养母，曲音楼所有女姬的掌管人，樱娘。九年前，邻国发动叛变，与尤国掀起一番生死较量。后来尤国战胜，父亲却不幸丧生于兵荒马乱的战场，母亲旋即在抑郁伤感中含泪而去。

　　是樱娘把我从大街上领回家，尔后她与曲音楼的老板高员外相恋，并一起掌管曲音楼。而今，高员外已病逝了两年，独留她一人在这世上，与我，与曲音楼相依为命。她对我的恩情，此生难以报尽。我将樱娘视为亲母，百般依顺。

　　包括她未过问于我，而擅自为我报名参加宫妃筛选。

　　而今，我已成为圣上的爱妃。

　　凯明却因割舍不下我，而将我们一同陷入僵局之中。钟离府中，阁楼之上，我独自一人慢慢皓首。

　　你回去吧。但是答应我，三天过后的三更之前，你一定要回来找我。凯明在我身后说到。

　　好，我答应你。言毕，我神情地望了他一眼，继而转身离开。

　　没有问为什么。我晓得钟离凯明这么说，定有他的原因。

　　贰【勾心斗角，柔情以对】

　　翌日，我孤身一人赶回了皇宫。尤国上下一片欣欣然。人们都为帝皇新纳爱妃的安全回宫而欣喜不已。惟独我的王，段千陌阳。

　　宁妃，你能原谅朕的疏忽吗？年轻的帝皇竟致我以自责的话语。那双黑眸，柔情似水。

　　皇上，卑妾无一丝怨意，多谢皇上的关心。我轻移脖颈，微低下头，却突然被圣上搂入怀中。

　　那一夜，我独坐于玳瑁古筝之前，轻抚琴弦，拨动音线，为段千圣上倾唱了一曲《花衣》。

　　圣上坐于“宁妃阁”一旁木椅之上，用他深邃的目光凝视着我，神情如痴如醉。

　　皇上。一把柔美女声忽然响起。琴声与歌声一同戛然而止，我与圣上不约而同地望向声源处。

　　她盘起一束黑发，嘴角微翘，脸腮绯红，身着血般的殷红纱衣，微风拂过，裙袂飞扬。眼前的陌生女子妩媚动人。

　　贞妃，你来了。段千圣上忽而从椅子上站起，稳步走向那女子。我望着他们，一脸彷徨。我的贴身女鬟云岚对皇上、他口中的贞妃和我行完万福礼后，便径直走到我身旁，嘴角贴近我的耳边，轻声说到，宁妃娘娘，贞妃娘娘也是皇上的新纳爱妃。听她言罢，我微微点了点头。

　　妾身见过贞妃娘娘。我对她行了万福礼，抬起头便对上了她似水的温柔双眸。

　　我听闻妹妹安全归来，甚是开心，特地命丫鬟炖煮了一碗燕窝炖鸭汤，希望妹妹能好好品尝品尝。贞妃边说边端起一碗汤水向我递来。

　　哎呀！贞妃脚下一滑，滚热的汤水不慎泼到我的裙裾上，腿上白皙的皮肤瞬时被烫红了一大片。

　　我真是不小心呀！妹妹，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贞妃神色慌乱地望着我，虽然疼痛难忍，我却还是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回应她。

　　云岚，快！传太医！贞妃，你先回去吧！宁妃这由我来照顾。皇上边说边将我抱上床。

　　贞妃娘娘，谅臣妾无力送您了。我望着贞妃的背影说到。她却在即将走出门槛的那一刻，回头对我露出了一抹笑容。诡异之笑。

　　太医很快随同云岚来到了阁楼中。年迈的医师在我的腿上涂抹一层药膏，再用纱布包扎过后，他和云岚一同退了下去。段千圣上牵紧我的手，慢慢地抚摸着。他的目光久久未从我脸上移开。

　　宁妃，知道吗？你被挟持的这些日子，朕每时每刻都不得安心，从初次见你的画像开始，我对你日夜思念。这几天你有没有受到虐待？只要你告诉朕，捆绑你的人身在何处，我定让他们遭到报应。

　　不。我急切地打断他。圣上，这几天我并无受到虐待。其实捆绑我的是异国之人，他老爹刚刚病逝，无钱安葬，见臣妾出游时声势浩大，想必是贵族人家，旋即偷下迷药后挟持我。其实他只想得到薄银安葬父亲，尽尽孝义，并无伤害臣妾之心。如今臣妾平安归来，望圣上别再追究此事，好吗？

　　嗯，既是这样，朕也不便追究。段千圣上说完，旋即将我拥入怀中。

　　宁妃，醒醒，宁妃。耳边传来一把温柔的男声。徐徐睁开惺忪睡眼，与我相对的是圣上怀有笑靥的干净脸庞。

　　凯吟，是什么？昨夜听宁妃数次念到这个词，能告诉朕你梦到什么了么？圣上的手依旧如昨晚一般安放在我的肩上。

　　我很快缓过神来，原来我又梦到他了。

　　回皇上，臣妾昨夜梦到正与曲音楼众姐妹们吟诗作对。

　　噢？宁妃还会吟诗作对！不知宁妃可愿吟一句给朕听听？昨夜那句诗，你还回忆得起来么？

　　嗯……臣妾模糊记得是，英兵凯旋归来时，正当明君欢吟日。

　　不错！呵呵，宁妃啊，你喜欢吟诗，朕以后一定多抽时间陪陪你，朕要每天与你吟诗作对，听你唱歌……

　　叁【难抑思念，温婉缠绵】

　　卯时，圣上离开宁妃殿，准时上早朝。

　　云岚为我穿上长白纱裙。如此一来，脚伤便被自然而然地遮掩住了。

　　坐于凉亭之中，身旁侍女不断扇动大蒲扇，我感到丝丝清爽。品一口绿茶，我的双眸望向远方。

　　贞妃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这茶园中，正徐徐向我走来。

　　宁妃参见贞妃娘娘。我起身恭迎她。贞妃却连万福礼都不行，径直走到我身旁，嘴角扬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

　　宁妃，礼仪就暂且不必多行了，我独自一人来，是想请你今夜两更之时到后宫花园与我会面，商讨一件事。你一定要来。我还有要事，先告辞了。贞妃说完，便挽起长袖离去。

　　我思忖着贞妃的用意。云岚站于一旁为我冲茶，毫不作声。

　　云岚，怎么办？今晚我本是要出宫去会见一个人的。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便想问问云岚的意见。

　　出宫去见谁？！她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不小心将茶壶口中的水倒洒在桌面上。

　　没……只是一个朋友。路途遥远，恐怕坐马车也要花上近一天时间。我本打算今晚请求皇上让我出宫，只要他一声答应，我便可立即出发。但贞妃却约我在今晚与她会面，这可如何是好？……我在凉亭中来回走动着，内心矛盾不已。

　　主子，依奴婢看来，您不防先去与贞妃娘娘会面，寒碜几句后告辞离开，您手中不是持有“出行令”么？您出宫的事就由奴婢转告皇帝。主子大可放心，皇上他那么疼爱您，定不会发怒的。

　　云岚的一席话令我恍然大悟。仔细一想，我便决定按照她所说的程序去办。

　　两更之时，贞妃孤身一人站于这后花园中。怕是久等了吧。

　　宁妃果真准时而至啊。她突然转过身对我说到。

　　不知贞妃娘娘找我来，是有何事？我开门见山地问她。

　　我近来向御膳房的方师傅学习了一道菜，希望献给皇上尝尝，但不知厨艺是否能讨得皇上欢心，希望宁妃你能到我房中，尝试一下味道之后给我一些意见，好么？

　　试厨艺？但为什么非得要在这里见面，而不直接约我入她房中呢？……我的脑海里一下子涌出不少疑惑。

　　不了……贞妃，其实我今晚本已有约。皇上尚在宁妃殿中等我弹奏古筝给他听。抱歉，先告辞了。我对贞妃露出怀有歉意的笑容。她稍皱了皱眉头，尔后回予我一抹牵强的笑。

　　很快，我便出了皇宫。坐上早已备好的马车连夜赶路。

　　到了集市上时，已有几缕晨光照进窗来。我便喊车夫先歇歇，让他稍候片刻，我想下车买几个包子给我们二人充饥。

　　客官，承惠四两银子。

　　大家快让开！驾！随着一辆马车驶过街道中央，一阵强风呼啸而至。

　　窗布飘起的那一刻，我便看清了里面的女子。令我始料未及的是，车中之人，竟是贞妃。

　　为何她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贞妃跟踪我？！思虑及此，我忙赶回车夫身旁。

　　只怕我的行程已泄露，万一被宫里的人知道宁妃私会男子，我和凯明的性命定会不保。

　　老先生，请问您知道附近还有哪条路可通往会郡的吗？我们必须改变之前定下的行程。

　　有是有一条。是山路，不过如果走山路，我们就能更快抵达会郡了。

　　那就麻烦您走山路吧。我忽而想到这招调虎离山之计。

　　天黑之时，我们终于安全抵达会郡的暮离山。

　　我付予老车夫自己身上带有的几两薄银，向他致笑道谢后，便与之分别。

　　距这山下不远处，我旋即望到了那几个醒目大字。我寻觅中的--钟离府。

　　兴许钟离凯明不知我会于何时抵达，亦不知我是否寻觅得到他的住处，故将大门半掩着，好让我认得出。

　　我轻移步伐，顺随阶梯来到阁楼上。

　　他果真在这。

　　三天。三十六个时辰，却恍若隔世。

　　我看着这熟悉的、久违的背影，一时之间，内心萌生有泫然欲泣之感。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我竟那般突然地，从身后拥住了钟离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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