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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曲魅番外:生前妒歌舞,死后同灰尘 1


  大约是六岁的时候,我被卖去宫里当宫女,那时正是福王被赶下皇位,太后被撵下高台的时候,他翩然而至,坐在了最遥不可及的位置上。

  那时候我在宫里跟着嬷嬷们学习技能,初进宫的时候,我常常很想家,整夜整夜地哭啼,开始嬷嬷还会哄我,后来便干脆拿巴掌扇我,我终于明白这里到底和家里不同了,以前在家里,虽然穷,但父母总是宠我的,别说扇巴掌,就是重话也不怎么说。

  若非哥哥生重病要治,他们大概也不会狠下心来卖掉我。

  可发生的事情究竟是发生了,我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嬷嬷,她年老的脸上露出不耐的怨憎:“哭哭哭,就知道哭!世上就你一个人受了委屈?要不是你笨手笨脚,烧个水都不会,我能被娘娘打吗?”

  她边说边露出满是伤痕的手臂,触目惊心,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躲,然而她却拽住我,把手递到我眼前来:“你自己看清楚!全是因为你!”

  她扇我巴掌我没有哭,然而那一刻我却实实在在被吓哭了。

  我明白过来,每日差使我的嬷嬷不是最大的,嬷嬷要堆着笑讨好的杨公公也不是最大的,那上头还有娘娘,还有皇上。

  她说得对——世上就你一个人受了委屈?!

  不,每个人都在受委屈。我不是最惨的,也绝不是最委屈的。

  从此之后,我收起了我那些从家中带来的小性子,勤勤恳恳,不敢让自己被打,也不想害嬷嬷们被打。

  不过那时候,正是他带着兵围住这冰冷高墙,所以当初的太后才会那么暴躁——这是我在某夜起床如厕时,听见嬷嬷们说的。

  她们说,那个人要攻来了,说福王估计皇位不保了,说太后最近老了十岁,说完之后,又担惊受怕地四处打量,生怕有人偷听到她们的谈话。

  我悄悄地躲在墙角,听着她们的话,疑惑地思考。

  那个人是谁?

  他会打倒那个可怕的太后,和无所事事的福王吗?

  他会像爹娘跟我说的神话故事里那样,像天神降落吗?

  我不得而知。

  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然而他的形象在我的心里,却已经蓦地光辉起来。

  后来一夜骚乱,宫中兵戈铁蹄之声随着熊熊烈火蔓延开来,我和嬷嬷缩在屋子里,远远地看着那些主子住的地方里一片兵荒马乱,我们都很害怕,嬷嬷在发抖,然而她们谁也料不到,我是在偷笑的,我想,那个人终于来了。

  他会影响我的生命的。

  我那时候才六岁,什么也不懂,却为自己今后的命运,下了一个最完美的注解。

  他登基,一切从新来过,可对我而言,却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直到我七岁时,师父受他的命令,过来挑选女孩子,我初听这件事,以为是他竟然要在我们这群地位卑微的女子中选妃子,很是兴奋,甚至努力想将自己打扮得好看一些。

  然而后来才明白,师父要选的,全是今后得跟着他学习武功,为皇帝卖命的女子。

  男子固然身体强壮,可有的时候,女子才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十指纤纤,随时可能化为索命利爪。

  ——这都是师父后来告诉我的。

  我师父是当时跟在他身边的暗卫侍卫长,叫方谷,平淡无奇的名字,平淡无奇的长相,整个人就是不刻意隐藏,也很少会有人注意到他。这说起来似乎有些可悲,但事实上,这正是我们暗卫需要的本事。

  也因为这样,师父立功极多,他年纪其实也并不算太大,与皇上差不多,可看起来却老成很多,我只知道,那次至关重要的战役中,他的功劳极高,皇上也极为信赖他。

  之后,师父相中了我,还有另外几个丫头,那几个丫头我已经记不得名字了,她们欢天喜地地接受了挑选,却在不久后受不了可怕的训练而逃离,她们当然没法逃出去,而我也再没有见过她们。

  师父用她们的生命,教会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一个道理:只有死,没有逃。

  事实上,真正待下来的女孩子很少,而我甚至连她们也见不到,大家从小训练就是分开的,我学了一年的鞭法,还学了琴棋书画,之后师父发现我准头好,改而让我练习箭术,这是个明智的决定,我爱羽箭,它们也伴随着我度过了我和我的整个杀手生涯。

  我知道师父对我很满意,他总说我上进肯学,以后必然能为陛下分忧解难。

  他一定想不到,我这么努力拼命,就是为了他口中的陛下。

  我想要接近他,用我唯一力所能及的方式。

  牺牲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十岁的时候第一次动手杀人,那是个妄图潜入宫中的刺客,我一箭射中了刺客的脑子,他蓦地僵直,鲜血流淌。我站在围墙上,看着血液溅出,竟然并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兴奋。

  我想的,全是我干了这件事,他会怎么样嘉奖我。

  别的我也不稀罕,我只求能见上他一面,不需要多近,只要能远远地瞧上那么一眼,我就知足了。

  而上天大概是怜悯我,师父竟然真的带我去见他。

  而且,那么近,我就跪在他的脚边,周围是好闻的沉香木香气,据说这样的沉香木,只在极南之处有,价值千金,这给他用是极为相配的,也只能是他用的。

  师父禀报了我做的事,他开口,声音很冷清,却带着笑意:“才十岁?真是不得了,何况还是个小女孩。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却杀了一个刺客……方谷,你真是有本事。”

  师父低头道:“是这孩子自己有本事。”

  他似乎笑了笑,说:“嗯,她叫什么名字?”

  我已经忘记师父是怎么回答的了,因为到了如今,我已然忘记我原本的姓名。

  我最初有个名字,后来进宫时,换了一次,被师父选去时,又换了一次。

  如今,我叫曲魅。

  我只记得当年他说:“平身吧。”

  而后我和师父站起来,我终于有机会看见他。

  他比我所能想象的最好看的样子,还要更加好看。

  我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要我是谁,我便是谁。

  即便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个名字的含义。

  曲魅,娶梅。

  他竟用我的名字,纪念他真正爱的那个人。

  她喜欢梅花,他也曾给她送去一大束梅花,那都是我还战战兢兢在宫中嬷嬷手下做事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他的过去我不曾参与,就连未来,都难以入侵,只因为她。

  许碧昭。

  见过他之后,我动力越来越足,只希望自己能有更多立功的机会,可惜我年纪到底是太小了,还是必须跟着师父学武功。

  师父心思聪敏,一下便看出我的想法,他像个父亲一样和蔼地问我:“你喜欢皇上?”

  我那时羞涩得不得了,如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点头:“嗯!”

  然而师父却给了我一巴掌。

  “世间任何一个女子,最不该喜欢上的,便是皇上。何况,你还是皇上的暗卫!”师父之前虽然也严厉,却是第一次露出那样吓人的模样。

  我愣愣地看着师父,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师父却自己缓下脾气,道:“你要记住,你绝不能再喜欢皇上。若你还要命,若你还想要保护皇上。”

  我很是不解,我喜欢皇上,与我保护皇上,有什么冲突?难道不是我喜欢上皇,才会更努力地去保护皇上吗?

  我那时虽然疑惑,却碍于师父看起来太过可怕,只能假装答应。

  但我的喜欢,怎么可能说没有就没有呢。

  从此之后,我越发刻苦,也频繁立功,终于,我可以去他附近,虽然只是在屋外,在离他有些远的地方,但也比之前好太多太多。

  我在屋子外的时候,能想象他在书房内与别人谈事情的模样,一定认真又严肃,就像嘉奖我的那次一样,威严,但柔和,他有与生俱来让人惧怕的气质,却偏偏模样看起来是个很温柔的人。

  什么时候,我才能看见他真正温柔的那面呢?

  我总是这样想着,想象他柔和的一笑,会是何种模样。

  然而我没想到,很快我就看到了,但竟然是他对着另一个女子。

  我知道,他有一个皇后,是他从民间带来的,因为这个女子,皇上甚至被一些大臣说了很多次闲话,我听说这些事的时候,就像,他约莫是爱那个女人的,不然也不会忍着压力带她回来,还封她为皇后。

  但……帝王不是都是多情,且不长情的吗?

  他不是都快要纳妃了吗?

  他与皇后之间都这么多年了,难道不该彼此冷淡得不行吗?

  可我没想到我全部猜错了。

  皇后不怎么出门,终于有一次她出席那年的琼林宴,穿着正式的长袍,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我一点也看不出她的年纪,她就像个小姑娘那样,在皇上的身边坐下。皇上表面上没有看她,却轻轻地握住了她衣摆下的手,她好笑地看了一眼皇上,默不作声地回握,两人嘴角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不是为那一夜满庭灯火,不是为那一年俊朗的龙、顾状元,而是为了彼此。

  为了那交握的一双手。

  我第一次恨我因为师父的训练能看到那么远那么清楚。

  而后是敬酒,皇上与皇后依次敬了两位状元和百官,皇上却马上又斟满酒,微微侧头,向皇后举杯,眼睛看着皇后,眼神比身后那汪映着星光的湖水更温柔。

  皇后一笑,也斟酒,随即一饮而尽。

  两人之间默契十足,好得似乎谁也插不进去,我光是看着,就觉得心里一阵阵作痛,我爱的人和别人恩爱无比,而我却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甚至,他也许根本不记得我的存在,不知道我的心意那么炙热。

  我注意到皇后的手,十指纤纤,一看便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地被皇上养着,而我呢?

  我看着自己手上厚厚的老茧,还有手背的疤痕,连笑都笑不出来。

  她长得也好看,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容貌,但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点看不出年纪,仿佛只是个懵懂刚入世的少女,一尘不染,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弯弯的月牙,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变好。

  而经历过那么多杀戮那么多鲜血的我……早不知道看起来是怎样沧桑又可悲的眼眸。

  她的皮肤很白,肤如凝脂一点也不夸张,而我经过日晒雨淋,皮肤黑而粗糙。

  我一样一样比较我和她,心越来越冷,那种嫉妒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凭什么,凭什么我拼了命想要得到的东西,她随随便便就都拥有了?

  我想要皇上看我一眼,要耗尽力气,冒着生命危险。

  而她,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津津有味地看着戏台上人群,皇上的视线就从未从她身上挪开过!

  我不甘心。

  我从没那么明确地感受过“嫉妒”这种感情的存在,像一根刺,深深地刺入我的心里,我的眼中。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手也握得紧紧的,下一刻,有人敲了我的脑袋一下,而后是师父淡淡的声音:“又没有危险,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刚刚你头发差点要炸起来了。”

  我吓了一跳,看向师父,我自认为已经武功好了许多,然而师父悄无声息地走到我的身边,我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师父的武功实在……深不可测。

  “师父。”我低下头。

  师父看了我一眼,微微叹气,道:“我说过,不要喜欢你不该喜欢的人。”

  我没有答话。

  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坐在他身边,喜欢他,也被他喜欢着。

  而我,却连喜欢的权利,都没有?

  我原本以为,能照顾皇上,就是最大的荣耀,谁料却并非如此,当我立功显赫,名字仅次于师父之下后,我被派去保护皇后。

  我不可置信。

  然而师父却告诉我,当初皇上甚至数度想让师父去保护皇后,只是毕竟男女有别,实在不便。所以才会让师父在小宫女中挑选一些女性暗卫。如今我是最优秀的,所以要去保护皇后。

  我忽然很想笑。

  原来,连我引以为傲的本领,视之若重的身份,也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我存在的意义,我日复一日辛苦的练习,我尝尽生死后的优秀……并非像我自己以为那样,是为了他。

  而是为了皇后?

  那一刻我甚至很想哭,我想问问上天,如果真的有神明,为何神明要折磨我至此地步?

  我一而再三再而三地被迫认清我的渺小。

  可即便那么痛苦,他的命令,我还是不得不去执行,我开始保护那个我最讨厌,最恨的女人。我巴不得她立马就死掉,偏偏我要保护她,不能让她伤到一根头发。

  太可笑了,天意弄人是吗?

  我偏不乖乖地顺从天意!

  开始保护皇后没多久之后,我就想到,其实这样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离她最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总有一天,我可以把她拖下这个后位,也赶出皇上的心里。

  而且……皇上与她十分亲密,我能看到皇上的机会,也大大增多,虽然他们都常常在殿内,而我只能在外面,无论日晒还是雨淋。但他进出的那一些时刻,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皇后几乎毫无破绽,她看起来懒懒散散的,也不怎么出门,偶尔会与皇上一同出宫去宫外逛逛,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如意楼,两个人可以在那里一坐一下午。

  皇后会医术,小院子里种着些不知名的草药,我发现她会医术之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也开始学医术。我想,如果皇上喜欢她那样的人,是不是我越接近她,被皇上喜欢的可能性就越大?

  我要努力变成我讨厌的人,这实在有点可笑,但……如果是为了我喜欢的人,又有何不可呢。

  自我开始保护皇后以来,师父常常与我谈心,谈的无非是什么要像保护皇上一样保护皇后,什么不要因为自己的私心看到皇后受伤后故意不出来解救。他说如果皇后受伤,我绝对没有好日子过。

  我虽然表面嫌师父烦,其实师父每一句话都说在了我心坎上,我是希望她死去的,这样我……我的机会就会大很多。

  我拜入师父之下后,师父的表情很少,师父在我看来,总是飘忽不定的,有时候会忽然发火,有时候会忽然很高兴,明明和皇上年纪差不多,可大概是因为暗卫太辛苦,他看起来要比皇上老一些。师父的五官平淡无奇,身材中等,他站在树边,就像另一棵树,游在水中,就像一尾鱼,缩在墙角,便像一块砖瓦。

  只有小的时候,我才对师父充满崇拜,大了之后,并没有太多的感情。我知道师父对我其实是很好的,他的耳提面命,絮絮叨叨,也只是为了让我小心,一片好心,我却只觉得烦。

  我躲在墙上看皇上的时候,他总会悄无声息蹦到我背后来,说些要注意的事情,我总是敷衍地应着,甚至连头也不回。

  只要皇上在前方,那我一定不会回头,永远,不会回头。

  真正的改变,是皇后从如意楼后回来之后开始的。

  她一直看起来恍恍惚惚的,一个人坐着的时候,眉头紧锁,唉声叹气。

  我不知道她这么幸福,还有什么好烦恼的,心里充满了鄙视和不屑。

  终于有一天,在皇后与皇上都在殿中的时候,我悄悄地躲在外面偷看,但又害怕被发现,只能稍稍看一眼,然而这一眼,就让我的心跌至谷底——他们两个,紧紧地拥抱着,仿佛此生都不要再放开彼此一般。

  我不甘心地想要再看清楚一点,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师父拎走,狠狠地骂了一顿。我漫不经心地听着师父的教训,心里想的全是刚刚他们拥抱的画面。

  本以为他们这么如胶似漆,皇后肯定又要一直待在宫中了,谁知没几天,皇后忽然要外出,而且这回不如以往,是去如意楼,而是去有些远的岩溪镇,一个我根本没听过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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