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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杜阿春 4


  我望着自己光裸的左臂,看到的却是阿姬手臂上的刺青,浑身不免要颤抖起来。

  “七师父,你别担心阿莲的学费,我会帮忙的。你还是把钱都拿去帮助雏妓吧。”

  “感恩妈妈,让您费心了。”

  挂断电话时,我问自己,刚刚说话的人可是那个一度割腕自杀的女儿?出了家的女儿如今言谈间流露的是明快和果断,却又那么温和恬淡,不强求也不执著。最奇妙的是,她这份恬淡的情怀竟能通过电话传过来,让我心里一阵平静和安慰,觉得万事都有安排,一切可以随遇而安。

  我头一回觉悟,女儿出家竟是走对路了。当年那个柔弱、悲恸到不想活的少女,如今已修成一位富有慈悲和智慧的尼师了。

  上天有眼,真不枉我多年茹素拜佛了。

  我想到为阿莲打点行装,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王家大姐。

  自从竹山的王家通了电话后,我还没曾给他们打过电话,现在不假思索就拿起了听筒。

  苍老的回音让我相信,接听的正是老大姐。

  “大姐,我是阿春。”

  “哪个阿春?”

  “杜阿春,大姐还记得吧,慧莲的外婆!”

  “啊!是阿春呀!”

  加重又拖长的语音道尽了老大姐无限的惊喜。

  “恭喜呀,大姐,阿莲考上了清华大学。”

  “唉,也是你们疼她,才有今天哪!”

  “哪里,都是祖母爱惜和栽培的功德呢!我想给她准备些东西……”

  “巧极了,我也正想这么做……要不,我们一起给她买些东西?”

  “太好了!不嫌的话,让阿莲陪你来埔里好吗?这里新盖起大百货公司,我们一起去逛逛。”

  “那也可以。”

  于是我们约了礼拜天下午见面。

  挂上电话后,我眼睛久久移不开机座,悔恨自己晚打了这通电话。

  当年的叫阵和对骂,十多年来的嫌忌,一刹那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以前恨她不知好歹,若非怕女儿寻死,怎舍得把个如花似玉的人嫁给她那个肥猪儿子呢?不知感恩也罢,竟倒打一耙,跟着无知的人起哄,气得我发誓一辈子不见她。

  没想到,再见面时都是两鬓白发,脚步蹒跚的老婆子了,却紧拉着手说“你还是老样子”。果然样子是“老”了。老了也好,学乖了许多,也懂得惜福,我不怕老。

  觑一眼身旁活蹦乱跳的阿莲,我挽着老姐的手,什么都不说,两人远眺落日余晖中的奇莱山,都说一日就数黄昏的时光最美。

  盼呀盼,月中终于盼回了继光。四年不见,儿子长白也长胖了,可见美国真是油水多多的国家。

  他却一见面就叫苦:“这趟大陆行,我瘦了十磅!”

  听他叙述,大陆是吃不好也睡不好,东西品种很少但很便宜,尤其是手工艺品。他捎回许多土产,像茶叶、鱼干、瓷器、陶马等等。

  我等待的当然不是这些。

  他老爹果真在山东潍坊乡下娶过亲,做过老婆大他五岁的“小丈夫”,生了一个女儿。这回在潍坊见到了女儿一家,女婿是退休的工人,孙子当上中学老师,孙女嫁到烟台,据说一家人过得相当和乐。

  “爸爸说,他很对不起你,希望你能原谅他。”

  我想起了海光寺的承佐和尚,除了苦笑,还能表示什么呢?老头子想必和承佐一样,早早透过管道去大陆寻亲了,我们都被蒙在鼓里而已。幸好分居这么多年了,总算减轻了一点上当受骗的屈辱和折磨。

  “大妈去年过世了,”继光说,“所以离婚的事,妈就不用再提了。我看爸爸也不会答应。”

  我当然知道老头子不肯离婚,否则二十多年前就分手了。

  “继光,你爸爸要回大陆住吧?”

  “很难说。大姐一家都希望他回去。”

  继光认为,以他老爸的年纪,想告老返乡是人之常情,若愿意移民美国,做儿子的也欢迎。真不愧他李家的儿子,对老爸的一切都能谅解。

  我想到老头子几十年也改不了吃馒头的脾性,很可能回去定居。台湾正刮起大陆游的热潮,连我们这个群山环绕的偏僻小镇,最近也出现了“神州五日游”之类的广告。我对那块土地很陌生,还没起过旅游的念头。忠正已是古来稀年纪,怕也不堪两岸的往返奔波。我们俩像是平行的火车轨,只怕是永远交不到一起了,有些事还是早日算计好为妙。

  我说:“你爸想回大陆住的话,我们还是办了手续的好。”

  儿子掩耳抗议:“妈,你又来啦!我难得回来,不要再提了好吗?”

  我怕儿子生气,只得勉强叹口气答应了。

  他从台北返美,行前让美心陪他去海光寺看了姐姐。上飞机前,他从机场来电话辞行。

  “爸爸让我护持大姐……不,现在算二姐了。我先写了一张五百美元的支票给她。以后我会定期赞助二姐的慈善活动。”

  大姐或二姐都无所谓了,有亲情最重要,我听了很感安慰。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继光,你要常常回来看妈妈啊!”

  “爸妈不来,我就每年回来看你们!”

  言犹在耳,第二年春天他就坠入爱河了。女的是一个白人同事,从寄来的照片看,明眸皓齿,美心说很有健美影星珍芳达的味道。

  “怎么办?美心呀,赶快叫你弟弟回台湾来相亲!”

  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可能有个外国人媳妇,着实惶恐得很。

  “算了吧,妈,整天盯着要他去美国,要是娶了个美国老婆,也只好认啦!”

  我还来不及反对,继光就宣布了,女方选在六月六日结婚。什么“女大不中留”,我看男大也不中留!还没让父母瞄上一眼的媳妇,他就让她牵着鼻子走了!

  继光还说,他希望三姐陪着两老去美国参加婚礼。

  美心说不行。她一头栽进灵修的活动里,忙得没日没夜的。

  “那个周末我报名参加法鼓山的禅七了。我答应过圣严法师,要带几个朋友去参加禅七,到时怎么好意思自己跑掉呢?”

  我一句英语都不通,没有人陪伴,哪敢去美国冒险?

  “你们在美国结的婚不算数!”我对儿子说,“改天回台湾,还要正式请一次客才行。你爸爸就你这个儿子,哪能马虎呢!”

  “这么说,爸爸要来参加才行。”

  “他这么大年纪了,”我很怀疑,“能坐这么长时间的飞机吗?”

  继光说不妨:“爸爸现在正跟着星云法师在大陆参访,已经走了好几省了。他给我打来两次电话,都没喊过累。”

  什么?我大吃一惊,李忠正几时信教了?而且是佛教呀!

  记得刚结婚时,每逢农历八月中旬我去集集祭拜大众爷,他总笑我迷信。“去拜一棵老樟树?你饶了我吧!”

  就是这种不知敬拜鬼神的人,才会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来。也罢,老来知道忏悔,总算良心还未泯灭。

  “你爸爸几时信佛教了?”

  “我也不知道。去年回来看他,就发现他在吃素了。”

  早该吃素了,军队出身的人杀孽最重。素食也有益健康,难怪他有体力再度远征大陆。佛光山道场组团参访大陆的消息,早传遍台湾了,连我们白莲道也谈论过,公认是两岸宗教交流的创举。听说走访名山古刹的行程排得很紧凑,老头子走得动,体力想是不错的。

  我问儿子:“美国新娘喜欢什么?我去买了托你爸爸捎去。”

  “什么都不需要,真的。妈妈想送她礼物,等她来台湾再送吧。”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上金铺打了一串项链。美国人再有钱,但凡女人谁不爱黄澄澄的金子呀?我还向圣母求了一道符,和链子包在一起,保佑小夫妻俩幸福平安。台湾婆婆别的没有,心意和礼数是不缺的。

  可是逼近婚期时,老头子忽然透过美心传话,说他不去美国了。

  “老爸关注大陆的变化,一时不想离开台湾哪!”

  连我这种不关心时事的也知道,北京正在闹****。台湾电视廿四小时报道着,人们议论纷纷。

  我想不透:“大陆闹****,跟他什么关系呀?”

  美心也很奇怪:“我还没见老爸这么兴奋过,说话嗓门大得像打炮,而且说个没完没了。他说大陆很快会变成民主自由了,有一天也会像台湾一样,大家可以自由投票,也有选举什么的。”

  我有些怀疑:“就靠一些学生闹闹,那么大的国家说变就变了?”

  “谁知道?不过外省人,尤其是老人,都很看好大陆的改革开放。妈,你知道吗?海光寺的佐师父,他回大陆定居了!”

  真的呀?莫非是春天刚随佛光山的星云法师访问大陆,看上什么宝刹不成。

  “他去哪个庙?”

  美心笑出声来:“妈,你以为他还当和尚呀?人家还俗了!”

  可惜呀!海光寺硕果仅存的一名和尚,竟也留不住了。

  想想也不奇怪,林姐早就说了,台湾的和尚当不长。据说每十个男子出家,至少七个还俗;而十个女子剃度,至少七个留下来。近年来埔里兴起佛教热,大大小小的道场不下两百家,街上看来看去多半是尼僧。

  “师父怎么肯放他走呢?”

  “人家要走,两匹马也拉不住。糟的还在后面,他把报恩塔卖了!”

  “啊?怎么可以呢?”

  原来承佐为了筹钱返乡,悄悄把灵骨塔转让给商人。虽然土地属于海光寺,当初修塔时由他一手承办,他就把地上建筑物登记在他名下了。

  “报恩寺也一并卖了吗?”

  “还好,那是姐姐当上住持后修建的,属于海光寺所有。”

  谢天谢地!不过我还是为七师父烦恼。

  “少了报恩塔可是美中不足,也损失好多收入吧?”

  “那种损失倒不算什么。听说塔位早被承佐卖得只剩四座了,现在的买主准备自家使用,不打算对外开放了。”

  美心说,买主还算好说话,发现海光寺上下都被蒙在鼓里后,有意以原价八十万让出,但要保留两个塔位才行。

  僧人怎么斗得过生意人呀!一转手,人家就白赚了两个塔位。

  “为了筹这八十万块,姐姐打算发动募捐呢。”

  “怎么去募捐呢?”

  “她不喜欢做法会,但是中秋节时,她打算做斋饭布施兼义卖,相信会筹出钱来。”

  听到斋饭,我立刻跃跃欲试。“我去帮忙好吗?”

  “当然好啦!我早对姐姐说了,妈妈一定会带头响应!”

  能为我女儿的道场尽些力,真叫人欢喜无限。我早早计划了菜单,在中秋前两天来到淡水。

  秋天的台北仍是热得像火炉,但是海光寺早晚还凉快,就是潮湿些。照顾香客,寮房装起了冷气设备,空气干爽,像住旅馆一样舒服。

  一年多不见,两位原住民姑娘的生活已大有转变。阿姬已在台北找到了工作,是美心托人介绍的,给天母一对美国夫妇看孩子,周末才回来。莫娜亚白天去淡水上补习班,准备考技术学校,晚上回来也在看书,打板了才肯罢休。两人气色红润,神情开朗,见到人都是笑眯眯的,我看了打心里欢喜。

  为了斋食的义卖,全寺的尼众都听候大寮调派。阿珠派承僖陪我去台北的迪化街采购。买全了一应物品后,我无意中发现一种绿色菜干,店主说是“贡菜”,大陆生产的,凉拌或热炒食用。

  贡菜,顾名思义是以前进贡给皇帝吃的,那一定是美味。我灵机一动,当下买了五斤。回来先试着泡开了几条菜干,然后拌上香油、酱油和糖醋,味道香甜爽脆,口感很好。

  承僖尝了一口说:“师嬷,这道菜一定热卖!”

  果然,传统的月饼、罗汉斋、炒米粉、素油饭、油焖笋……很受欢迎,而香客敢品尝凉拌贡菜的,都称奇赞美,结果是第一盆见底。

  这场****和义卖让海光寺净收廿万元。

  承依很欢喜:“我们再办两次就可以达到目标了。”

  慈师父说:“不用再卖什么菜了,剩下的钱找几个大生意人募捐就是。”

  承依不以为然:“施主的定期捐献都是专款专用,能不额外向他们开口最好了。我们通过义卖,学习自力更生,也和众生结缘,岂不更好?”

  众尼都点头称是,显然对住持是口服心服。老妈在一旁看了,更是欢喜,赶紧呼应她的主张。

  “什么时候再办义卖,我一喊就到!”

  大家鼓掌欢迎。

  阿珠姐留我:“师嬷多住几天好吗?传我们几道烹调手艺吧。”

  这么看得起我,哪能不答应呢?

  没想到信了教以后,自己在烹调上有收获,到处受肯定,真是愈想愈开心。现在人讲究“成就感”,我这种乐滋滋的感觉想必就是成就感了。要“成就”,哪需要拼了命考大学念博士呀?做慈善就行了。以前听儿子背童子军守则,说什么“助人为快乐之本”,真是如假包换!

  没想到第二天就出状况,剥夺了我参与义卖的机会。

  早上没事,我和小师父勤耕在知客处品茶闲聊。这时来了一位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他在大殿和东殿上了香后,就过来打听当家师父在不在。

  “我叫洪义雄,”他向勤耕自我介绍,“我以前也在这里出家过,拜澄清老和尚为师。”

  原来是你!我记得慈师父说过这么个人,被未婚妻找上门来,哀求他还俗去。

  “洪居士请坐,我去告诉上人一声。”

  勤耕走后,我和洪先生谈起来。他知道我是住持的妈妈后,立刻站起来,又点头又哈腰的,十分恭敬。

  “我最佩服承依法师,”他说,“她的清名远播到我们台东来了。花东地区的一些原住民妇女,都知道有这么一位侠义心肠的女菩萨。”

  我为承依欢喜,也不忘感恩:“都靠你们大家的护持了。”

  说着,承依出来了,一见面就满脸惊喜交加的表情。

  “洪居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洪义雄呵呵大笑:“没想到吧?早想来了,可惜一直被生意拖着。”

  说完,他递上一张名片。

  承依看了一眼,敬佩地表示:“洪居士经营海水养殖,外销很好吧?”

  他谦虚地回说:“马马虎虎啦,不过鳗鱼苗倒是很畅销。”

  “请坐,请坐。洪妈妈好吗?洪太太好吗?”

  “托福。她们都向师父问好。”

  “我还记得洪太太来海光寺的情景,她一定是个好妈妈。”

  洪义雄呵呵傻笑:“我们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两个恰恰好。你家庭幸福,事业顺利,真是有福报的人。”

  “都是师父成全的。”

  洪义雄提起往事,说当年还俗时只有承依谅解他,至今都很感激。

  “我说过要当你的护法,师父还记得吧?”

  承依合十表示感恩:“你今天回来看我们,就是很大的护持了。”

  “这个算什么!”他连连摇手,“最近寺里有什么建设项目没有?”

  承依还在沉吟中,她的弟子已抢着回答了:“我们正在筹钱,要买回师公的灵塔。”

  洪义雄问明了原委,即慨然表示:“那剩下的六十万,我认捐了!”

  不但师徒感恩,连我也感动极了。一开口就是六十万,我一时激动得快坐不牢凳子。

  承依在一阵欢喜过后,忽然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发亮,嘴角微开,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

  “洪居士,有一件事我一直闷在心里……我留学美国的奖学金,是不是你赞助的?”

  “没有呀!”他摇头否认,“我以前不知道你要出国呢!”

  承依眉头略微一紧,随即又合十表示感恩:“佛祖保佑,我们的社会愈来愈好了,出现了许多施恩不望报的人。”

  我想起她提到的匿名捐款,果然是这样。

  洪义雄也有同感:“台湾经济好了,有心的人也多起来。师父还记得当年我们谈过佛教现代化的问题吗?”

  承依点头说:“当然记得。恩师往生前念念不忘太虚大师的‘人生佛教’理念,这和我们当前推动的‘人间佛教’精神是一致的,都是以入世的精神荷担出世的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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