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女人 1

　　从积香茗苑出来后，他驾驶着自己的黑色越野车驶向公路，先向西南方，再向南驶去。

　　整整一天，他脑袋里乱得像一锅粥。不过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就像过了一年，过了一世，他已经很多年未经历如此激烈的冲击了。

　　喝茶的时候，他曾经试图镇定神志，理清头绪。

　　自从动荡年代过去后，生活越来越安逸，安逸得让人感到平淡无味，忍不住想寻求一些刺激。可是，谁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过头了。“我这是怎么了？‘三十六计走为上’，在搞不清情况时，不如先避一下。”

　　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举到眼前，懊悔地朝手心里唾了两口，然后挥了挥手：“呸呸！”他是想把晦气唾走。

　　路边的指示牌一闪而过——汉中160公里。

　　汽车钻进一个又一个山洞，已经行走了一半的路。有了高速公路真好，连绵的秦岭在他的脚下变得一路平坦。

　　人生，却没有这样平坦。

　　“蓓蓓死了？围观的人也不过是猜测。可是，警察和警车都来了。怎么搞的？我究竟做了什么？发生的这一切，都还没来得及跟惠玉解释，哪怕是当面跟她道一声别。她一定会担忧的，还会不停地数落责怪。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岁数了，却有一颗不安分的心，能怪谁呢？也许是承袭了父亲的血脉。”虽然开车时需要精力集中，但汤新生此时却不能平静，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汤新生的祖籍在成都，1940年，他的爷爷汤保山已经是成都街面上有名的玉器古玩商了，他是靠着英国传教士斯蒂文发财起家的。

　　汤新生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爷爷，小时候，他父亲给他讲过家史。

　　爷爷汤保山自幼家境贫寒，只读过两年私塾。十五岁时，到一家古玩铺当学徒。靠着头脑灵活悟性好，他渐渐学会了辨识古玩，颇得店主的赏识。

　　几年后，店主就让他出去走乡串户地收集古玩。一次，他在乡下收回两件青铜器，是从白马寺附近出土的一批青铜器，他私自将其中一件青铜器藏了起来。

　　汤保山找到了曾经与店主做过生意的英国传教士斯蒂文，把他私自藏匿的青铜器拿给斯蒂文看。

　　见到那件器物，斯蒂文眼里放出蓝色的光，像宝石般闪烁，“形制奇异，与中原风格完全不同。”斯蒂文连连赞叹。

　　汤保山趁机要了个好价，赚了一大笔钱。

　　从此，他开始为自己走乡串户收购古玩，还与斯蒂文成了长期的生意伙伴。

　　汤保山的二儿子汤世钦出世后，认斯蒂文为教父，从小在教会学校接受教育。为此，洋教父给他的异国教子起了个洋人名字——汤姆。

　　“我竟然还在梦中见到了汤姆叔叔，真是奇怪了。汤姆叔叔跟我说‘小心脑壳！’那是什么意思？是他给我托梦吗？”

　　新中国成立前夕，汤保山的大儿子汤世贤到陕西办一批货，要把在陕西咸阳柳庶全家仿制的玉器运回成都，再加工后销往国外，不料正赶上解放军解放了西安，即时挺进四川。

　　当解放军的隆隆炮声在成都郊外响起时，汤保山如坐针毡，他为全家人都订好了飞往香港的机票，唯有到陕西打理生意的大儿子汤世贤不能按期赶回来。

　　那时，汤世贤在西安娶的偏房裴絮儿即将临盆。

　　在汤世贤五十八岁时，他从成都来到西安办一批货，在保吉巷的窑子里遇见了裴絮儿。裴絮儿那时才十八岁，粉红的脸上鲜嫩得能掐出水，汤世贤当即决定把她娶为偏房。

　　当汤宝山带着全家人起程飞往香港时，汤世贤的儿子汤新生正降生在刚解放的西安城里。

　　汤家的直系亲属大多去了香港或海外，新中国成立后，汤世贤与那些亲属几乎都失去了联系。身为受管制的资本家，汤世贤也不敢与海外的亲属联系，在“文革”中抱憾死去。

　　虽说汤新生的爷爷是古玩生意的大亨，可是汤新生做古玩生意的时间并不长，他做这行是得益于改革开放。汤姆叔叔回到大陆，找到了汤新生，还找到了汤新生同父异母的两个姐姐，她们仍住在成都。

　　随后，汤姆叔叔的儿子汤泓也来到大陆了，他是香港泛亚文化发展公司的总经理，负责开发大陆市场的有关事宜。

　　从那时起，汤新生开始进入了古玩圈。

　　像大多数暴富的人一样，他也算得上是经济建设大潮里的弄潮儿，伴随着城镇化建设，修公路，建水库、电站，石油、煤炭的开发，地质勘探……上亿件文物从地下挖出，从明里暗里的各种渠道流向社会，流入古玩商的手中，也成就了一批古玩商。

　　汽车突然颠簸起来，高速公路上设了一些障碍，看样子是在修路。这条路其实刚开通不久，从一开通起，就开始修理了，真不知道是公路的质量差还是路上的车太多。颠簸中，汤新生觉得脊背上一阵刺痛，那刺痛穿过胸腔，刺向心脏……他突然感到心脏很不舒服。

　　汽车缓缓停在一个错车弯道里，汤新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这瓶救心药是惠玉特意为他准备的，也许已经过期了。他顾不上仔细看，倒出几粒药，放进口中，拿起放在副驾驶位上的一瓶矿泉水，把药冲进了食管。

　　汤新生常年在野外奔波，无论什么地方“开工了”，得到信息便立即前往。自以为身体健壮，可是惠玉一定要把药放在他的包里，为的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汤新生对她说：“什么时候用上这救心药，也就该停止奔波了。”

　　此时，他吞下了救心药，靠在椅背上休息，偏偏那些让人揪心的思绪不停地在大脑里翻腾，让他不能平静。

　　要不是惠玉给他备了救心药，不知他能不能走出这陕川公路。

　　“还是老婆好。”他不由得感慨。

　　要说起汤、柳两家，不得不说起他们的世交。

　　柳庶全是咸阳有名的玉石雕刻师，汤家从汤新生的父亲汤世贤来到西安做生意时，就开始与柳家打交道了，后来柳庶全专门为汤家雕刻玉石工艺品。

　　那个****的年代，汤家遭遇了劫难。

　　汤新生还记得，那情景一片狼藉……父亲僵直地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院子里的一切……破碎的家业，破碎的心灵，一切都被砸得粉碎。曾经的奇石玉盏、书画墨迹，被那些戴红袖章的年轻人彻底摧毁，震耳的口号声，疯狂的振臂高呼，把父亲绝望的哀号湮没……

　　天空突然掠过几道刺目的光焰，大雨像瀑布般倾泻。父亲无声地坐在地上，任凭着暴雨的冲刷，汤新生和母亲哭喊着，想要把父亲拖进屋里。

　　父亲像一尊石像，岿然不动。

　　整整一夜，汤新生和母亲撑着两把雨伞，陪伴着父亲。直到第二天清晨，夜色和暴雨一齐退去时，父亲突然倒在地上，倒下时，他捂着胸口。母亲把他的手挪开，触到胸口的硬物，从棉衣里取出的，竟是一块玉璧。

　　事后有人说，这是“怀璧其罪，因财得祸。”

　　西安城里再也没有他们的安身之地了。汤新生拉着架子车，车上是父亲的尸体，母亲跟在一旁。他们去了咸阳。

　　父亲被埋在柳家的地里了。是柳家收留了这对孤儿寡母。

　　后来很长时间，母亲都不允许汤新生再碰古玩。

　　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汤新生的生活里又偏偏总是离不开古玩，尤其是那让人心动神怡的古玉。

　　汽车驶入汉中时，他把车开进了一家高级宾馆，想睡一觉，好好休息一下。

　　前台服务员不冷不热她说：“请出示身份证登记。”

　　他慢慢地从皮夹里取出身份证，不知为什么，心里闪过一丝疑虑。

　　服务员接过证件，在登记簿的姓名一栏填上——汤新生。

　　“请留下通信电话。”

　　他迟疑地报上了手机号码。迟疑中他故意错报了手机号码的四个数。

　　走进客房，汤新生一头倒在床上，疲劳袭来，他渐渐合上了眼。

　　一阵电话声吵醒了汤新生，他躺在床上抓起话机。

　　“先生，需要按摩吗？”嗲嗲的粤语声。

　　“都什么时候了，谁还有心情按摩？”“啪”的一声，他扣了电话。扣了电话，汤新生似乎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您是汤新生先生吗？”尤其是“先生”两字，粤语的音调是上扬的。

　　“啊，那天我是接了一个年轻女人的电话，也是这样软绵绵的粤语。”

　　汤新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突然想起，出事前的那天上午，他正跟余蓓蓓在一起吃饭，有电话打进来，是个操着广东普通话的女人，还说她是香港泛亚文化发展公司驻深圳办事处的。那天，他决定与那个女人见面，是因为“那件东西”。

　　“可是，后来又怎么样了？”

　　汤新生突然感到脑壳发痛，他把身子靠在床头，努力想要继续思考，可是脑壳一阵一阵地抽痛着。他只得眯上眼睛，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要是‘那件东西’出了纰漏，问题可就大了。不行，我得赶快离开这里。”

　　汤新生从怀里掏出手机，想了想，又放下，他一把抓起提包，摸出另一个手机，拨出了号码——

　　“谢林，你在啥子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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