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拉钩,不许变
我觉得我没必要再问她是否愿意随我们去南方了,答案就写在她眼睛里。
她嘴角荡开的满足和她眼睛里的怜爱是一样的,雪白而晶莹。
我和伊恋在病房里只待了一个小时不到就从北京返程了。有一种女人好像天生就为某一种男人而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外人会生出耳目昭彰的突兀感,宛若茫茫戈壁上的一棵孤树,广袤得听不见自己的叹息声。
米薇摩挲着苏澈的脸,旁若无人地跟昏迷中的苏澈讲话,像妈妈对儿子的细语,又像古词里的咏叹:“年轻的时候,你那么盼望我中规中矩喊你苏老师,现如今我规矩了,我听你的话。我可以不厌其烦地喊你一千一万遍。如果你的灵魂还没睡着,就睁开眼睛应一声。嗯……你不答应?你是在怪我吗?其实我一直都没离开,我像个电影导演一样构想——如果有一天咱们再相遇,便永远是天真无邪的初见……”良久,米薇转过头惨淡地冲我们笑了一下,“酸吧?不酸他不会往心里去的。”“伊冉。”她说,“我想好了。要是苏澈一辈子都醒不过来,我就永远坐在这儿,守着他。”我觉得米薇是幸福的,至少比我幸福——她终究还可以捧得出一点像样的爱情。
回南方的火车票买好了,时间就在谭少宇启程赴上海完婚的36小时后。
我跟谭少宇做了个简短的告别。没有任何复杂的形式,就是在北风里随便走了走。
我甚至提不起任何勇气向乐天告个别,去告诉那个浓眉大眼的男生我们不合适。虽然我只大他几个月,但是他还处在坐在窗台边支着下巴期待爱情的时代,而我却已经有了风烛残年的疲惫。
我再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爱情了。
我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就是我和谭少宇在北风里轧了几遍马路之后,莫名其妙地滚到了床上去。似乎忘记了谁主动,但至少没人抵触。这个年龄了,尤其是有着渊源的一对男女,所有纷繁的告别仪式,终归要落实到那件事上。
那天下午我好像受了什么启发,只要一想到生命中余下的三五十年里,我爱的这张生动的脸孔将永远成为一个模糊的符号,我就犯了一个也许是所有女人都曾犯过的唯心主义错误。我固执地想把他凝重的表情连同投入的汗珠永远刻在我的胸口。
窗外飞沙走石,窗子里横陈了两具鬼魅。
后来,有人旋开了大门,乐天抱着伊恋出现在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已然来不及从鬼魅变回人形。
伊恋失声地哭了,乐天白着一张脸,眼睛里的火焰跳跃了几下,终究凝固成浑浊的冰潭。
八年前教室里发生的那一幕故事如镜头回放般再度出现。只不过这一次我连一只遮羞的背心都没有。
乐天一声不吭,抱起伊恋就走。孩子悲戚的哭声弥漫在楼道里,把我的错乱的心一下子哭碎了。明明我可以用最体面的方式离开,却一念之差成就了一场承受不来的耻辱。我套上一件衣服就追了出去,却在门口的衣帽镜里窥见了谭少宇满眼无助的悲凉。
我生命里最亲密的三个人,被我伤透了。
乐天背着伊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
伊恋在他背上甜甜地睡着,我笨拙地把她接过来抱在床上盖好被子。回过身看见乐天冷若冰霜地注视着我,“去楼下说吧,伊恋好容易睡了。”星星满天。我的头发没有梳,随着凛冽的夜风飘动着。我已经不要任何形象了。我本能地想对乐天解释这一切,手指触到了口袋里的火车票,又改变了主意。对于一个萌生去意的女人来说,没什么比全身而退更重要。我不想再惹任何的麻烦。
我说:“你要不要听我解释?”他笑了,“也好。”我仰起脸,下了很大决心般说:“我是个坏女人,我也有欲望,我想要男人。可我不能找你,咱们在一起十几个月都没那样,我不想用发生关系这种办法来加速你娶我过门。于是我想到了谭少宇,所以我勾引了他。”我顿了顿,接着说:“但我要说明的是,他是无辜的。天底下没几个男人可以禁得住女人的诱惑,即便他是富二代,即便我是再普通不过的女人;还有,不管你是否相信,我们只是初犯。如果你能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有下一次。
我保证。”乐天笑吟吟地不说话,等着我继续解释,脸上是看戏一样的表情。
“请你原谅我,不要记恨我。我和你的律师朋友……我们没有感情。这本来……就是一件寂寞的人在寂寞的时候做的事。我只是……空虚而已。”他冷不防地说:“如果我不原谅你呢?”我哑口无言。
“要不这样?”他说,“机会我可以给你,可你好歹成全我一次吧?我是个坏男人,我也有欲望,我想要女人。咱们在一起十几个月都没那样不是我不主动,而是你根本就没给过我任何暗示。要么就今儿晚上吧,正好伊恋睡了,你带我上楼,我们也做一次寂寞的人才有权做的事。”我不说话了。他这样一副不阴不阳的模样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接着说:“真的真的,我不是开玩笑。我不光原谅你,也会原谅他。真的,我不会拎把菜刀去和谭少宇拼命,也不会向他没过门的小媳妇揭发他的种种罪行。不过,你得拿出些道歉的诚意来。你看,行不行?”我紧紧地攥着小拳头哀怨地看着他。半晌,我从牙关里挤出一个“行”字,努力地仰起脸望天,可眼泪依旧从火烧火燎的脸颊上淌了下来。
息事……宁人。我行。
这个“行”字终于刺痛了乐天最后的神经。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演得真不赖。你把尚芳剑演成了伊冉,你把八年前的惯犯演得跟纯情少女一样。可我不明白,伊冉,咱们两个人不过就是说散就散的草台班子,你至于演这么逼真么?”我的眼神里终于有了真实的恐慌。我用力地咬着下唇,好像牙齿可以分担我的慌乱一样,“你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1乐天慢慢拿出一张照片,举在我的面前,“我刚刚带着伊恋回了趟学校。这是一张八年前光荣榜上的照片,你看,有没有照镜子的感觉?诚然你换了名字割了双眼皮垫高了鼻梁,可你的冷傲和眼角的泪痣还是会出卖你。”“你还知道什么?”我问。
“你和他约会。”“还有呢?”“你们开过房。”“没了吗?”我继续问他。
“还不够吗1平静的乐天突如其来地咆哮,“八年前是他,八年后还是他!既然你对旧情念念不忘,何苦拉我锳这浑水1我笑了,“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何憋在心里不说?为何甘愿受这份委屈?”“为什么?哈——你竟然还大言不惭地问我为什么?我是这么认真地喜欢你,追你,想娶你过门,可你见了老情人还是投怀送抱!你用两个月的工资给他买衣裳,你一边和他幽会还一边跟我扯这样那样的谎,你来了例假还要跟他去开房!你以为我什么不知道?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怕伤到你的自尊心,怕你面儿上受不了!我什么都了如指掌可还是没跟你说!我伤心,我忍着,我伤心到极点,我他妈玩命忍着!我知道小姑娘都爱做梦,只要梦醒了就没事儿了,我守在你身边,等你那一天……可是他谭少宇就快飞去上海完婚了,你这场梦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1乐天狠狠地摇晃着我的肩膀,本来就濒临虚脱的我滑了个趔趄,我勉强站稳,那两张火车票却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乐天拾在手里,犹自不信。可那上面明明白白地标出了时间和地点。我的不辞而别终于将他击得奄奄一息。
“为什么是这样……”他的脸成了一败涂地的僵石。他终于明白了,即便没有了谭少宇,我的选择也不是他。
我说了。我全说了。
“乐天,还有件事是你不知道的。伊恋,她不是我妹妹,她应该叫谭伊恋的。”“这就是我全部的秘密。”我说。
“即便有一天,你选择了另外一个人,你穿上婚纱站在结婚殿堂里接受宾朋的道贺,我也会披头散发地冲到现场去劫你的婚1
谭少宇飞赴上海完婚了。
我约乐天去了我们初识的那家西餐厅。在那里,我把和谭少宇的种种过往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讲完了最后一句,我叮嘱乐天,求他一定不要让谭少宇知道这一切。路是他选的,他最终没有站在通往尚芳剑的世界入口,我也就没必要像个卖票员一样兜售着我那个世界里的辛酸和精彩。
乐天笑了。
“碰巧,”他说,“谭少宇也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恰好被我发现了,并且他求过我不能让外人知道。他向我强调了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即便是你,如今我大概明白了他的用意。”“如果你要我尽职尽责地保守你的秘密,那么我也就没立场再告诉你他的事了。”乐天说。
我的眼睛里闪过好奇,可终究又暗了下去。我说:“也罢,那就两不相闻。”乐天把玩着咖啡杯,面露难色,“可你们都把对方不能承受的秘密交给我来保管,就不怕我难为得吐血?”“咳咳。”乐天清了清嗓子,露出了久违的坏笑,“听完了你们的故事,我特希望自己变身成一个方持婚礼的牧师。你说,如果我站在你们俩的中间,执手新郎,问他:‘谭少宇先生,如果伊冉当年生下了你们的女儿伊恋,独自带大了她,你愿不愿意娶她?不论生老病死,永不变心……’他会怎么回答?”我笑眯眯地看着乐天耍宝,不置可否。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脸色凝重地说:“如果我再执手新娘,问你‘伊冉小姐,如果谭少宇得了脑癌,时日无多,很可能给不了你一个永久的依托,你愿不愿意嫁他……’你又会怎么回答呢?”我放声大笑。笑罢我说:“乐天啊,你这笑话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完全是给你面子才笑的。”我说:“我最不喜欢你这种讲笑话的人,背地里先给自己讲十遍,笑够了再板着小脸儿讲给别人听,装什么泰然自若啊你1乐天的头微微垂下,“自己笑够了才讲给你?呵——为这事儿,我差点哭了。”我推了他脑门儿一把,“没劲了啊,我都识破了你还装什么装1乐天抿着嘴唇做了半天就地捡钱状,然后猛地仰起脸,憋出了一个如沐春风的微笑,“伊冉,我没装,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中心医院查他的病历。”我突然想起《天下无贼》的结尾处,刘若英一边往嘴里扔酱鸭,一边听着张涵予论刘德华的挂掉。
酱鸭是个好东西,它可以遏制绝望。
我觉得我就没这个运气,乐天毫无征兆地跟我唠叨了这些,根本就没顾及餐桌上是否有足够油腻足够不好下咽的食品去供我消化悲伤。
我只好去抓杯子喝水,颤颤巍巍的指尖却将杯子扫在了地上。
我疯了似的跑去了中心医院,乐天趁着这个时间把事情的因果分析得头头是道。他大彻大悟地说谭少宇这么做的用意很明显;他说谭少宇不想牺牲掉我后半生的幸福;他说谭少宇跟我的初衷是一模一样的;他说我们就像俩蠢蛋在斗地主,都想着让对方去赢,每人握着一张王牌装傻……我脚下生风地赶到高护病房,找到了下病危通知的那个小护士。
我语无伦次地抓过她,气喘吁吁地问:“前几天,那个姓谭的病人,他到底因为什么住的院?是脑瘤还是偏头疼?跟你说我精神不好,要是不说清楚我还砸你们暖壶……”小护士厌恶地推开我,丢下一句:“我们这是高护病房,床位紧张,偏头疼那种病症不予办理住院,你自己寻思去吧。”我终于寻思明白了。回去的路上,眼泪难以抑制地淌了一脸。
乐天的感慨还在继续,他说:“据我所知,谭少宇此番先在国内举行婚礼再去国外登记注册,婚礼就在明天,所以说你还有机会……还是那句话,我,婚礼牧师,我恳请你把手放在圣经上……伊冉小姐,如果谭少宇性命堪忧,如果他是为了你的幸福才放弃跟你结婚,你愿不愿意……”“机票1我猛地转过身,抓住了乐天的袖口。
“给我订最早的一次航班,两张!我要带伊恋去上海1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坐飞机。航班缓缓降落在浦东机场停机坪上时,伊恋兴奋得手舞足蹈,拉着我不停地叽叽喳喳:“妈妈,我都不知道你会带我来旅游,否则我一定事先告诉小朋友们,那样才够威风……”我说:“乖乖,妈妈不是带你来玩的,妈妈这次带你来找爸爸。这次咱们来真的1伊恋不说话,眼圈红红的。我的女儿,这个没得到过父爱,没看过《咪咪流浪记》,不会唱“我要我要找我爸爸”的小女孩居然也会像模像样地感动着。
这深深鼓舞了我。我同样也没读过艾青的《我爱这土地》,不看中央台的《朝闻天下》,可此刻我的双眼也不自控地噙满泪水。我们终究敌不过“亲情”两字。
我苦苦地笑了一下,谭少宇,你没有兑现的承诺,让我来帮你兑现吧。
上海,高架桥两边林立着高楼广厦,玉兰花的香气在暖风里纷至沓来。这才是真正的国际都市,这是在我和伊恋想象力边缘上的繁华。我和伊恋坐在出租车上,一知半解地听着电台DJ用别样的口音播报着路况。司机不时地回过头跟我们拉着家常,他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个闻名遐迩的富人区埃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目光仿佛在窥探这对外来的母女到底和那个华贵的世界有着怎样的交集。我不卑不亢,我迎着风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我笑眯眯地告诉伊恋:
你的祖父叫谭玖光,待会儿见到他要问好,礼貌的事不用妈妈教你吧?远处一望无际的徐家汇躺在我的瞳仁里像一座沸腾的城,那些耀眼的片段,如同十丈红尘扬起的喧嚣。我不是那个世界外的路人,我和那里的软红香土有着血肉模糊的交集。如今,我来了。
出租车在谭家公馆外停住的时候连司机都有过片刻的惊呆。大红的地毯覆在绿地之上,宾客穿梭在香槟的酒气里。这样的婚礼也许只有电视里才能一见。
我并非要谭家难堪要新娘受辱,可事实上,这场西式婚礼就像是一场上流的派对,男人都是西装革履,女人都是珠宝白纱。我一身朴素地带着女儿远远地站在树下寻找,直到婚礼开始的号声吹响,才看见男女主角迈着步子执手出现在绿地上。
我还不太习惯西式婚礼的肃静,在南方的冬阳里,略微发黄的草坪上,寒光闪烁的餐具,并不温馨的号声,很难说这样的气氛更适合喜结连理还是分崩离析。
婚礼牧师开始了照本宣科,谭少宇的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寂静,在新娘带着笑意频频向观礼的嘉宾示意时,新郎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生息。
我站在树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就像八年前的篮球场边,我在一团尖叫声和火辣辣的眼神里欲拒还迎地送上自己局促的目光。
他是那么令人神往,而我是那么爱他。
在我和新郎的眼睛对在一起的刹那,我看见那双瞳仁开始回暖。他诧异地皱着眉,坏笑地看着我。而我只是轻描淡写地点头,告诉他,我就在这里。考试那天的球场外,登机时分的柱子后面,除夕夜的焰火之下,还有此去经年的目光里,我,一直都在。只要那个叫谭少宇的傻瓜微微转一个四十五度的身,就能看见。
一直紧握的那只手被新郎放开,梅兰妮不解地望了他一眼,与此同时,新郎示意婚礼暂停,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娓娓传来:“抱歉,请给我一分钟时间。”十几秒之后,谭少宇已然迈着大步走到了我的面前。观礼的人丛里开始有了不小的骚动,树下的母女成了全场的焦点。
“你怎么来了?”谭少宇仿佛不相信似的。我极力从他眼睛里捕捉诸如“紧张”、“尴尬”、“焦虑”这样的神情。可是谭少宇的眼里只有微笑,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期待中的羞涩。
我说:“我来给你随礼埃”我指了指他的头,“也许你的新娘、父母、宾朋通通被你隐瞒了,但是我知道你的处境——是不是觉出了人生苦短?是不是感到了儿女情长?是不是想创建一个三口家庭享受天伦之乐却有种力不能及的苍白感?”谭少宇迟疑了片刻,释然地笑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呀?”我说:“我是来给你幸福的。谭少宇,我宁可让自己抱残守缺地过下半生,也不容许你余下的生命里有一丁点儿的遗憾。咱们有现成儿的,七岁,女儿。”我把伊恋抱起来,她怯生生的眼神和谭少宇的犹自不信交相辉映。只有我,像个若无其事的中间人,挥着伊恋的小手说“乖乖,这是你的爸爸,谭少宇”,又云淡风轻地看了眼木雕一样的男主角,尽可能平稳地告诉他:“这是你的亲生女儿,谭伊恋。”于是,谭少宇向嘉宾们申请的一分钟超时了,一秒一秒地延续,整个世界成了一片寂静的背景。我满意于自己制造出来的安静,我望着瞠目结舌的孩子他爸,天真地笑了。笑得幸福洋溢,笑得泪流满面。
谭少宇颤抖着接过伊恋,凝视她的眉心时,我已然不疾不徐地来到观礼团中间一位女士身前。
我当着谭少宇的面,当着满座宾朋的面,向她深施一礼。
“周阿姨,谢谢您的五万块,我和我的女儿都活下来了。”一袭红色忏衣的周静宜紧紧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快速捻动,松弛的眼角上有一滴明澈的泪,摇摇欲坠。
谭少宇和梅兰妮的婚礼因为我和伊恋的到来而取消。
我很庆幸谭家那位定海神针一样的老爷谭玖光没有大发雷霆,因为他无暇顾及他的私生孙女,因为谭少宇患脑癌的消息不胫而走。转瞬之间,谭家就从喜气洋洋变成了死气沉沉。我在谭家暂住了一周,我不知道谭少宇是怎样力排众议退了婚,那几天里,屋外犹如暴风骤雨,梅兰妮的父母亲戚差一点没把谭家公馆付之一炬。作为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我紧紧地缩在屋子里,给伊恋讲完了《格林童话》上的所有故事。
我收到了梅兰妮的信:我想你已经猜到了,这场婚礼是谭梅两家交易的衍生物。我不知该仇恨你还是该谢谢你,你的到来让我本已明朗的前途变得黯淡未卜,我兜售了自己长达一年的结局就是灰头土脸地离开这所豪门;可你也给了我自由。我早就知道你和谭少宇的勾当,我和他私下里草签过协议,结婚前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不妨告诉你,我同样有爱的人,那个人不是他。你的搅局也变相解脱了我。我就快离开谭家离开上海了,以失败者的姿态,需要说明的是,我输给的不是你,而是你那些骇人听闻的作为——18岁的小妈妈竟然独自养了一个女孩长达八年,你甚至还要忍辱负重地维系这个错误——这样的女人我惹不起。伊冉,你是一个疯子。
我给她回信,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如果我是你,我就感谢这个夺你丈夫还你自由的疯女人。
原因她都替我说了,而且我断定,“她会感谢我”这个结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根深蒂固。
风波随着梅兰妮的退出渐渐告一段落。某一天醒来,谭少宇告诉我,他爸爸想见见我和孩子,他还准备了一个颇具规模的认亲仪式。在那个仪式上,年近六旬的谭玖光意气风发,不仅自始至终地把伊恋抱在怀里,还穿了一身大红的锦缎,很有一番“喜得孙女”的意味。木已成舟,顺水人情,这样的道理经多识广的谭玖光怎么会不懂?他把我叫到身边,郑重地为过去的八年致歉,一句“不周到”把其间所有不能承受的酸楚周到地一带而过。
他说:“伊冉,我的儿媳。你想要公婆拿什么补偿你?我这里有南非的天然真钻、沿海的房产,还有一家刚刚装修一新的店铺……只要你提出来,公公绝不会有半分吝惜。”我笑盈盈地回答:“我能回去考虑考虑再选吗?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得先核算一下价值才不亏埃”一句话,大家捧腹。宾客们无孔不入地溜须说:“到底是谭老爷的儿媳,里里外外都透着精明,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埃”我突然很想去阳台上透透风。
中天的月亮升起在人工湖面上,风一吹有着隐隐的波光。我端了一杯酒靠在栏杆上,风把刘海托了起来,凉丝丝的。那是上海发艺界的大师给我设计的别致发型,如果我不说,谁也不知道那些枯草一样的头发能盘成如此精美的发髻,艺术品一样。十几步之外的仆人们垂手站立,我总是能觉察出那目光里的复杂。凡此总总,让我神伤。
身后有了响动,谭少宇尾随而来。
“我知道你不习惯,但是很高兴你遵守了我家的规矩。”我“噗”的一声笑了,“我不习惯?我干吗不习惯啊,有下人伺候,有宾客追捧,有媒体宣扬,看我这身行头,我都舍不得再换下去。你说,钻石,地产,商铺,哪一个最值钱呢?”谭少宇不无忧伤地说:“我知道这些东西通通没法抵青春的值,但是请相信我家人的诚意,他们是认真的。”我粲然一笑:“我知道,我不想要这些不是标榜我的清高,而是——我有更大的胃口,更难以满足的要求。”谭少宇惊愕地瞪大眼,“那……你说……我听。”我面向窗外的风景,细细思量,好半天,我垂下的眼睛重新抬起来凝视他的脸,指尖滑过他细腻的完美无缺的面颊。我说:“我要你做手术。”我说:“我知道你和你的家人有意选择保守疗法,那样你可以有稳定的一至三年的寿命。可是谭少宇,我带着女儿嫁给你不是为了过几天少奶奶的舒泰日子再分你一笔巨额遗产走了再嫁。我要一个完好的老公,我女儿要一个健康的爸爸。我不能由着你让癌细胞继续扩散下去,即便希望很小,小到渺茫,我也祈求你在渺茫之中捧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圆满出来!诚然,我现在有了名分,有了好日子,可你能想象我在这金碧辉煌的别墅里坐等你大限的到来是多么的绝望?谭少宇,我求你别这么残忍。”谭少宇无奈地锁了锁眉头,“你要知道,如果我下不来手术台,我家老爷子一定会像碾死一只臭虫一样惩罚那个撺掇他儿子做手术的女人,你……不怕?”“我不怕。”我说,“这一次,你得听我的。”谭少宇擦掉我眼角上的泪,语气温和,“还有吗?”“这么说,你是答应了?”他调皮地模仿着我的口气说:“我能回去考虑考虑再选吗?这么重要的抉择,我得先核算一下我的遗产。”我如释重负地展颜一笑,“既然这样你慢慢算好了,我还有下一个要求。”谭少宇错愕地瞪大眼,“我可能……有一点点……吃不消。”我决定痛宰这个资本家一刀。
我说:“你那么有钱,给我们娘俩放一场焰火吧。”元旦刚过,春节未至。谁也不曾料想上海外滩会在这一夜举办焰火秀。
我只是想要谭少宇满足一下伊恋的小愿望,结果他操持了一场焰火派对作为订婚礼物。我私下里对谭少宇说:“其实你没必要这么铺张的,也许是我表达有问题,我的初衷是找一处空地,燃放几颗彩弹,让伊恋过一过放焰火的瘾就行了,谁料想你把大厦的顶楼包下来……对了对了,放焰火的钱,算是咱们的婚前财产还是婚后?”谭少宇不屑地瞅了瞅我,“婚后财产,而且是你的那份儿。宝贝女儿好容易提一次要求,我们得尽力满足。还有,我问你——咱们女儿什么时候会喊我一声‘爸爸’?我可以容她一段心理过渡的时间,只是她能不能别直呼我的大名?”我说:“我们闺女明理又懂事,怎么可能?”晚上七点钟,外滩建筑物亮起了所有的灯光,璀璨绝伦,像是浮起一层明若琉璃的梦。整个夜上海像一卷精雕细琢的美工画铺开在眼底。
伊恋一边朝手心里呵气,一边奶声奶气地发泄着不悦:“谭少宇,你骗人,不是说有好看的焰火吗?我都冷死啦,焰火到底在哪儿啊?”谭少宇和我面面相觑。
他好脾气地弯下腰,点了支安全烟花递到伊恋的手里。谭少宇亲吻她的脸颊,“乖乖,你拿着它,冲对面的高楼上挥一挥。”伊恋专心致志地挥了一阵,待到烟花熄灭,再度撅起小嘴儿,失望之情难以言表。
少顷,对面的高楼上射出三枚彩弹,急速升空,中天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嘭嘭”的几声,瑰丽无比的花朵适时地爆开在夜幕上,正在发牢骚的伊恋匪夷所思地仰起脸,流光溢彩在她幸福的脸上一闪而过。这孩子开心得几乎失语。
数秒过后,又是连着几声,更大更璀璨的彩焰硕然绽放,每一次华光熠熠的升空都有人驻足凝眸;每一束琉璃碎丝割裂夜空都引来一片惊叹声。外滩的人流在焰火里停止攒动,作为这场焰火的发令官,伊恋深深地沉浸在焰火雨之中,她目瞪口呆的神情和忍着欣喜的嘴角成就了我这个当妈妈的最大的满足。
在伊恋的雀跃中,花盏一轮又一轮地升空,夜的上海在灯火烟火里像幅燃烧的油画愈发精彩起来。夺目的丝线在黑色的巨幕下华然而陨,又一轮潋滟的弧光蹿上天去争芳斗艳。团团焰火包裹着我们三个,谭少宇抱着女儿站在栏杆前,就像站在梦幻的情歌里,用动人的音符弹奏出上海最炎热的寒夜。
我面向他,大声说:“谢谢你。”声音刚出口,就湮没在震天动地的回声中。
“什么——”谭少宇大笑着冲我嘶喊,“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1我凑近他的耳朵,把双手拢成一个喇叭,“谭少宇——我——谢谢你——”一朵最大的烟花正从我们的身前升上去,我下意识把脸埋进他的围脖里,谭少宇恰到好处地腾出一只手,于是我们母女齐齐被他揽于一怀。
我闭上眼睛,感觉着烟花降下的温暖,风华漫天,如丝,如雨。
直到春节过后,我们举家去了日本上野,伊恋还对那场焰火念念不忘。她嘟着小脸蛋儿说:“妈妈,早知道有这么好看的焰火,我就把张嘉昊一起带去上海了。”谭少宇半皱着眉头笑眯眯地问:“这个叫张嘉昊的,我听伊恋提过好多次了,谁呀?”我说:“是咱闺女的梦中情人。”我回头瞥了一眼他愕然的表情:“我是无辜的,闺女深得你的真传。”我吓唬谭少宇说:“嘉昊那孩子不错,配得上咱们伊恋。尤其是他古道热肠的爸妈,平日里没少照顾我们母女。我正替女儿自卑正愁我买不起韩国文具盒回赠人家的时候,哎——你就及时地出现了。”谭少宇说:“等手术完毕,咱们做父母的约上嘉昊爸妈吃个饭,如果全方位满意就跟婆家把这事儿定下来得了。”我厉声叫道:“滚蛋”。
“什么婆家娘家的,我女儿才七岁,我还得看着她茁壮成长呢。”他低下头,讪讪地笑了,“其实,我也想。”我一见谭少宇有触景生情的意思,赶紧打岔说:“哎,上野的景色不赖啊,日本女人好漂亮,我最喜欢看她们穿和服唱《橘梗谣》了……”谭少宇泪光闪闪地喊我的名字:“冉冉……”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每每听他喊我“冉冉”,我就感觉像淘宝店主喊我“亲”一样没由来地肌无力。
我知道谭少宇动情了。他没理由不动情。八年的苦守,短暂的相聚,我们一家千里迢迢来到上野,只为了明天的开颅手术。
我抽了抽鼻子,忍住了眼泪。我抓着他的手一路狂点头,“嗯,我在听,你的冉冉在听。”好半天,谭少宇说:“那个,日本女人不唱《橘梗谣》,你搞错了。”我:“……”手术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无遮无挡地铺开在整个房间里。谭少宇抱怨说伊恋不但没喊他爸爸,还对他实施了冷暴力。
“你没看见吗?通常都是我说上一串长长的句子,女儿只爱答不理地回答两个字。”他说。
结果就是手术当天伊恋送了谭少宇一件礼物。一个狭小的鱼缸里游了三条红龙睛。氧气泡缓缓从水里升腾上来,它们一家游得甚欢。
“这三条金鱼不是普通的金鱼,妈妈说了,它们是神鱼,还有名字呢1伊恋眉飞色舞地向病房里的医生护士介绍着。
谭少宇抱起她,鼻尖怜惜地嗅着她的脸颊,“宝贝说说看,它们都叫什么呀?”“这只最小的叫……”“伊恋。”“这只稍大的叫……”“妈妈。”谭少宇忍俊不禁,指着那只最大的红龙睛问她:“那么它呢?它叫什么?”谭少宇期盼着“爸爸”两个字能破口而出。
伊恋看了他一眼,吐了一下舌头:“它叫谭少宇1一时间,除了一脸茫然的某人,屋子里笑声一片。
手术就快开始了,医生通知我们离开病房。伊恋伏在谭少宇的耳边,悄悄地说:“我有个秘密告诉你。”我知趣地退出去,给了父女两个人传授秘密的空间。我顺着窗子偷窥着他们的悄悄话,我看见女儿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少顷,谭少宇笑得无所顾忌。
我也笑了。我靠在走廊的窗边,深深嗅着阳光的味道。
晨光熹微下的汽笛。
夜雨凄迷中的灯光。
夕阳西落时的寺庙。
寺庙里深情款款的风琴。
那个秘密——伊恋用谭少宇的方式说了个长长的句子:“等到手术完毕,我喊你‘爸爸’的时候,你一定要睁开眼睛答应的。一定哦。”而谭少宇,他像伊恋一样羞涩地回答了两个字:“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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