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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原来,你真是个男生


  再就是,我再也没有可能早恋了。

  那个时候还很单纯,想法也不与时俱进。就像当今的各种“门”事件一样,哭天抹泪的当儿,自己已然不动声色地火了。

  我应该想到,就在各路神仙对着我的背影指指点点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地成为了众多男生的YY女神。

  我所有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

  他们知道我的住址和门牌号,每天早晨我会在订购的奶瓶上发现诸如“喝哪儿补哪儿”之类的小纸条;体检的那一天,他们用十个烤串收买了一个女生偷了我的体检报告,把其中一项很感兴趣的数据圈上小红圈儿;每每校长要我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台下掌声雷动堪比省长视察;后来有一次我在讲台上跌了一跤,马上有人编了笑话:为什么尚芳剑爬讲台时会跌倒?教导主任说,肯定是熬夜累的。男生们跟着起哄,是啊,太不容易了,黑天白天的……我终于变成了一个严重的自闭症患者。有同学,尤其是有男生在的地方,会让我觉得不安全。

  “还讲吗?”我问米薇。

  “当然埃”米薇的眼睛贼亮,在黑漆漆的病房里一闪一闪的,“这是你的排毒阶段,你知道20倍的安定片里有多少地西泮残留在你的中枢神经里?”我说:“姐姐,首先,我都不想睡了,我现在口干舌燥只想喝水;况且,你知道讲这种故事多难为情?必要的时候还会有很虐的段子,小虐怡情大虐伤身,尤其是以‘我’为故事里的主线索进行追忆,不仅伤身,还会伤心。总之我会有一种忏悔的感觉。”米薇怎肯罢休,“你早年不是叫尚芳剑吗?你把她当成另一个人就好。我不想听你忏悔,我想听伊冉讲述尚芳剑的故事。”我真是高估了米薇的善心,真的,这哪里是治病,这分明是要把我折磨死。

  我都快迷失在我自己的故事里了,可她却唬着一张脸非在我面前立一面镜子。

  这一下我无处可逃了,我用迷茫的眼睛看见了镜中人的灵魂。

  那一年的谭少宇目空一切,但他的眼里只有她。

  X中里还有另一个焦点,高二的男生,谭少宇。

  八年前的X中,高三的尚芳剑和高二的谭少宇是轰动全校的两个天才。尚芳剑可以用至少两套方法演算物理题典上每一道鬼见愁的难题,而谭少宇早在高一下学期就背完了王长喜四级词汇。英语老师批改他的作文,通常要带个文曲星在身上。

  在遇见这么两个尖子生之前,X中这所重点高中已经在“零清华”的纪录里蛰伏了整整五年。他们的出现让全校老师欢欣鼓舞,久旱逢甘霖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自闭的尚芳剑并不知道谭少宇其人,一点耳闻都没有。这个逻辑不难理解,巅峰时期的凤姐也未必知道犀利哥的存在吧?但不可否认的是,犀利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凤姐的压力,这个倒是真的。

  谭少宇在一定程度上转移了男女同学的目光。在她安静学习的时候,在她没有新闻的阶段,学生们在枯燥的生活里依旧拥有新鲜谈资。

  他是完美男生的代名词。

  高二那年圣诞节,他收到了四百多张圣诞卡,绝大多数是女生送的,那时候全校的女生加起来也不过才七百多人。当年的女孩们还是很羞涩的,两层楼的距离,她们很少亲自去送,非要往一站地之外的邮局跑一趟。传达室的大爷特意为谭少宇开了个“专线”,用买菜的竹筐来装贺卡,满了就给他送过来。

  有个高一的小女生给他写了封信,问他能否在她生日那天的体育课上陪她打一次羽毛球。后来谭少宇送了她一副五百多元的国家队专用球拍,并且当着所有同学的面亲自送过去给她,那小姑娘热泪盈眶当时就晕了过去。对于X中的女生来讲,谭少宇这三个字,那是带着万丈光芒的,就像现在的韩庚魏晨SuperJunior东方神起一样。

  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X中的两位重磅人物遭遇了。

  那一次,谭少宇哥们儿几个一顺水地站在光荣榜下面,同学甲拍拍谭少宇的肩膀:“瞧瞧,这个高三的骚包女生可以啊!你考第一,她也考第一,无论哪次发榜她的照片都牢牢骑在你上面。尚芳剑,尚方剑!这什么名儿啊?总弄把尚方宝剑悬在自己头上,不是什么吉利事儿,少宇,你得想办法把她做掉。”

  同学乙:“怎么做掉?你没看见那骚包女的发挥比少宇还稳定?据说大小考试累计起来,她已经连续14次问鼎年级第一名了,我们学校的纪录才15次,是五年前一个考上北大的学姐保持的。那学姐可是个文科生。我就没见过学理科的女生这么猛的,洪水猛兽一样。”

  同学丙:“本来少宇是咱们学校的奇才,是可以改写学校历史的人物。可那个骚包女把少宇的光芒挡了个严严实实。即便你是‘奇才’又怎样?人家可是‘湖人’。”

  同学甲:“不是我说你啊少宇,你天赋那么高,脑子那么灵,父母又是大款,怎么就被一援交女把风头盖了过去?别人晚上学习,她晚上得打工干活,最后学习事业两不误,回头还破了学校记录,接受学校的最高荣誉……你情何以堪啊?”

  同学乙:“我粗略地算了一下,少宇目前仅仅三次卫冕,如果那个‘援援’发挥正常,即便少宇一直坐庄到高三毕业,连庄次数也不可能多于她。”四个人边说边打了场2对2的篮球。半小时后甲乙丙体力不支地拄着膝盖大口喘气,看着谭少宇一记精准的后仰跳投空心入篮。

  然后,整个过程中一直沉默的男主角发了话。他转过身问三个人:“你们说——怎么才能限制住高三年级的那只‘洪水猛兽’?”

  男生甲:“让她正儿八经地跟男生谈场恋爱,谈恋爱最消磨斗志了。”男生乙:“别给她复习时间,让她回了家就看电视。对!让她沉迷于那些无休无止的台湾影视剧,她一准儿落榜。”男生丙:“以上这些通通扯淡。她在校外租房,就住我家隔壁,电视压根儿没有。你们还让她谈恋爱?怎么爱?援交女的眼里没有爱,只有钱!让别人爱上她?你你你还是直接把那人杀了吧。”

  男生甲:“她是你邻居?那你有没有在午夜时分听见隔壁有异样的响动,比如野兽的喘息?”

  男生丙:“说实话,真没有。也许是喘得太温柔,声息皆无。”男生乙:“你怎么确定不是你没听见,而是没有?”男生丙:“因为我在墙上扣了个铜盆。”谭少宇又一记跳投,再次空心。

  男生甲:“你要是能在三分线外来一次空心,我就绕着操场跑一圈1谭少宇退到线外,略微瞄准,果断出手。空心命中!男生甲:“你要是能在三秒区外腾空把球扣到篮筐里,我就跑十圈1谭少宇退了十米远,猛地助跑,到三秒区外笑嘻嘻收住了脚步。谭少宇说:

  “敢跟你打这种赌的不是乔丹就是傻瓜。要不这样得了,你要是能把那柄‘尚方剑’从我脑袋上拿下去,我也跑十圈1男生甲:“我拿不下,你自己要是能把她‘做’了,我就跑一百圈,天天跑!以后有了媳妇带着媳妇跑,有了孩子推着婴儿车跑1此类斗嘴在今天看来实在无聊,但在那个时候,却是枯燥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消遣。谭少宇乐衷于跟男同学打任何形式的赌,再不动声色地实现它。就像在做网游任务,在最没意义的事情里追求着最大的乐趣。

  谭少宇从小心理阴暗,他喜欢别人惊掉下巴的样子。他打了个响指,“呐,这是你说的。我赌尚芳剑下次考试一定跌下宝座。输了的话我就天天跑,我一口气跑到美国去1这便是尚芳剑与谭少宇故事的序曲。谁也不曾想到谭少宇真的会把这个玩笑一样的打赌放在心上,并且下了那么多功夫去赢下来。

  我告诉米薇,他真的就那么做了。为了让我在下一次考试中败下阵来,谭少宇做了一系列的在外人看来简直不可理喻的事。

  起初是这样的。

  打赌那件事过了差不多五天的时候,尚芳剑在放学前收到了一封信。这是她高中时代收到的第一封信,简短得只有二十几个字。

  To:尚芳剑我关注你好久了,想和你交个朋友,希望你别拒绝。

  谭少宇那封信尚芳剑一共看了三遍,晚自习看了一遍,回到家看第二遍,第二天起床看第三遍。没什么脸红心跳的感觉。唯一的感慨是,这个叫谭少宇的人写字真漂亮啊,自己怎么写不出那么有甩头的钢笔字呢?我笑着对米薇说:“你相信吗?当时我都不知道谭少宇是男是女。”谭少宇翘首等待了三天,没见到尚芳剑丝毫反应。甚至有两次,谭少宇刻意跟她走个碰面,而且大老远就明眸善睐地盯着她的脸,可惜的是,尚芳剑两眼直视波澜不惊,完全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这一个晚上,谭少宇打发了他的司机。远远地看见尚芳剑慢吞吞地走过来,谭少宇咬牙切齿地跟在她身后。尚芳剑拐进一家文具店,谭少宇就跟着进了文具店。尚芳剑买了一支黑色的碳素笔芯,拿出一支破烂的笔管。笔帽已经松动了,很蠢地缠了层透明胶。趁着这个工夫谭少宇驾轻就熟地挤了个微笑出来。

  “嗨——”他说。

  尚芳剑抬头看了他一眼,环视左右,身边没人。

  “嗨——”谭少宇有点害臊地说了第二遍。尚芳剑猛地回了一下头,仍旧没搞懂他在和谁说话。

  谭少宇用虔诚得近乎可怜的眼神向她示意着:对,我就是在和你打招呼。

  出乎他意料的是,尚芳剑同学竟茫然地抬起眼,问文具店的老板:“那个人……他是不是来找你买笔的?”谭少宇快要被她搞得精神分裂了。

  他整理了一下几乎抽搐掉的脸,继续微笑着说:“我是来找你的,尚芳剑。”“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尚芳剑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你告诉我,在美国有人不知道希拉里克林顿这个名字的吗?”谭少宇觉得他这个反问很有分量。

  尚芳剑面对如此有分量的问句毫无反应。

  谭少宇无奈地说:“你告诉我,在学校里有人不知道你尚芳剑的大名的吗?”她脸红了一下:“哪有那么夸张。”谭少宇继续问:“前几天,你是不是收到了一封信?”尚芳剑一惊:“你……是怎么知道的?”谭少宇说:“我写的我能不知道么。”尚芳剑这才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末了支吾道:“哦,原来,你真是个男生。”谭少宇再次精神分裂。

  尚芳剑看出了他的尴尬,忙不迭地解释:“不是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其实……我猜你也会是个男生的……”谭少宇不分裂了,碎得跟渣儿一样。

  谭少宇觉得像咬嘴唇啦,抠手指啦,低头不语啦,都是些害羞的小女孩才流露出的小动作。

  而那天晚上,面对尚芳剑的时候,谭少宇把那些小动作轮流做了个遍。文具店里陆陆续续地有同学进出。谭少宇轻咳了一声:“那个,咱们边走边说好不好?”尚芳剑跟着谭少宇出了文具店。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路灯下,前后隔着三米的距离。谭少宇有意地放慢速度,哪曾想他慢下来,尚芳剑就变得更慢。他要是徐步前行,尚芳剑就能原地踏步。无奈之下,谭少宇只得加快步子,每说一句话都要先扭回头,说完了再转回去。

  他说:“尚芳剑你是不是对我有些反感?”“啊,没有。”尚芳剑一副游离的样子。

  “那你怎么没给我回信?”他问。

  “因为你忘记写地址了,我不知道往哪里回信。”她说。

  谭少宇攥了攥拳,“啊对,我是忘了。可我现在面对面地问你,就不需要地址了吧。”“我想跟你做朋友,怎么样,同意么?”谭少宇问。

  尚芳剑问:“你指的……是什么范畴的……朋友?”谭少宇说:“你别误会,我说的就是比路人稍微强一点点的那种朋友。”尚芳剑长出一口气:“哦,行吧……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呗。”谭少宇觉得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简直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这算什么回答?还有,她凭什么在他解释完朋友的概念之后露出那样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凭什么在一个勉为其难的“行”字后面又加了个表示疑问的“吧”?所有这些,都凭什么!可是谭少宇马上又想到,不久之后,这个又欠揍又让人恨得牙根儿发痒的女生马上就要在他的阴谋之下连滚带爬地跌下榜去,嘴角马上就浮现了一层奸笑。高二的生活真是太无聊了,做这样的任务要比一切电脑游戏都疯狂,都好玩。

  谭少宇东扯西扯些没用的话题,他回头问:“哎,我发现你那只碳素笔坏掉了,干吗不买支新的?一个整洁的女生用一支缠了透明胶的旧碳素笔,多不合适?”尚芳剑一笑,“那有什么不合适的,笔是用来写字的,只要我写出来的字整洁就行了呗。”谭少宇被挤兑得连连点头,又转过身来。

  “哎——”他又问,“你物理成绩那么好,有什么诀窍没有?也传两招给我吧。”尚芳剑说:“你听讲就好了,物理的精髓都在老师嘴里,他说到哪儿你就听到哪儿。”谭少宇:“那你写笔记或者讲义什么的吗?”尚芳剑摇头,“我从来不记那些东西,效率太低了,写笔记的时候那些讲解就错过去了。”谭少宇说:“难怪,我一直都写笔记来着,讲课我听不进去,犯困。”少顷,谭少宇又说:“你看电视了没?昨晚上新版《倚天屠龙记》苏有朋出场了,那叫一个帅气。你喜欢苏有朋吗?哎——”谭少宇一回头,不见了尚芳剑的影子。

  没了。

  真的消失了0尚芳剑——”谭少宇喊。四周寂静,毫无动静。

  这叫什么事?好歹也算是谭少宇约会她一次。可是就这么三米远的距离,他居然把她给带丢了!谭少宇开始担心起来。他看了一下表,八点一刻。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会不会在他侃侃而谈的时候出现了歹徒,捂着嘴把她劫持了?或者是,她走路没有看脚下,跌到井里去了?虽说把尚芳剑“做掉”是谭少宇此番的终极目的,可“做掉”不等于害命埃尚芳剑,她到底哪里去了?谭少宇顺着原路返回到文具店,一边走一边喊。他询问店里的老板那个买笔芯的女生回来过没有,老板一问三不知。

  会不会尚芳剑压根就没走丢?她会不会还在原地等着自己?谭少宇又从文具店回到她失踪的地方,跑着回去的,汗流浃背。

  还是没有。谭少宇愈发担心了。校门口贴着公告,近期校外不断有案件发生。即便是结伴的男生都有被抢劫的案例,何况是女生?何况是独身一人?谭少宇已经不敢想了。

  在那条通往文具店的路上,他来来回回跑了四遍。喊了“尚芳剑”这个名字不下一百次。他找遍了周围所有僻静的楼角,那个可恨的女生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后来谭少宇发现,就在他们散步的路边有一口可疑的下水井。他用脚踩一下,盖子就动一动。谭少宇生出了不好的预感——难不成,尚芳剑她掉进去了?他贴着井盖喊她的名字,他费力地搬开井盖喊她,他向井里投了颗石子,听见了清晰的回响,才知道井中空空如也。

  谭少宇一直折腾到十点半,浑身酸臭。一切迹象表明,尚芳剑丢了。是在他谭少宇手上丢的。他打了个电话给同学丙,让他务必去隔壁看看尚芳剑回家了没有。

  同学丙说:“甭看了,她八点一刻就回来了,跟我走了个碰头呢。”谭少宇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念经似的诵出几个字:“妈的,极品埃”第二天晚自习的时候,谭少宇出现在尚芳剑教室门口,敲了两下门:“尚芳剑同学,教导主任找你。”女生们的目光很热切,谭少宇有点习以为常了。

  尚芳剑慢吞吞地出了教室,跟在谭少宇的身后。谭少宇并没带她去教导处,而是去了教学楼后面的假山。尚芳剑停住不走了。

  “你这是带我去哪儿?”她疑惑不解,“不是说教导主任找我么?”谭少宇回头,正色道:“她不找你,我找你1尚芳剑嘟囔了一句“那我回去了”,马上就是一个利索的向后转。

  “站住1谭少宇大喝一声,把她吓得一哆嗦,原地不动了。

  “你可以啊尚芳剑。”谭少宇绕到她的身前,逼着她抬起头,“昨晚上我约你走走,你要是觉得别扭尽管拒绝,可你连声也不吭就半路溜了算怎么回事1“啊?”尚芳剑一愣,“原来……你是想约我走走埃我还以为你是……顺路回家呢……”谭少宇觉得自己的精神分裂被尚芳剑给治好了。

  尚芳剑的声音越来越小,“昨晚我们走着走着,就到了我家楼下……我想,反正大家都是各回各家……所以,我就上楼去了……”“……”谭少宇盛怒,“你回家的时候不会跟我道个别吗?‘再见’,一声‘再见’,你会不会说?”“对不起对不起。”尚芳剑一张脸憋得通红,“我听你说的,咱们就是比路人强一点点的朋友,我以为……不用那么客套的。”天可怜见,谭少宇一忍再忍,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说没事儿,没事儿,她不是人类,她不是人类,她是洪水猛兽,不能拿人族的标准去要求兽族。可还是一个没忍住暴跳如雷,“就算咱们是最淡最浅最薄的朋友,就算连再见都不用说,可你不会打个招呼知会一下吗!你知不知道我原路返回找了你好几遍?知不知道我十点半才回的家?我甚至把井盖都翻开了怕你掉进去,为什么?就因为一个正常女生掉井里的几率都比一声不响走掉的几率大1“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尚芳剑连头也不抬,一个劲儿地道歉,“其实我想和你打声招呼再走的,你可能不知道,我家楼道里的感应灯全都坏掉了,黑得吓死个人。昨晚我恰好看见邻居打着手电筒下楼来,我一想到还能蹭点儿光亮,就急匆匆地跑上去了,开了门才想起你。我想……反正你又不差我的那一句告别的话……”“我真的不知道你费了那么大周折找我,要不这样吧,我欠你一句再见,我现在补上行么?”尚芳剑说,“再见,谭少宇。”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你回来1谭少宇这气大了,这叫什么补偿?他说完“你等一下”,转身跑到小卖部里买了个笔记本,回来塞到尚芳剑手里。

  “道歉就要拿点诚意出来,尚芳剑,好歹你昨天折腾我半宿,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物理那么好,干脆甭听课了,帮我记笔记算了。记满了一本拿给我,咱们就算一笔勾销。”尚芳剑寻思片刻,抬起头问他:“可咱们不同年级,我的笔记对你有用么?”谭少宇说:“当然,谁不知道你们高三年级的讲义都是精华!并且我要沿用你的成功经验,我找人代记笔就是为了自己专心听课。”尚芳剑一皱眉,“可我自己也得听课,咱们换一种方式……行不行?”“不——行1谭少宇回答得斩钉截铁,“这位同学,我这个人呢,最接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欠我东西。人情也不可以,有欠就得有还1尚芳剑说:“好吧好吧,正巧我最受不了的就是我欠别人东西。这个人情我还给你还不行……”“不许对付!要一笔一画,别偷工减料。”待到尚芳剑叫苦不迭地返回教室,谭少宇喜上眉梢。小样儿的,你物理不是好吗?我让你听不成课!尚芳剑那副眉心里锁了头大蒜的表情让谭少宇实施预定计划的念头更加坚决。像这样的兽族就得予以打击制裁,怎么可能让她占据年级第一名压迫着行为正常的人类?“还有这么一段两小无猜的故事?”米薇低低叫了一声,“貌似这禽兽自打高中那会儿就很虐埃”我有气无力地笑了,“高中时代的谭少宇就是那副目空一切的死样子。他容不得别人强过他一点点。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只是分数高了一点。即便这样他都不肯放过我。也不知道我怎么那么倒霉偏偏被他盯上了。”米薇轻语道:“时隔了这么多年,你说出‘倒霉’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还盛装着那股叫做‘欣喜’的涓涓细流。”我费力地皱了皱眉,“别开我玩笑,这场纠葛差点让我撒手人寰……我跟谭少宇不共戴天。”米薇窃笑,“唉,要是有那么一个目空一切的帅哥爱上我,我也会心动,也会为他寻死觅活的。”我说:“算了吧姐姐,追你的帅哥还少么!这话若是发自肺腑,我面前这个婆娘一定是死过几百次的厉鬼。”我揶揄她,但是不可否认她的话很受用。那一年的谭少宇目空一切,但他的眼里只有她。

  那件事过了不久,谭少宇再度不甘寂寞地骚扰了尚芳剑。他给她写信,问她笔记进展得怎么样了。这一次尚芳剑给他回信了。第一行写了三个字:记着呢。第二行写了一句话:下次别总写信了,太贵。

  谭少宇又气又笑。他又给尚芳剑回信,教给她一个省钱的办法。

  谭少宇在信中写道:你把收信人和寄信人的地址对调位置,记住了别贴邮票,就那么投到邮筒里。邮递员发现邮资不够,就会按寄信人的地址把信退回,这样我不就收着了吗?而且我还告诉你,邮局寄信的效率低,可退信的效率那是相当高的。一般来说,半天就到!尚芳剑按照他的计谋小试了一次,以得手告终。后来两个人就用这种免费书信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联系,当然,基本上都是谭少宇主动,尚芳剑只是礼貌性地回信而已。为了掩人耳目,两个人用各自的住址作为通信地址。直到最后,学校里没有任何一个同学知道他们俩保持着书信往来。

  通过写信,谭少宇大致了解了尚芳剑的生活习惯。她说她是孤儿,只身来这里借读,她没有亲戚朋友,没有业余爱好。看书复习既是她的任务也是她的兴趣,那是她放了学唯一能做的事。谭少宇没问她“援交”的事,相反还对她抱有些许同情,一个女孩子,孑然一身,想要读书上大学,还能靠什么?谭少宇觉得不妥,仅仅占据她的课堂时间还不足以令她跌下榜来。他务必要让尚芳剑在课余时间里迷恋上什么,只有如此,才能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先不能自拔,再不能自理。对!就这样。

  有天晚上,年级篮球队训练到很晚。谭少宇是铁打不动的得分后卫,二年级篮球队的半边天。八点多,谭少宇和甲乙丙几个人慢慢悠悠地走在校外。在同学丙的楼下,同学甲一捅他:“哎,那不是你们家邻居那位猛兽吗?她干吗呢?”谭少宇也顺着甲的手指望过去,高兴得没乐了。

  有家食杂店为了招揽生意把电视架到了外面,正播放新版《倚天屠龙记》的最后几集。尚芳剑手里捏着瓶汽水,抿着嘴眉头紧皱,正丝丝入扣地配合着剧情运气呢。同学丙讥笑道:“真是邪了门,她怎么也看上连续剧了,还看得那么专注。”谭少宇知道因由,这部连续剧就是他推荐给尚芳剑的。他把它吹得神乎其神,告诉她有多么多么好看,目的就是拖延她复习的步子。其实谭少宇压根儿一集没看。

  三个人拉了谭少宇一把,“行了行了别望了,走啦。”谭少宇笑道:“别别,让我再看一眼,天!那表情,太经典了。”回到家谭少宇继续给尚芳剑写信:你在楼下蹭连续剧看的时候被我撞见了,怎么还捏了瓶汽水?什么年代了?你拿瓶可乐看电视我也多少能接受些,汽水……呵呵呵。

  尚芳剑回信:呵呵个什么呀?汽水五毛钱一瓶,你没见我只喝一口就不喝了吗?要不是我害怕蹭电视遭白眼,我才不买呢。还有,我发现你推荐的这部连续剧真的很好看,可惜我从三十集开始看的,眼看结局了。错过一大半呢。

  谭少宇直接风化。眼看上大学的人了,《倚天屠龙记》都不知道,就冲这一点也不该把她划分到人类。

  看来尚芳剑并非古板得无懈可击,从三十集开始看一部武侠剧都能入迷,看来这次的行动计划基本没悬念了。谭少宇忖度着。下一步计划,让她把前三十集补上,补上之后再给她看新的武侠片。怎么补呢?给她弄台DVD,再买一整套碟片。或者直接上电脑,硬盘里装满金庸的片子。

  谭少宇不是没那个本事。可他转念一想自己真是蠢得可以,明明是耍她一下,干吗花那么大成本?直接让她去看书不就结了?谭少宇让保姆去地摊儿买盗版的金庸武侠小说。

  保姆打电话问他是买那种合集的,还是买分册装订的。合集的文字密,读起来费眼。分册的视觉效果就好很多。

  谭少宇吩咐保姆:“要合集的,越累眼越好。”转念一想不行。书印得密,看得就快,尚芳剑要是一目十行怎么办?那岂不是两个晚上就能看完通本?她不是人类,她可是猛兽。谭少宇想。他又吩咐保姆:“要分册的,间隙大一点,可以细细研读的那一种。”转天,谭少宇没有参加球队的训练。他跟在尚芳剑身后,看着她回家放了书包,又一溜烟地跑下楼买了瓶汽水安静地站在电视机的旁边。她微微眯着略带近视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个十九寸的荧光屏。

  谭少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把他吓得一蹦,“你……你怎么出现了?”“我?乾坤大挪移啊1谭少宇眯眼一笑,“哎,怎么样,想不想知道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一向犹犹豫豫的尚芳剑听了这句话如同上足了发条的木偶,一路细碎地点着头说“我想我想”。

  谭少宇就像个无所不能的魔术师一样,从书包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倚天屠龙记》,在尚芳剑的面前一晃:“正巧我从一个在图书馆上班的哥们儿手里借来这本书,我没看过,你也没看过,于是我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先借给你呢?”那个场景,一米八几的谭少宇晃着那本带着油墨香的小说逗着她。在他身前,一米六几的尚芳剑就像一个追逐着氢气球的小孩子,笨拙地张着手去够。

  终于,她把那本心仪的书抓在了自己手里。谭少宇的心里邪恶而畅快,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尚芳剑一眼,猝不及防地,他看见了她那纯净得不带任何造作的笑容。

  “这样厚的一本书,你大概多长时间能看完?”谭少宇问她。

  尚芳剑认真地翻了翻:“怎么也得二十个小时吧。我看书很慢的,而且……我白天没时间,就算晚自习我也不上了,充其量每天只有三四个小时。”谭少宇微笑,慢慢地摇头,“不行不行,太慢了。我可提醒你哦尚芳剑,这本书是我借来的,五天之后就要还给人家,且不说我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就算五天都给你,就你那速度,也看不完埃”尚芳剑马上改了口风,生怕他一下秒改变主意再把书收回去。

  “明后天,我有四节自习课和两节物理课,我都用来看它1尚芳剑说,“你给我两天时间,行不行?”谭少宇装作为难地抿着嘴,心里笑得鬼哭狼嚎:“好吧尚芳剑,那你可机灵着点儿,别让老师逮着。”谭少宇觉得这一次真的万无一失了。两天过后,尚芳剑第一次主动找了谭少宇,意犹未尽地把那本书放在他的手上,“这个故事太凄美了。能不能申请多留一天?我想再看一遍……”谭少宇把眼一瞪:“不能1转瞬间又笑眯眯地拿出本《天龙八部》来。

  就这样,一来二去,尚芳剑算是彻底被谭少宇给腐蚀了。本来就清汤寡水的一张脸,更是白得像蜡纸一样。因为缺乏睡眠,尚芳剑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阵风就能掀翻了似的。昔日的猛兽眼见着憔悴,尚芳剑不但没有识破谭少宇的诡计,相反还请他吃了份校门口的麻辣烫。谭少宇埋头大吃,对面的尚芳剑木雕泥塑般捧着书争分夺秒,谭少宇原本有那么点怜香惜玉的意思,见她那副满足的样子,随即化为乌有。

  我只用汰渍洗衣服,只用飘柔洗头发。可我们再也嗅不出我们恋爱的味道。

  谭少宇有点玩大了。

  就在第二天晚上,谭少宇接到了尚芳剑的电话,听声音就知道有事发生。

  尚芳剑用微不可闻的音量颤颤巍巍地告诉他,“对不起谭少宇……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我病了,是……急性胃肠炎。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医院?我和别人……不熟,算我求你了……”和别人不熟?!谭少宇心想,这是什么逻辑?你当你和我很熟吗?而且——就算你跟同学疏于往来,不是……不是还有个“老相好”吗?谭少宇正欲推托之时,听见电话里传来食杂店老板的声音:“哎哟哟,你别蹲地上啊,电话线长度不够的……”紧接着,是尚芳剑的啜泣声,其中还夹杂着模糊的呻吟。

  猛兽不应该是很猛的吗?怎么说病就病了?谭少宇有一百二十个不乐意,可任谁碰到眼下的情形能袖手旁观?谭少宇把家里的车开出来,一刻钟之内到了尚芳剑的住处。谭少宇感到庆幸——尚芳剑疼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晚到片刻,保不齐就会出危险。

  “好端端的怎么会拉肚子?”谭少宇问她。

  “大概……是那些汽水儿……”“你把那些打开好几天的汽水喝了?”谭少宇难以置信地问她。

  “嗯……我觉得跑了气的更甜一些……再说不喝会浪费的……我就……”难道兽族都这么缺心眼儿吗?“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女人……对自己还真是狠碍…”谭少宇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我可听说有个开奥迪的男人经常来学校看你,让他开车送你去医院多好?”谭少宇嘴巴很酸。

  “开奥迪的……哦,他只是别人家的司机,下了班他就没车开了。”谭少宇心中冷笑,呵——说得如此云淡风轻,还一口一个“他”0他”是谁啊?不正经的老男人0你没有朋友或是要好的同学什么的吗?”“有……”尚芳剑咬着牙说,“我这不是把你叫来了么……”“……”“而且,你不也是开车来的么……”“……”“哎——你让我送你去医院,可你趴床上不动算怎么回事啊?”谭少宇说。

  “我……疼得动不了……”“你刚才不是活蹦乱跳地下楼打的电话吗?”“我这会儿……真的是动不了……”“你们女孩子怎么一点小病就矫情成这个样子?拉肚子哎,我又不是没拉过,有这么疼吗?”谭少宇奚落她,“你们女生将来可是要生孩子的,就你这样的,你敢么?怕是还没上手术台就已经疼晕了吧。”“我不敢……我怕疼……我都快疼死了你还说风凉话……要不你回家去算了。”尚芳剑的眼泪簌簌落下。

  靠!尚芳剑,你故意的吧?谭少宇暗暗说。

  一百二十斤的谭少宇把九十斤的尚芳剑拦腰抱起的时候心里在想,猛兽啊猛兽,你也不亏啊,生了病还有大帅哥抱着,还是那种“拦腰抱”。这可是我的处女抱啊,就这么给你了。你让我怎么有脸面对未来的女朋友啊?谭少宇把她抱进了自家的奥迪,让她平卧在车后座上,一路飞驰着去了人民医院。八年前的人民医院还是很简陋的,阴晴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人鼻孔。挂夜诊的病人倒是有几个,大多是大人带着小孩儿,丈夫带着妻子,唯独他们俩,若即若离扭扭捏捏。

  尚芳剑猫着腰一步一拐,众目睽睽之下,谭少宇也不大愿意搀着她。两个人挂了号做了检查,大夫开了化验单,谭少宇就指引尚芳剑坐在走廊的条凳上排号。

  尚芳剑痛苦地睁开眼,“你坐吧,那凳子太凉了,我蹲着就好。”谭少宇有洁癖,指尖扫了一下板凳,沾了一下子灰,不禁皱眉。

  “给你……用这个擦擦。”尚芳剑一边捂着肚子还要一边照顾着谭少宇的情绪,她从大衣兜里掏了张硬邦邦的纸递给他。

  待到谭少宇拿在手里,他才发觉那是尚芳剑的物理考卷,带着油墨的味道。

  班级内部测试用,分数是150,满分!最让谭少宇接受不了的是时间——那是一张昨天才新鲜出炉的考卷。

  可想而知,谭少宇看见尚芳剑的满分考卷之后有多泄气。自己费了那么多事,又是让她抄笔记,又是逼她看小说,可……这收效也忒低了吧?还是150分——这得猴年马月才能把她从神坛上拽下来?谭少宇眼睛里的邪恶再度复燃。这次,他务必要玩得大一些。他要祭杀招了!谭少宇看着蹲在脚下的尚芳剑微微笑了下,“喂,你是病人,我是陪护,你是女的,我是男的,你蹲着,我坐着,怎么看都不像话嘛。你——坐过来1尚芳剑咬着铁青的嘴唇艰难地把一句话分成几段吐出来:“没关系啦……反正……他们又不认识咱们……那板凳真的很凉,我怕我……”谭少宇不容分说地扶起尚芳剑。

  他把她揽在自己的怀里!他坐回到条凳上,软弱无力的尚芳剑就顺势坐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你觉得凉?”谭少宇抱着她,直视她的眼睛,问她。没有丝毫的胆怯,像是在洞悉她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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