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滴血的三星刀 4

　　对盛梦兰的到来，柳天德很惊讶，但也不失长者身分。他亲切地询问了梦兰母女这二十年的情况，对她们的坎坷经历，表示同情。对梦兰的归来，更是万分亲切，问长问短。并关照家里上下的人，一律称之为小姐。

　　因为刚到，再加旅途劳累，盛梦兰除了一般的问候和说明情况以外，也没有深谈。柳天德叫人收拾了房间，让她先休息。直到晚饭后，才把梦兰叫到他的书房里。这时，盛梦兰提起了当年她父亲和秦兆龙遇难的问题，请堂叔把详细情形告诉她。

　　“那年，你爸爸陪着兆龙大伯到莲花塘时，同来的还有一个人，叫黄子仁。这名字你知道吗？”柳天德一边回忆往事，一边问。

　　“知道，听我妈妈说，黄叔也是爸爸的盟弟，是吧！”

　　“是的。我们四个都是把兄弟，黄子仁最小，他是老四。那天半夜里，黄子仁敲门进来……对了，那时候，房子没有这么大。是我们家祖传的老屋，只有三间楼房，一半还是你父亲名下的。现在这房子，”柳天德抬起手挥了一下，“是我后来翻造的。”

　　据柳天德讲，那天晚上，黄子仁慌慌张张地进来告诉他，说是兆龙一家来到了莲花塘。因为不了解村里的情况，现在正躲在树林里。柳天德一听，吓了一跳，因为村里正驻着一小队“挨户团”！

　　“可是，我们是拜过把，结过盟的。盟兄有难，我不能不管！”柳天德今天说起来，仍然义形于色。

　　柳天德亲自来到树林里，把秦兆龙一家和柳晋元一起接到他家里。

　　因为有“挨户团”在村里驻着，显然不宜久留。第二天，柳天德悄悄地雇了一条民船，打算把兆龙一家从水路送出去。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决定分两批上船。傍晚，柳天德先把兆龙的妻子徐福珍和儿子小龙送到船上，然后由柳晋元和黄子仁护送兆龙上船。

　　但是，当柳天德把徐福珍母子送到船上以后，等了好久，也没见兆龙他们来。徐福珍有点着急，柳天德决定去看看。

　　徐福珍把孩子放在铺上，说：“三叔，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吧！”柳天德看了看小龙，“你在这里照看孩子要紧。”

　　“他睡了，一会儿不会醒。”

　　柳天德不便阻拦，只好和她一起上了岸，匆匆地往回走。他们刚刚翻上一个小山坡，在一条茅草丛生的山路上，迎面遇到柳家的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来，一见徐福珍，就把她拦住：“大婶，你快走，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徐福珍惊慌地问。

　　“秦大叔让人杀了……在那边！”

　　听说丈夫让人杀了，徐福珍猛然一抖，不顾一切地朝山坡下跑去。就在山坡下，她看见那里躺着一个人，正在地上痉挛。另一个人，正从他身边站起来，手上全是血。那人站起身，扭头看了一下，就飞快地朝树林跑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是谁？”盛梦兰急忙问道。

　　“是……”柳天德有些为难，稍停一会，才沉重地说：“是你爸爸，我晋元哥！”

　　“哦……”盛梦兰感到极其震惊，猛然想到了几个月前司明华在新房里刺她那一刀，肩头不觉感到一阵隐疼。

　　盛梦兰问：“后来呢？”

　　“后来，福珍大嫂走过去一看，秦大哥已经死了，是刀伤，刀尖从后心直贯前胸，是一刀毙命。她哭得死去活来，口口声声说晋元为了贪财刺杀了盟兄。这时，‘挨户团’的人已经打着火把追过来。我好容易把她劝住，要她赶快上船，带着小龙逃命。”

　　“二叔，你没有陪她上船？”

　　“没有。那时很紧急。一方面‘挨户团’已经追来；另一方面，我又急着追上晋元哥，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我追了一阵，也没有追上。我也没敢回家。第二天才知道晋元哥也让‘挨户团’抓住了，等我赶到县城托人打听，人已经被害。我这才去给你妈妈送信。那时候，你妈妈正怀着你……”

　　事情似乎并不复杂。盛梦兰总算知道了司明华刺她一刀的原由。她能说什么呢？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更谈不上了解他的为人。可是，仔细一想，她仍然觉得有疑问。

　　“二叔，如果是我爸爸为了贪财杀害了兆龙大伯，他怎么也让‘挨户团’抓起来杀了？”

　　柳天德闭着眼，摇了摇头，好象对往事不忍回顾。他慢慢地说：“这事，我也说不清。照说，晋元哥不是那种见利忘义之徒。可当时不但福珍大嫂看见，我也是亲眼目睹的，确实是你爸爸。至于‘挨户团’为什么把他也杀了，我也说不清。那会儿，我也不敢回家，在外面躲了好几年，等风声平息了，托人到县里疏通关系，这才回到莲花塘。”

　　盛梦兰沉吟了一会儿，又问：“二叔，不是还有个黄叔黄子仁吗？他当时在哪儿？后来怎么样？”

　　提起黄子仁，柳天德似乎有些厌恶，他摇摇头：“他跑了，一直没有回来。事后‘挨户团’在全县通缉他，好象也没有抓到。我有时候想，会不会是他捣了什么鬼？”

　　“你有什么证据吗？二叔！”盛梦兰急急地问道。

　　“没有，没有。刀柳天德连连摆手，“我只是猜想。因为当时认识兆龙大哥的，只有我们三个人。我不相信我晋元哥会干这种见利忘义，卖友求荣的勾当。可是，这二十年来，黄子仁也从来没有回来过。恐怕也不在人世了。”说到这里，柳天德不胜感慨。

　　盛梦兰把柳天德说的情况理了一理。她发现柳天德并不是知情人，出事时，他不在场。当时在场的，除她父亲以外，还有两个人，一是黄子仁，另一个是那个带路的小丫头。

　　“二叔，你说你们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小丫头，现在在哪儿？”

　　柳天德仰起头想了一想：“不知道。当时，我不敢回家，躲在外面。等我回来，她也不在了。这些年也没见过。”

　　“她叫什么？”

　　“叫月娟。”

　　“月娟！”盛梦兰眼睛一亮，“是姓周吗？”

　　“是呀！是叫周月娟，你怎么知道？”柳天德非常奇怪。

　　盛梦兰不便详谈，只说：“仁安县里有个女人，叫周月娟，大概三十四五岁。我认识她。可就不知道是不是同名同姓的！”毕竟是一线希望，她有点兴奋，“如果是她，倒可以问个明白。”

　　“哦！那好呀！”柳天德对这个情况也很感兴趣。

　　五

　　麻岭是个偏远的山区集镇，只有两条丁字形的街道，全镇商号不到百家。但因为附近盛产山货，每年秋冬两季，常有外地商人进山采办，到时候，镇上倒也很繁华。去年夏天，省城一家山货行为了便于收购，特地在麻岭设了一个货栈，掌柜叫李尚德，五十左右，精明能干。来了不到一年，就在这里打开了局面。

　　那时候进山的商人，一来仗着自己财大气粗，二来也怕土匪抢劫，大都只在镇上坐庄收货，等待山民上门兜售。在收购时，又串通一气，任意压价。那些山民对他们既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

　　这位李老板却和别人不同，不但待人和气，而且在山货上市以前，亲自下乡组织货源。他在定货中，价格公道，谈妥以后，还预付定金。这样一来，去年秋冬两季，他那“茂源货栈”门口，天天熙熙攘攘，生意格外兴隆。他对远路山民，还在栈房里免费供给食宿。凡到他这里交易的，一宿两餐，不收分文。

　　现在正是夏天，山货还没有上市，货栈比较空闲。李老板主要在乡下组织货源，难得在麻岭露面。

　　这一天，李老板从乡下回来了，虽然风尘仆仆，却是神清气爽。伙计给他端来洗脸水，笑着问道：“老板，这次下乡收获怎么样？”

　　“不错，”李尚德兴奋地说，“都差不多了。今年秋天，我们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大干一场！”

　　“真的？！”那伙计也兴奋得满面绯红。

　　“别急，得慢慢来。明天，你再到东乡去一次，看看那边的情况。”

　　“好！我都等不及了！”那伙计说。

　　李老板笑笑：“当心点，别太高兴。”

　　晚上，伙计住在楼下栈房里。李尚德的房间在楼上。劳累了几天，李老板有点疲乏，不到九点，就已经睡了。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被人推醒，耳边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你醒醒，快醒醒！”

　　李尚德睁开眼睛，借着从窗外射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床头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刀尖直指他的胸口。时在五月下旬，天气已经很暖和，他只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可以清楚地感到那锋利的刀尖差点儿就要扎进皮肉了！

　　土匪！李尚德心里一惊。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是镇静地招呼道：“老大，有话好商量。兄弟也是走南闯北的。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老大要是有什么难处，兄弟一定……”

　　“别说废话！”这持刀的人，好象年纪不大，最多不过二十上下，刀尖虽然对着李尚德的前胸，但他的手却在微微发颤。他问：“你说，你是什么人？”

　　“兄弟是‘茂源货栈’的掌柜李尚德……”

　　“扯谎！”那年轻的强盗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摆出一副凶相。可越是这样，越显得稚气，完全不象个久闯江湖，杀人越货的土匪。“你是瑞阳人，叫柳晋元，字慕陶。对不对？快说！”他把手里的刀微微往下一抵，锋利的刀尖差点就触到肚皮上了。

　　听了这话，这位饱经世故的商人不觉大吃一惊。此人怎么会问出这个话来？好象不是一般的土匪抢劫！难道是警察局的便衣？

　　“老大，你认错人了！”他在枕头上连连摇头，苦笑了一下，身子还是不敢动弹。“我确实姓李，这麻岭镇上谁都知道。”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住这个年轻的强盗。

　　那持刀的人，突然犹豫了。他愣愣地，好象不知该怎么办！这时，突然有人敲了敲窗，冷冷地说：“别听他胡说，他就是柳晋元。”

　　这李老板李尚德，果然就是柳晋元的化名。他一听外面的声音，觉得很耳熟。这时，他已经肯定，这既不是土匪，也不是便衣。他赶紧接口说：“外面的朋友，有什么话进来一起商量好么。既在江湖上，都是同道人，兄弟决不亏待朋友！”说完，他又板起脸，严肃地对持刀的人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半夜三更闯进来要杀我？”

　　这时，那躲在窗外的人又说了：“快结果他！我们好赶路！”

　　“好，我让你死个明白！”年轻人在窗外人的催促下，似乎下了决心，他日露凶光，狠狠地说，“告诉你，我是秦兆龙的儿子，今天是来找你算帐的！”他猛然举起刀，就要往下扎。

　　来的正是司明华！

　　这一着，他却失算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柳晋元虽是个文人，但他父亲却是个武夫。为了强身，从小鸣九先生就教过他三招两式。经过这二十年的滚爬跌打，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文弱的教书先生了。就在司明华举刀的这一瞬间，他用手一挡，正好打在司明华的右手上。司明华手上的刀脱手落下，反而在自己的右腿外侧划开了一道口子，当时就见了血。

　　柳晋元已经翻身跳起，他用力一推，把司明华推倒在楼板上，顺手拾起刀，追出门外，想看看窗外说话的人是谁？可是那个人已经飞快地从后门跑了。柳晋元回到楼上。这时，司明华正捂着伤口，躺在楼板上呻吟。他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

　　“你好冒失！哪能糊里糊涂就杀人！”柳晋元走过来看了看司明华的伤口，还好，没有伤到骨头，只在多肉部位划开了一道一寸多长的口子。他立刻拿出药箱，给他上了药水。

　　“你说你是秦兆龙的儿子？”柳晋元一面给司明华包扎，一面问道。

　　司明华又悔又恨又奇怪。这个化名李尚德的柳晋元，分明是个商人。他不但准备了外伤急救用的药品，他还很有包扎伤口的经验。毫无经验的司明华决定用沉默来应付他。

　　“你真是小龙！”柳晋元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你娘呢？她好吗？”

　　司明华仍然一言不发，摆出了一副不屑与之交谈的模样。柳晋元很生气，他站在司明华面前，大声地问：“你应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杀我？你要和我算什么帐？”

　　司明华什么也不顾，他豁出去了，大声地说：“二十年前，你杀害了我父亲，我今天是来报父仇……”

　　“你胡说！”柳晋元气得浑身发抖，“谁告诉你，是我杀了你父亲？”

　　“是我母亲亲眼看见的！”

　　“什么？你母亲亲眼看见的！”

　　兆龙大嫂怎么能说这种话！可是，如果真是做娘的亲口告诉儿子，那么，自己纵然浑身是口，也不可能说服这位一心要报父仇的年轻人呀！他想了一想，又问：“你不认识我。是谁告诉你，说我就是柳晋元？”他想起了刚才躲在窗外的人。

　　“哼！是黄子仁黄叔说的。他该认识你吧！”

　　“是他！”柳晋元一听这个名字，两眼圆睁，象是要冒出火来，“是不是他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可惜让他跑了！”

　　柳晋元搬过一条凳子，从楼板上扶起司明华让他坐下。他自己默默地点起一支烟，好半天也不说话。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非常激动，一方面，他为自己的盟兄高兴，总算有了个已经长大成人，而且很有血性的儿子；另一方面，又为自己的处境为难。怎么才能把往事说清昵？看来这位故人之子，已有先入之见，而且是来自他的母亲。在这种情况下，要这个满腹仇恨，而又血气方刚的后生信任自己，那真是难矣哉！但是话还得说。

　　“我告诉你，”柳晋元诚恳地说，“黄子仁才是杀害你父亲的真凶！二十年前，就是他，卖友求荣，背盟叛誓，亲手杀死了兆龙大哥！”

　　“你……”司明华虽然吃惊，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相信，“你这是血口喷人……”

　　“不，我说的是实话。当时我在场，是我亲眼看见的。”

　　当年，柳晋元把秦兆龙一家送出县城，就一同到黄子仁家，叫了这位盟弟一起护送秦家三口来到莲花塘找柳天德。

　　第二天傍晚，他们决定秦家坐民船从水路走。因为村里驻有“挨户团”，每天晚上在各要道口设岗，还有游动哨在各处巡查，他们只好分两路上船。徐福珍带着小龙，由柳天德先送到船上，过了不久，才由柳晋元和黄子仁陪着秦兆龙离家。因为是在傍晚，他们不熟悉这里的小路，临时又叫柳家的一个小丫头带路。

　　出了后门，柳晋元把他家祖传的“三星刀”递给秦兆龙，让他带着防身。秦兆龙摆摆手：“不用，带着它反而不方便。”他提着一只小箱子。

　　“给我吧！”黄子仁伸手接了过去，“我送大哥一程。”

　　离家不远，柳晋元和那个小丫头在前面探路，黄子仁陪着秦兆龙在后面跟着，相距大约十几步。

　　柳晋元刚刚走上一个小山坡，猛听得后面秦兆龙大叫一声：“哎哟！”他们回头一看，只见秦兆龙身上喷着鲜血，向前一扑，摔倒在地。紧跟着他的黄子仁一手拿着那把还在滴血的“三星刀”，一手抢过兆龙手上的箱子，飞快地朝树林跑去。柳晋元连忙跑到他身边，俯身一看，兆龙已经奄奄一息，胸口冒着血泡，断断续续地说：“子……仁不……义……”

　　柳晋元一见这种惨状，痛不欲生。这时，他已经看见山坡上有人跑过来，他认出是那小丫头带着徐福珍和柳天德。他放心了，顾不得招呼，急忙朝黄子仁逃跑的方向追去。但是，他没有追上。“挨户团”的人却已经朝山坡涌上来。他只好先躲一躲。

　　尽管柳晋元说得合情合理，可司明华却死也不信。他说：“别把我当成三岁孩子！我才不信你这一面之词呢！”

　　“我说的是一面之词。难道你听到了什么两面之词吗？”

　　“那当然。我从小就听我母亲说过我父亲被害的情形，后来又听黄叔谈过，这总比你一个人说的可靠吧！”

　　“那你说说，黄子仁是怎么跟你说的？”

　　司明华在法云寺和智宏和尚分手以后，第二天下午在西关茶馆又和他见了面。这时的智宏已经是短衣短裤，头戴礼帽，不再是和尚打扮。

　　智宏看看旁边没有人，才轻轻地问他：“知道我是谁吗？”

　　司明华摇摇头，心想：我正要问你，你倒闻起我来了！

　　“听说过黄子仁这个名字吗？”智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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