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滴血的三星刀 1
曹正
一
1948年年初,仁安县著名乡绅、东门司家发生了一起奇特的“婚变”。事情虽然不大,却也给生活日见艰难的平民百姓增加了一点谈资,一时间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这年2月24日,正好是农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据历书上说,这又是今年头一个“黄道吉日”,“宜婚嫁”。司家老爷司秉炎选定这一天为独生子司明华完婚。新娘是本城已故名医盛逸云先生的女公子,著名的“女才子”盛梦兰。司、盛两家,门当户对;一对新人,郎才女貌,称得上是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其实,司明华年纪不大,半个月前才跨进“弱冠”之龄。不但他自己不想过早结婚,就连他父亲司秉炎原先也并不急。只是近来世事艰难,时局动荡,就说大局吧,内战打了一年多。去年三月,国民党胡宗南部占领了共产党中枢所在地延安,官场上一片欢腾,好象在“剿共”战争中已经取得了“最后胜利”。南京方面紧锣密鼓地忙着为“蒋委员长”加冕当“总统”。谁知不过五个月,共产党的晋冀鲁豫野战军四个纵队十五个旅,在刘伯承、******指挥下,奇兵突击,挺进大别山,一下子就打乱了“当局”的如意算盘,把战火引到了国民党统治区,朝野为之震动!
社会****,人心浮动。五月间,从大学校园开始的爱国民主运动已经遍及全国;各大、中城市接连发生抢米风潮。大局显然是岌岌可危了。
司秉炎是当过县长的。他隐隐感到,这个局面,不要说长治久安,只怕勉强维持也难了。眼看局势将有大变,自己又年过六旬,如不赶紧把儿子的婚事办了,以后还不知会怎么样?所以,他就急急地为儿子举行了结婚典礼。
这年头要办这么一件大事,即使象司家这样的富户,也弄得焦头烂额,不胜其烦。好容易新娘进了门,拜了堂,司老先生亦已精疲力竭。
新房是温馨而恬静的。
刚才“闹房”的时候,盛梦兰心里曾紧张过一阵子,生怕有人恶作剧。幸亏司家亲友大都是读书人,又有刘婶在身边照料,倒也没有发生过使她过于尴尬的事。现在,新房里只剩下她和刘婶了。她坐在那张雕花嵌贝的宁式大床上,心里出奇的兴奋和激动,脸上火辣辣的,胸口“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那颗心,好象总想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
“小姐,你看清了?”刘婶把那只青花大瓷火盆里的炭火又拨旺了些。
“看清什么?”
“新姑爷呀!”
盛梦兰羞涩地、充满幸福地点点头。
“真是头等的人品!”刘婶自言自语地说,“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小姐,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刘婶,看你说到哪儿去了。”
“我知道,你们读书人不信这些。可古话就是这么传下来的嘛!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什么都是命里注定的。想躲躲不开,想求的还求不到。”
盛梦兰心里甜丝丝的,差点儿要醉了。
桌上的台钟指向十一点十分,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着房门开处,新郎司明华出现在门口。他风姿秀美,高高的个子,穿一件灰鼠皮袍,脚上黑色西纹皮鞋。白净的脸带着微醉,满面含春,潇潇洒洒地走了进来。
“姑爷,给你道喜!”刘婶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罩衫,随手挂在衣架上。
“你也辛苦了!”司明华拿出一封红包递给她,“你去歇着吧!”
“谢谢姑爷!”刘婶转过身,笑吟吟地对盛梦兰说:“小姐,你和姑爷也早点睡吧!”
盛梦兰低着头,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新房里暖融融的。木炭盆里的小水罐不停地冒着水蒸气,房间里仍然显得有点干燥。盛梦兰坐在床上,感到有点疲乏,真想躺下。可司明华还没有走过来。她偷偷地一看,只见他正打开梳妆台的小抽屉,拿出一本手抄稿本。她有点不安,那是她自己的诗稿,原是学着写的,并无师承,她怕司明华笑话!他可是个小有名气的才子呀!
“好!真好!”司明华突然朗吟起来,“‘昨夜风疏,苍岩云树。瑞雪帘外回飙。篱边竹下,何处不妖娆?江上荒烟一抹,波影里,片帆轻摇。何须问,梅花开未?暗香满村寮……’真是余香满口,我要甘拜下风了。”
盛梦兰心里一阵惊喜。这是她填的一首调寄《满庭芳》的上阕,想不到会得到司明华的赞赏。如果今天不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她一定会和他仔细推敲。
司明华又读了几首,越读越喜爱,不觉伸手去拿酒盅,但酒盅已经空了。他正想叫人,盛梦兰已经捧出一小坛自己随轿带来的酒,不声不响地给他斟了一盅。司明华甜甜地一笑,温柔地说:“是女儿酒?”
盛梦兰满脸绯红,浅浅一笑。
“女儿酒”是仁安县一种古老风俗的产物。凡家里生了女儿,当年就请高手匠人酿制一坛好酒,仔细收藏着。到女儿出阁时,由新娘亲自带来,在洞房里给新郎喝。这种酒,少说也要存放十几年,自然成了又香又醇的陈年佳酿。司明华在这洞房花烛之夜,对着才貌双全的新娘,品尝着香醇可口的“女儿酒”,真是心花怒放。那得意之状,确实不亚于金榜题名。
司明华又翻了几页,目光突然停在一首七言的标题上:《怀先父慕陶公有感》。他心中一动,连忙翻到扉页,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楷书,《悄吟阁待正稿》,左下角有“瑞阳盛梦兰”字样。
“盛小姐,怎么?你是瑞阳人?”
盛梦兰没有觉察他那冷淡的称呼和不带感情的语气,连忙点了点头。
“这……”司明华的语音有点生硬,“这慕陶公是令尊大人?”
“是的!”盛梦兰突然感到不愉快。哪有这样称呼的?明明知道是我父亲,连岳父也不叫,却说什么“令尊大人!”
“是不是姓柳,叫晋元,字慕陶,原籍瑞阳的?”司明华用一种越来越生硬的语气,向盛梦兰发出了一连串的问话。
盛梦兰很生气。她也冷冷地顶了过去:“是的。请问有何见教?”
“你不是姓盛吗?为什么你父亲姓柳?”司明华完全象询问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那样,冷漠而且毫不客气。
“我原籍瑞阳,姓柳。我还没有出生,先父就去世了。后来随母亲来到仁安。盛是我继父的姓。”盛梦兰一口气说了这些,脸色愠怒,“你还有什么问的?”
“该死!该死!”司明华不问了。把诗稿丢在梳妆台上,在新房里焦躁地踱来踱去。
该死!盛梦兰以为司明华对她母亲改嫁不满意,才在这洞房花烛之夜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她感到委屈,也感到气愤。已经到了1948年,一个正准备进大学的青年,竟会有这样的封建意识,这又使她感到失望和痛苦。她一句话不说,转身坐在床上,强忍住眼泪,不再理他。
洞房里突然变得那么寂静、沉闷,原来的温馨和甜美,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过了一会儿,盛梦兰突然听得打开柜门的声音,接着,她感到司明华已经站在她面前了。她慢慢地抬起头,从司明华的脚一直看到他的脸。她猛然呆住!司明华手上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你……你要干什么?”盛梦兰连忙站起来。
司明华脸色阴沉,表情奇特,痛苦而又犹豫。但目光中透露出的愤怒和仇恨,那是不容怀疑的。他咬着牙,狠狠地说:“我要杀了你!”他用颤抖的手举刀刺来。盛梦兰只觉得左肩上一阵疼痛,惊呼一声:“啊——”就倒在床上,昏了过去。
司明华扔掉了手里的刀,呆呆地朝盛梦兰看了一眼,快步走出了新房。
司家连夜派出一乘小轿,在刘婶带领下来接梦兰的母亲盛老太太。
盛老太太姓苏,名淑宜。是仁安县已故名中医盛逸云的填房。盛大夫前妻有两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梦兰是苏淑宜前夫的遗腹子,从小爱如掌上明珠。盛大夫前年因病去世,苏淑宜对梦兰更是宠爱异常。
这一整天,苏淑宜恍恍惚惚,如有所失。女儿出阁,这是喜事,何况女婿的品行、才貌,在仁安县都是数一数二的。照理说,她应该心满意足。可是打梦兰上轿以后,她就觉得心慌不定,坐立不安。她自己安慰自己;也难怪,朝夕相处十九年的女儿一旦出嫁,做娘的哪有不心疼的!她靠在床上,怎么也不能入睡。过了好久,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皮。
“太太,太太,快起来!”有人在外面叫,好象是刘嫂的声音。
苏淑宜打开房门一看,果然是满面惊慌的刘嫂。她不由得大吃一惊:“刘嫂,出了什么事?”
经历过许多艰难困苦的苏淑宜,却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奇事。她一边听刘嫂说,一边在心里思索。只是当刘嫂说到女儿被刺时,她才焦急地问了一句:“兰儿怎么样了?伤重不重?”
“不重,只是肩上一点皮伤。”
“明华呢?”
“他出门走了。”
“找到没有?”
“司家派出好几起人去找。我们来的时候还没有回话。”
这就怪了!苏淑宜心想,既然持刀杀人,为什么糊里糊涂地刺了一刀,就扬长而去?
“刘嫂,”苏淑宜并不急于去司家,她要先找刘嫂问明情况,“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点也不明白!”刘嫂说,“姑爷进房的时候挺高兴的。怎么一转身就闹成这样?”
“他们吵架了?”
“没有。”
“你没有看出什么?”
刘嫂想了一想:“有件事,我很奇怪。”
“什么事?说说看。”
“就是那把刀。我看着很眼熟,象是……”
刘嫂原是苏淑宜前夫柳晋元家的女佣人。三十年来,一直跟着苏淑宜,两人情分很深。对柳、盛两家的情况都很熟悉。
“你说象什么?”苏淑宜问。
“象是柳家那把刀!”
“什么?”苏淑宜这一惊,比刚才听到女婿刺伤了女儿时更厉害。她忽地站了起来,“你说象哪把刀?”
“就是那把柄上有三颗星星的。”
“你不会记错?!”尽管刘嫂的回答已在意料中,苏淑宜仍然感到震惊,“走,看看去。”
苏淑宜来到司家时,天还没有亮。司家老夫妻愁眉苦脸地接待了亲家。因为事出非常,一切的习俗礼仪都丢开了。司明华的父亲司秉炎老先生,一再表示歉意。他说他儿子失心疯了,请亲家千万包涵!
“亲家!现在不是说宽心话的时候,还是赶快想法子把明华找回来要紧。我先去看看兰儿,一会再商量吧!”
盛梦兰果然只受…点皮伤,但脸色苍白。她一见母亲,鼻孔一酸,眼泪就要往下掉。
“忍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苏淑宜轻轻地对女儿说。盛梦兰果然忍住了。等新房里只剩下刘嫂时,苏淑宜才一把抱住女儿:“你哭吧!兰儿,想不到你的命也这么苦呀!”
盛梦兰顿时“哇”的一声,倒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好容易等梦兰止住了哭声,苏淑宜又问了问出事经过,然后对女儿说:“那刀呢?拿来给我看看。”
不必等女儿把刀递到她手上,苏淑宜就知道,刘嫂看得不错,这就是柳家的那把“三星刀”。这刀刃长一尺,柄长四寸,单面开刃,刀背有血槽。刀柄和刀鞘的两面,都用红色玻璃嵌着三颗星。过去,苏淑宜在瑞阳柳家的时候,常常看见柳晋元抚摸着这把并不珍贵的短刀。据柳晋元说,这刀虽很普通,却是他家祖传之物,所以他很喜欢。可是,瑞阳柳家的刀,怎么会出现在仁安司家呢?
“刀鞘呢?”苏淑宜问。
“没有。”盛梦兰对她母亲说,“他好象是从衣柜里取出来的。我找了,没有刀鞘。”
苏淑宜和刘嫂商定,暂时不把这刀的情况告诉司家二老,先问问他家是从哪儿得到这把刀的?
可是,司家二老对这把刀一无所知,他们在这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把刀。
“会不会是明华从街上买来的?”苏淑宜试探地问。
“不会吧!”司老太太说,“我家明华,从小文文静静,素来不喜欢刀呀棒的。他不会去买这种东西。”
苏淑宜又问:“那么是朋友送的?”
司秉炎摇摇头:“不,明华没有练武的朋友。平日交往,无非是几个同学,不会有人送他这种东西。”
在整个事件中,除了“三星刀”的来历外,还有一件事使苏淑宜感到震惊:司明华为什么一看到“慕陶”“瑞阳”的字样,就知道柳晋元呢?她觉得在找到司明华以前,有些事还不宜和司家二老深谈。
女婿出走了!苏淑宜征得司秉炎夫妇同意,接梦兰到娘家暂住。同时,司家继续派人四处寻找司明华。可是这位司少爷在那天晚上离家之后,一直无影无踪。
司家出了这样的大事,尽管主人并未张扬,但很快就闹得满城风雨,整个仁安县城,街头巷尾,茶楼酒馆,人们都在纷纷议论。
二
周雅仙已经有五天没有接到客人了。今天是第六天,她从晚上八点半就在这条小弄堂口徘徊,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还没有拉到一个愿意跟她去“坐坐”的男人。有几次,她看见有单身男人走过来,便急忙迎上去,娇声娇气地招呼。可那些男人都只朝她脸上打量一下,就摇摇头走开了。她不觉有些悲哀,是呀!都已经三十五了,靠满脸的廉价化妆品,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这半老徐娘的容颜,难怪那些男人要掉头而去。
看来今天晚上又要坐空了。她有些失望,奇怪的是她却感到轻松,又可以平静地过一夜了。作为一个暗娟,周雅仙离不开男人,那是顾主,是她用以维持一家四口生活的唯一经济来源。可是,她又讨厌男人。只要一想到那些使她整夜不得安宁的人,她心里就会产生一阵厌恶和忿恨。几年来,她曾无数次萌生过死的念头。但是一想到乡下的家,想到瘫痪在床的丈夫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又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难啦!自从丈夫病倒,一家的重担竟然落到她这样一个女人身上。她,连死的权力也没有。她需要钱来养活他们。
夜深了,狭窄的石板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北风似乎更凄厉了。周雅仙有点失望,她慢慢地回到自己那问租来的房子门前,正想推门,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去,只见在昏暗的路灯下,有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只要一看他的步态,就知道这是一个醉汉。她不由得心中一喜,凭经验她知道这种人最容易拉!醉眼朦胧,他们什么也看不清,只要把他扶进屋,临走时,好歹得留下一点钱。她连忙打起精神,迎上前去。
司明华匆匆地离开了自己的家,头脑里昏昏沉沉,一片空白。他漫无目的地朝前走,他只想离开家,至于到何处去,他想都没有想过。他今天喝得不少,对酒量并不大的他来说,早已经过量。在暖烘烘的新房里,倒也不觉得,现在被冷风一吹,不觉感到有点头晕,胃里也不好过,好象想吐。他走进了这条弄堂,一手扶着墙,慢慢地只顾朝前走,好容易才抑制了呕吐。但他很累,很疲乏,眼皮沉重得好象睁不开了。
“少爷,到我家去坐坐吧!”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嗲声嗲气的女人的声音。他睁开眼睛一看,是个浓妆艳抹、俗不可耐的女人。她走过来,一只手搀扶着他,一只手在他胸前抚摩着。
“家!我没有……没有家……我要出家……”司明华步履踉跄,脑袋象是要裂开般的疼痛。
“哎呀!你喝得太多了!”周雅仙这时才看清,这是个很年轻的后生,看模样最多也不过二十左右。长得白白净净的,穿一件贵重的皮袍,头上没有戴帽子,一头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围着一条米黄色围巾,长衫襟角捅着钢笔。她看得出,这是一位富家公子,说不定还是个学生。这种人,即使寻花问柳,也不会来找她这种低级暗娼。她有点胆怯,可又不愿失去这个机会,她鼓起勇气,半扶半拖地把他拉到自己家门口,“你醉了,快进去歇歇。”
司明华糊里糊涂地被周雅仙拉到屋里,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坐下。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发青。
“来,擦把脸。”周雅仙殷勤地递过毛巾,随即又送上一杯茶,“喝口茶,醒醒酒。”她心里暗暗高兴,客人总算进了门。她知道,醉成这样的男人,只要把他扶上床,准保马上就睡得象死猪一样,不到明天上午,他是不会醒的。
司明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那茶又苦又涩,还有一股很重的油腥气。他不觉“哇”的一下,吐了起来。周雅仙连忙拿来清水,给他漱口。
吐过以后,司明华感到轻松多了,也清醒了。他抬起头,打量着这间简陋的、粗俗不堪的小屋,望着这个涂脂抹粉的女人,感到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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