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我非“司空”,不能“见惯”
我愿意跟她搭这个草台班子,哪怕说散就散。”
雷磊这话说得很艺术了——字里行间似乎将我跟梅兰妮一碗水端平各打五十大板,而事实上却是南和孙权北拒曹操。这一点,从梅兰妮那得意的小模样儿里就可见一斑。
当然,最开心的还是李桃宝。这会儿他咧开大嘴笑个不停:“雷磊你要替我报一箭之仇,咱们可得事先说好——逢场作戏可以,你可别假戏真唱了。薛晶晶那丫头虽然有点乡土,但是长相身材都不赖,哥们儿派你去起幺蛾子,你可别往火上扑。”
说完了拿出手机翻了张薛晶晶的照片出来:“呐,你不是没见过她么?立下军令状,我让你看薛晶晶本尊1
雷磊咽了口啤酒,说:“行,你放心吧。我把你吃的亏统统换成便宜占回来。”
桃宝拍了拍雷磊肩膀,亮出手机屏。
那是薛晶晶在校园里拍下的一张夏日写真,桃粉色佐丹奴T恤,深蓝色牛仔裤,雪白的运动鞋。手腕上戴一条ctf的coco猫铃铛坠儿,不甚时尚,但足够耐看。身后是师范大学的主楼,薛晶晶站在楼前一片锦簇的花丛里,笑容甜美。
“挺好看的。”
雷磊没多看,瞅了两眼就把目光撤回去了。不过很显然,这小子动了心,之后坐在那里嘴就没合拢过。该怎么形容那精致的表情呢?什么春回大地啊,春色撩人啊,春满乾坤碍…凡此总总,不胜枚举。
这一次,我跟桃宝终于摘掉了问号的大帽子。我们俩一左一右搀着雷磊出了饭店,这小子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死德性,不说话,内心里酝酿着蜜语甜言。
桃宝把约会时间约会地点告诉雷磊。
“别忘了你已经不叫雷磊了,介绍人跟她说我姓李……你呢,就改姓李,叫李雷磊。你也不再是待业青年了,介绍人好像说我是个公务员……那你就说你在工商局上班好了。”
雷磊说放心吧,错不了。我们仨一直护送他上楼,这才放了心。
“时间还早,要不要散散步?”
桃宝问我们俩。
梅兰妮笑眯眯地说:“还是不了,今晚少宇难得有时间,一会儿他来接我。”
十分钟之后,谭少宇的宝马X5闯入视野,梅兰妮莺声燕语地叫了一声“Honey”迎上去,像一个披满月光的小仙,在星空下雀跃着,雀跃着……谭少宇挥挥手:“嘿,上来一起吧,载你们一程。”
我跟桃宝笑着谢绝:“走你的吧,省得有人嫌我们碍手碍脚。”
“才不会。”
梅兰妮嘟哝了一句,眉飞色舞地探出头向我们挥手作别。
虽然梅兰妮离去的最后一眼持久地落在我身上,甚至有点依依不舍的味道,但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感觉,随着宝马车的离去,漏了个大洞。
桃宝说:“嘿,瞧瞧,多恩爱的一对儿埃”
我笑:“是啊,多恩爱……”半路上收到雷磊的短信。这小子喝得挺美,居然给我发了两句酸溜溜的诗:我愿意化为一座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我的少女从桥上走过。不知不觉,我已经等了499年零364天。
我给他回复:是不是最好那位少女穿了裙子?是不是你刚好化作成一透明的石桥?雷磊就再也没理我,估计是酒力发作睡过去了。我由衷地替他感到幸福。
回到家,老妈正从冰箱里把大小不一的保鲜盒一个一个摆在案板上。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这都是什么呀?”
老妈问我。
我看了看,回答她:“这些,这些,还有这些,这都是我剁出来的肉馅。做抄手用的。”
老妈大惊失色:“这么多盒肉馅,得做多少抄手啊!你弄这么多干什么?”
我说:“这些肉馅是用不同的刀工剁出来的,粗细不一,有的撒了淀粉,有的撒了嫩肉粉,有的撒了茴香粉……我在观察冷却时间和冷却效果。”
老妈的嘴唇揪成了一团,不屑的表情可爱之极:“啧啧啧,弄得比御膳房还专业,这么细心做出来的抄手得什么级别才够资格享用啊,皇上还是皇后?”
我嘿嘿一笑:“给皇太后您吃的,行不行?”
“别捧着妈,我可吃不起。是给哪个姑娘做的吧?”
什么叫知子莫若母?我说妈,我给您讲故事吧。从前有个穷人家的男孩看上了一个富家小姐,那姑娘美若天仙,所到之处身后无不跟着一个加强连的男生。那姑娘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即便那位穷人家的孩子把心摘给她人家也未必稀罕——愿意摘心给她的男生多得是呢。故事讲到这儿,看似不会有结局了,可世界上偏偏有那么傻的人。他听说姑娘喜欢吃核桃,而且是那种不碎的核桃,就每天拿锤子练习砸核桃给姑娘吃,手指肚砸得淤青,砸得流血,最后练得炉火纯青,一锤子下去就是一个完整的核桃仁。
我说:“妈,您想听结局吗?”
老妈一笑:“讲吧,我看看到底是故事里的人傻还是我儿子傻。”
我:后来,那姑娘通过核桃注意到了穷小子。再后来,姑娘爱上了小伙子砸的核桃,却没能因此爱上他。不过这结局已经不错了。很多时候结局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事,甚至从他和她一出生,被不同等级的护士抱进不同质地的襁褓里,这个结局就已经写好了。砸核桃的小伙子蛮勇敢的,他知道改变不了结局,但是他改变了过程。当核桃像艺术品一样戛然分裂的时候,他的欣喜和满足一定不亚于任何一个正在热恋的人。女孩吃一辈子核桃,就能记得他一辈子,他多幸福埃
老妈笑了:“那你这么用心地做抄手给她吃,人家到底知不知情?”
我也笑:“我只想让她吃到,不想让她知道。再说了,这么浮皮潦草的事,有什么好让人领情的?”
老妈说:“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这叫啥爱情?既然喜欢上了,总得尽力而为吧?”
我笑了:“您不了解情况,真的。我和人家的差距太大。我追求的不是尽力,尽心就够了。”
我一拍脑袋:“完了我被您绕进去了!我得跟您解释明白,这跟爱情不沾边儿,我没爱上人家,充其量算是好感,是好感1
老妈还想劝我几句,欲言又止。我知道老妈想的是什么,她不想让我找一个太优越的女孩,甚至不想让我找一个漂亮女孩。这是出于一个妈妈对儿子的本能保护,她总是说,上一次她就没保护好我。
我赶忙笑着把他推回屋休息:“您早点睡吧,我心里有谱。等我研究完肉馅就把那垛韭菜摘好给您卖,再把那缸豆芽掐了,手掐菜在饭店可金贵呢……”我觉得老妈完全可以放下这颗心。人家谭少宇有事业,我整天和韭菜豆芽泡在一起,就这么点出息,怎么可能让梅兰妮知道我“好感”她?摘韭菜的时候收到梅兰妮短信一条:你睡了么?我说:没。
她又发:你觉得雷磊明天有戏么?我说:没。
梅兰妮愤然把电话拨了过来:“我说你什么意思啊?一个字一个字往蹦你不累啊?”
我说:“姐姐,我摘韭菜呢,十根手指全是韭菜泥,我是用胳膊肘摁的短信……”“你不会把手洗干净了再发给我呀?病人!算了算了,我就不该惊动你,我自找打击。早点睡,明天有课别起晚了……听见了吗?叫你早点睡呢……”挂了电话,我对着手机无声地微笑了一下,一股酸溜溜的落寞爬上心头。
不幸被我一语成谶——雷磊真的没戏。
我们到底疏忽了一件事,雷磊是酒精过敏体质。他的过敏在于饮酒24小时内酒气不散,但凡长了鼻子的人都能被他拱翻。昨晚一高兴,连他自己都忘了。
所以从第二天一早雷磊爬起来开始就不停地用手机轰炸我们几个寻求办法。
梅兰妮说,你多喝水多洗澡多排汗就好了。
雷磊说,我从一早上就不停喝水,肚子撑得老大。冲了两次澡,没用。
桃宝说,喝醋!喝醋最管用了,用醋顶一顶保准解决问题。
雷磊说,本来就一股酒精味,再一股酸味……保不齐人家薛晶晶会想,这是在跟人相亲啊还是跟一块酒糟相亲啊?我说,你再多喝点酒,喝到醉,这样你就闻不着了。
雷磊:……不修边幅充其量是个中性词,可吹毛求疵却是个贬义词。雷磊在约会前二十分钟第三次走进洗澡间,酒味没洗去多少,可约会却迟到了。
酒气是个小问题,可迟到不是。这是大学导员薛晶晶第一次跟雷磊约会,在茶楼等了一刻钟,才看见相亲对象满头大汗地赶来。一见钟情基本不可能了,两情相悦也变成了剃头挑子一头热。
薛晶晶还是做了些准备的。严格说来薛晶晶尚未走出校园,还不具备化浓妆的道行,此行也就是打了点粉底而已。T恤配长裙,裙摆很大,直到脚踝,把她纤细的腰和完美的臀线显露无疑。脚上是雪白的allstar帆布鞋,不怎么高调,但绝对整洁。雷磊这边有点弄巧成拙的意思,白衬衫配黑西裤,皮鞋锃亮裤线笔直,就是衬衫的下摆有点窝窝囊囊。头发上喷了一层厚厚的发胶,这会儿一冒汗,黏糊糊淌了一脑门儿。薛晶晶递过去几张面纸,雷磊这么一擦一抹,纸屑就挂在了额头上。
这些,都是始料不及的事。
相亲大约进行了四十多分钟。双方的对话寥寥,多数时间雷磊在低头喝茶,薛晶晶在抠手袋上的一颗水钻。话题大多很尴尬。
雷磊问:“美女,你是什么学历?”
薛晶晶回答:“本科。”
雷磊说:“本科最好了,本科毕业的女孩是黄蓉!女硕士就惨了,女硕都是李莫愁……那你什么时候毕业啊?”
薛晶晶说:“严格说,我现在已经毕业了。只因保研的时候差了几个行为积分,没有抢到公费名额。为了补偿,系里同意让我担任大一新生的辅导员,两年后会保送研究生。现在是第二年……”“也……也就是说……”“也就是说我现在正为做李莫愁而准备着。”
雷磊本来都不出汗了。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吧李莫愁也挺值得尊敬的,能挺过来的就是高手。你说那读硕士多艰苦啊,又要上课又要交论文,补助就那么点儿……一墙之外,物价和房价涨得飞快,你们在墙内潜心修炼……就这勇气,就可表,毅力,就可嘉。”
薛晶晶抿抿嘴唇:“你分析得没错。读硕是有点蹉跎光阴,也需要很大的勇气。我前后相亲几次都被男方问及这个问题,也都是因为这个没了下文。现时代的男生们都很实际,都喜欢经济独立能供得起房子的女孩。没人替你在乎理想这回事。”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薛晶晶一笑:“我也没别的意思。”
雷磊觉得自己太逊了,本来是他抛出去的话题,却没法收放自如。薛晶晶也有些拘谨,眼神里透着木讷,两个人的对话有过半分钟的空白,薛晶晶的眼睛落在了雷磊衬衫的下摆上。本来雷磊对自己的装扮就缺乏信心,这一眼更是挫败了雷磊,他一伸手把衬衫从裤腰里拽了出来。
薛晶晶瞪大了眼睛。
雷磊低头看了看,觉得还不如之前顺眼,又把手伸进裤裆里一点点掖了回去。
这一次,薛晶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简直张口结舌。
后来薛晶晶接了个电话,遁走。理由是要去医院给一个病人送饭。
雷磊复述到这里简直义愤填膺:“瞧瞧这理由编的?哦,我不是她的型儿,她就得去医院送饭,那我要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话,病人还不得饿死在床上?”
“还有,”雷磊说,“这薛晶晶人倒是不错,可是也忒敏感忒自卑了,我说什么她都觉得是在讽刺她。弄得我都不敢言语了。”
桃宝说:“这丫头有点自闭,农村家庭的孩子在城里上大学落下的毛病,什么事都生怕别人瞧不起。去食堂连打饭从来都是一个人,跟同寝室的女生都鲜有来往……而且,白瞎她一副好看的底版,一点都不懂得时尚……还有,她特笨,特不机灵……不过有一点——她做事认真,挺好强的。你越说她不行,她越要证明她行,死犟死犟的。”
梅兰妮说:“你不说她是个骗子吗?如今怎么连骗子都挑肥拣瘦的?雷磊主动送上门,她为什么无动于衷啊?”
桃宝说:“对呀,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觉得有可能是欲擒故纵,或者呢,就是雷磊太差劲,薛晶晶连骗骗他的心思都懒得动。反正当年薛晶晶跟我相亲的时候可是一眼即中的。也许是因为我比雷磊刚好帅那么一点点。”
雷磊沉默了。如果他不喜欢薛晶晶,或者哪怕他喜欢薛晶晶但却没机会接触她的话,他的沉默就不会如此鲜活。
她的少女终于穿着洁白的裙子从他的石桥上走过。不仅如此,她还用比她的裙子还要洁白的油漆在桥头干净利落地写了个“拆”字,还画了个圈儿。
我们坐在商场五楼的川人百味,透过落地窗,商场的全貌尽在眼底。锃明刷亮的理石地面,女孩们的水晶凉鞋,通明的射灯。彻亮彻亮的。这会让人凭空觉得时间流动得缓慢。同样容易产生错觉的,还有一张张相似的面孔。
我蓦然发现窗外经过的一个身影很像伊冉。或许是吵架吵得太久,我生出了想念的幻视。我借口去洗手间,快步出了饭店。
的确是伊冉。她一个人,步调缓慢地踏上下行的滚梯。我一路小跑地追赶上去,待到视野从五楼切换到四楼,伊冉已经消失不见。
我就站在滚梯下四处张望着,等待伊冉再次出现在某家商铺的门口。大约五分钟伊冉真的从一家店里款步走出,近在咫尺,她却没有看见我。她甚至还扭了下头,麻利地梳理了一下耳后的头发。伊冉的脸上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那是我喜欢的一个表情。手上是米黄色的纸袋,商标是:GiorgioArmani。
我想,这口袋里一定装着份惊喜,和解的佐证。或许她已经后悔把我赶出她的家。这样想着的时候,我放弃了叫住她的念头。
我闪到了那家叫做乔治阿玛尼的服装店,冲导购生一笑:“你好,能不能告诉我方才那位小姐买了哪款服装?”
导购小姐迟疑了片刻:“这个……”我恍然大悟:“哦,这样,那位小姐是我的女朋友。那件衣服是她偷偷替我选择的礼物,而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份礼物的庐山真面目,你看,能否……”导购小姐一笑:“是一件衬衫,您这边请。”
她将我领到了衣橱前,拿起一件淡蓝色带有不对称条纹的衬衫。
我拿起来端详,好别致的一件衣服。
“谢谢了。”
我准备离开。
导购小姐叫住我:“您要不要试一试,看看您的‘惊喜’是否合身?”
“这个……”我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也好啦。”
导购小姐递过一件样品。我放在身上比了一下:“不好意思,再大一号可以么,这件貌似小了点。”
“哦?方才那位小姐选的就是这个尺码。”
她说。
我抓过衣服的价标,上面写着,正价商品:2980。
“谢谢不用试了,”我说,“她要是选了这个尺码,就一定会适合。”
导购生“欢迎再次光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走出乔治阿玛尼。在璀璨的光影里,在熙攘的人流面前,蓦地,我茫然得不知所措。
回到川人百味的时候他们几个声势才刚刚起来。
桃宝还在跟雷磊面授机宜:“相亲的时候,决口不能提‘性’,这是每个女生都反感的话题。即便你遇见一个热情奔放款的,也不要猴急地暴露你色狼的本质,更何况咱们几个算不得真正的色狼,充其量是头水灵灵的土狗。如果女生问你‘知道武藤兰吗’,你一定要回答‘不知道’。‘那苍井空呢’,你还得说‘不知道隘。‘那滨崎步呢’,你就说‘知道,是一唱歌的’,千千万万别跟人家说‘你错了,滨崎步不拍片儿’,那你就被绕进去了知道吗?这是女生们设的套儿。
桃宝自以为是地哈哈大笑,雷磊装模作样地配合着,内心却浸在一片不可名状的痛苦里。我最差劲,连个笑容都挤不出来。
因为我的不和谐,这顿饭早早散居。
梅兰妮说:“你怎么了?中途消失了十分钟,再回来就失魂落魄的。我往好了想是你把魂儿掉在卫生间里,哗——冲走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知道人只有两种情绪么,开心以及不开心。我现在的状态是不开心。”
“不开心总得有点理由吧?”
“只有开心才需要理由,不开心的理由就是没理由开心,懂不懂啊你?”
“那我给你个机会,陪我在夜色里散散步?”
“免了。”
“那你给我个机会,让我陪你在夜色里散散步?”
“那……好吧。”
梅兰妮笑了:“从前有只猴子,主人给它七个桃子,朝三暮四,它不喜欢。
主人说那就给你七——个桃子好了,朝四暮三。猴子乐得蹦高儿。”
我喃喃地说:“是啊,我傻得跟猴子似的。”
梅兰妮说你别侮辱猴子了,“你比猴儿傻多了,我——让你陪我逛街,一切消费自然由我来负责,可我要求陪你逛街,开销自然要你来负责。这么简单的语言游戏你都没看穿。”
我说:“哦,敢情埋了个伏笔,说吧,你想黑我点什么?”
梅兰妮叹了口气:“真没劲,你培养点幽默感出来会死啊?女生跟男生耍一点小赖,多常见的段子蔼—我要黑你东西,你就偏不给,我动手去掏你钱包,你就死活护着……乐天啊乐天,你好不好解解风情啊?我搭了一座桥给你,你生生跳河里游过来了……你敢不敢再笨一点啊?”
“哦,这样啊,”我悻悻地亮出钱包,“那你来掏吧,我死活拦着就是了……”梅兰妮叉着腰用手指着我,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嘴巴张得老大,运了半天气才喘匀了。
我笑了:“你看,我从河里游过来你说不行,我游回去顺着你搭的桥走过来,你还说不行。咱俩到底谁不解风情啊?”
梅兰妮说:“算啦,不管怎么样,终于把你的笑容勾出来了。咱们吃东西去吧,我想吃红油抄手了。”
我难以置信:“你刚吃完川菜,又要吃那东西……你简直不可理喻你知不知道?”
梅兰妮点了一支more:“我是那种易上瘾的体质,有些东西离开一刻就抓心挠肝的,虽然我知道吃不下去,可还是想买一盒。”
“都有什么可以让你上瘾?说说。”
“比如烟,比如抄手,再比如……”她说,“再比如那种被人宝贝着的感觉。”
“对了1
梅兰妮说,“千千万万别告诉谭少宇我吸烟。”
我笑:“梅兰妮,原来你也有怕的人。”
“我怕他?开玩笑1
“不怕谭少宇为什么不敢让他知道你吸烟?”
梅兰妮幽幽一笑:“这个,你没必要知道,我也不可能告诉你。”
原来富家女也是很容易取悦的,两个硬币就可以换来一盒红油抄手,就可以让她搓着手喜笑颜开。她说:“乐天,你尝一个吧,就一个。”
我说:“这东西有什么吃头?骺辣的。”
梅兰妮说:“红油抄手,当然要用辣子油来做,用辣子油,有不辣的道理么?”
非也非也,我说:“这里面讲究大了。红油,可以开胃,让人食欲大增,不过那只是通过视觉产生的味觉作用罢了,就跟朱自清似的,从荷塘的月色都成联想到梵阿玲上奏着的名曲。往雅了说,叫通感,往通俗了讲,就是幻觉。事实上,不用辣子也可以炮制出红油的效果啊!至于口感,就更有讲究了。辣子对不同器官产生的应激也不同——当你的味觉被愉悦的时候,你的胃就在超负荷,而当你辣得合不拢嘴时,你的胃已经苦不堪言了。如果是我,我情愿选一种更温和的香辛料顶替辣子,伪造出一种不伤身的辣。”
“哟哟哟,”梅兰妮掩口而笑,“这么专业啊,说得你好像个厨师一样。”
我想告诉她,其实,我是个厨师。不过那一个瞬间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周星星《喜剧之王》的镜头——星爷对芝芝不厌其烦地贯彻着:其实,我是个演员。
在不恰当的时间向不恰当的人表露身份是一件很悲摧的事。与其把厨师学校的学员证拍在她脸上,莫不如效仿星爷,用实力说话,演一扯雷雨》给街坊们看。
这一次可能是我乌鸦嘴大爆发。在梅兰妮咽下最后一个抄手的十分钟之后,她的胃真的疼了起来。毫不夸张,梅兰妮汗如雨下,好容易坚持着回到车里发动了奔驰车,整个人就像是弓在方向盘上的虾米。
我看见她满头大汗的样子,想打开空调。梅兰妮伸出一只手把我拦住,只说了句“别别别”,就脸色铁青再也吐不出半个字。终于,奔驰车缓缓地停在了路边,梅兰妮深深地俯着身子:“乐天,你……先容我缓缓……”我手足无措了,冲着梅兰妮紧紧弓起的僵直的背,我几欲安抚,没敢。
“要不咱们去医院吧?”
“不去。”
“那我给你买点药去。”
“不吃。”
“那你想怎么着啊?就这么硬挺着?”
“是药三分毒,我过一会儿就能好。”
“对面有家麦当劳,你等我一下。”
梅兰妮伸手阻拦的时候我已经大步流星地迈下车。
三分钟之后我回来了,一手一个可乐杯。我把吸管叼在嘴里重重地喝了一大口,冰块在杯子里哗哗啦啦地响动。另只手上的杯子小心翼翼地举在梅兰妮面前。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我一眼,气得乐了:“你……你让我喝这个?”
我嘴含可乐发不出声音,满脸笑意,连连点头。
“我都快疼死了……你居然,居然让我喝一杯冰可乐?1
梅兰妮的柳眉像剑一样竖了起来。
我——想把水咽下去再跟她解释,结果慢了半拍,梅兰妮的手已经到了。她狠狠拨开我擎着杯子的手臂,杯口猛地倾斜,半杯水全洒在我的手腕上,嘶啦一声,手背升起一团热腾腾的水蒸气。
可怜我那一口可乐还没咽下去,就被热水烫得嚎叫出来。
梅兰妮吓得一激灵,没了声音。
我忍耐着,忍耐着。我跟自己说这事儿不赖梅兰妮,都是我的错。
我干吗非要跑麦当劳里跟服务生要一杯热水呢?要杯热水也就罢了,我干吗这么讲究,非要再买杯可乐呢?买了也就买了,我干吗非要迫不及待地喝一大口迟迟没咽下去呢?天可怜见啊,我忍了三秒钟,还是忍不住来了个大爆发。我说梅兰妮你脑袋有问题啊?热水凉水你丫分不清,白的黑的你也看不见吗?!梅兰妮嘟哝着:“你托着杯底儿举那么高,我怎么看得见……”我大吼:“废话!你给我不托杯底儿走这么远试试,不烫得慌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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