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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

  周六的上午,方楠、昱函带着佟佟去南门摩托车大世界。经过一番艰难的讨价还价,他们终于开回家了一辆银灰色的电动摩托车。

  回到家时,已近中午,昱函一头扎进了厨房,手忙脚乱地准备起午饭来。方楠在客厅一面剥着花生吃、一面看电视,昱函便喊他过来帮忙:“楠,帮我洗颗葱,顺便切好,我马上要下锅炝个葱花,刚才忘了切。”

  “搁菜板上了,还有啥吩咐?”方楠切好了葱花,还想接着去看电视,临走前顺嘴问了一句。

  昱函将葱花抓起来,一把扔进了锅,锅里“滋啦”响起来,接着飘出一阵葱香味儿。她一边炒菜、一边说:“等我们有了钱,也买辆小汽车,贵的买不起,买辆奇瑞QQ也行。”

  方楠听后,鼻子轻轻地“哼”了一下,心想,就凭你给你餐馆打工还想挣钱买车,好好做梦吧。不过嘴上却说:“买小车好啊,等你给咱们挣上钱了,咱们也就别买什么奇瑞QQ,那玩意小气,要买最起码也得买辆捷达或者帕萨特。”

  昱函撇了撇嘴道:“你可真会埋汰人,我去挣钱给你买车,你光荣啊?”

  方楠说:“哟,你不是要买车吗?我一大老爷们儿能靠老婆给买车吗?你挣那点儿还是给你自己留着买几瓶化妆品吧。”

  “你这个人有病啊?我辛苦去给别人打工,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冷嘲热讽地,真是的。养家本来就是男人的分内事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没本事养家的就打光棍儿好了。”

  “好好好,老婆大人,小生这厢无礼了,别见怪啊。”见昱函真生气了,方楠也心软了,他知道,昱函还是心疼钱呢,她不是小心眼儿的人,尤其是花在老公跟儿子身上的钱,她从不说二话。给自己添置件东西就觉得过意不去。

  方楠见昱函的脸上根本没添置了新车的喜悦劲儿,便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讨好她:“待会儿吃过午饭,我带你俩出门儿兜风去,去哪儿你们说了算,行不?”他怕正在客厅玩耍的佟佟听不见,便喊道:“佟佟,妈妈买了新车,呆会儿爸爸要带你兜风去啊——。”

  佟佟听到,立刻放下手里的玩具,高兴地跑过来,拉着方楠的手,说:“爸爸,咱家是不是也买的是汽车?我们班同学家好多都有汽车,五一的时候,都是开着车出去玩的,咱们十一也开车去北京玩吧。”

  方楠拍了拍佟佟的屁股,说:“国庆节爸爸、妈妈带你去出去玩可以,但是咱们不能开车去,妈妈买的是摩托车不是小汽车。”

  “爸爸羞,连汽车都买不起。龙龙家又换新车了,里面还有小电视呢。”佟佟伸出食指在脸上划着。

  尽管是孩子话,方楠还是觉得心里堵了一下,轻轻地用掌心刮了一下佟佟的后脑勺,却笑嘻嘻地说:“你个小兔崽子,学会挖苦人了,跟谁学的?妈妈教的?”

  佟佟从方楠的手中挣脱开,跑去玩玩具了。昱函不满地小声说:“看你,这是怎么说话啊,什么我教的?我没事儿教他这个?守着孩子怎么能胡说八道的呢。”

  方楠扛着脖子,说:“你说你咋这么不幽默呢?我这不是开玩笑吗?算算算,跟你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连句笑话都不理解,亏你还是学中文的,中国话都听不懂了。”说完,他又追加一句“没劲!”

  昱函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堵得慌,就说:“你自己不像个爸爸样儿,还怪孩子说话不好听。这么大的孩子不会说假话,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还用得着我来教?”

  方楠厌烦地回她:“你现在真是不可理喻,就知道护短,再这么惯下去,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昱函也不客气地说:“这么好的孩子你还要怎样?你多少在孩子身上花点工夫我也不会有怨气的。你看你,眼里就只有你的工作,多久没带孩子出去玩了?你自个儿出去喝酒有的是空儿,要你带孩子出去趟,你总是推三阻四的,又不是有多远,去不了。你还有脸说孩子,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孩子学琴、学画,都是我带着去,你啥时干过一回啊?”

  方楠被昱函这么一数落,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忍了半天的怨气终于憋不住了,他粗着嗓子道:“你总比我闲一些吧,连这点事情也要跟我攀伴儿,亏你好意思张口。我在外面容易吗?我喝个酒你看眼里了,我要是累得趴下了,咱全家都得死一窝去。”

  昱函说:“你累啥了?每天进门儿就吃,吃饱了就看电视,早上不叫不起,除了顺道送孩子上个学,你还干啥了?凭啥家务活都是我的。”

  方楠见昱函今儿这是不同寻常地唠叨,便心烦得很:“噢,你以为我每天是去白拿钱的?我心有多累,你知道不知道啊?”

  “个人分工不同,再累也不能跟老婆孩子这儿叫唤啊,我累我跟谁嚷去啦,还不得自个儿扛着。”昱函从锅里盛出菜来,把盘子递给方楠:“先端桌子上去,我再炒个菜,一会儿就好。”

  十分钟后,待昱函又炒好了一个菜,她端着盘子进了客厅,见方楠已经吃完午饭,正在门口穿鞋,看样子是要出门。

  “我去趟报社,有点儿事要办。”方楠说。

  昱函手里端着菜,追到门口,问:“不是说好一起出去兜风的吗?又变卦了?”

  方楠站起来,推开门,说:“惹不起我总躲得起吧。”说完就“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昱函端着菜,站在门口,冲着他的背影大声说:“早点儿回来吃晚饭哦。”

  方楠还是骑着他的自行车去了报社。因为是周末,街道没有了平时的繁忙,马路似乎变得宽敞了许多。天已经有些凉意了,清爽的风扑面而来,顿觉精神一振,刚才在家跟昱函的一番不痛快,立刻飞到了九霄云外。

  街边小店传出杨坤的《无所谓》,声音沙哑而富有质感,他很喜欢,于是也跟着哼了起来:

  ……

  要什么完美

  放过了自己

  我才能高飞

  无所谓无所谓

  原谅这世界所有的不对

  ……

  不知不觉到了报社,一跨进门,方楠很惊喜地发现,叶子竟然也在。

  “哟,领导不在家陪嫂子,怎么亲自加班来啦?有失远迎,失礼失礼。”叶子一边“劈里啪啦”地打着字,一边跟方楠开玩笑。

  “小叶,今儿还来干活啊,这么好的天儿,没跟朋友出去玩?”方楠将包往桌上一搁,走过去,热情地跟她打着招呼。

  “没有”,叶子应着:“洪彬下周要去上海开会,他赶一个报告,我答应他,过来帮帮忙。上回从他那里蹭了些东西,觉着欠他个人情,心里不过意。呃,我早上过来时候,自己做了些点心带给洪彬,你也尝尝。”

  方楠“噢”了一下,问:“正巧午饭没吃足,啥好吃的?”

  叶子指着另一个桌子上的一个用塑料薄膜覆盖着的盘子跟方楠说:“那儿呐,你自己取吧。”

  方楠顺眼望去,见那盘子里面是一些他叫不出名的西式点心。他过去,小心揭开盖着盘子的薄膜,拿出一个来。那点心的样子很小巧、诱人,是一个用面做的小小的碗壳,里面盛着些被蜜一样的东西裹着的核桃仁。他咬了一口,那点心的壳到了嘴里立刻变得松松软软的,既香甜又不腻,还带有一点桂香的味道。而那里面的核桃仁烤得也是恰到好处,被牙齿“咯吱”咬碎后,立刻散出一股亲切的油香,很是脆爽。

  方楠闭着嘴,使劲地咂着那点心,一口咽下,感觉哈出的气都是香的。他在手里把玩着那残缺了一块的点心,问道:“真好吃,你自己做的吗?这玩意儿叫什么?”。

  “是意大利彼萨饼”,叶子抬头望着方楠,一脸得意地抿着嘴问:“好吃吧?!这是我刚刚跟我的室友学来的,不难做的,就是要费点工夫。商场的点心太甜腻,我喜欢自己做,把糖跟油的量减半,比较适合自己的口味。”

  方楠咀嚼着那香酥的点心,脑子里过了一下昱函做的油炸麻花,硬邦邦地硌牙,也就是个甜得发咸的味儿。她从来不会换点别的花样,也不愿意学。望着手里这半拉的点心,他心里不免醋溜溜地嫉妒起洪彬的福气来:几样办公用品就贿赂得美人为他下厨,这小子哪辈子修来的福。

  方楠咽下了最后一口的点心,在叶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面对着她,似乎漫不经心地说:“小叶,你年轻,又刚来,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有些事情还是多长个心眼儿的好。有的人说一套、做一套,看着挺和善的,背后都能捅你一刀子。”

  叶子见他意有所指,便问道:“你是说……洪彬?”

  方楠支吾着回答:“唔,我不是特指某个人,这社会就这样,实诚人总被人算计。”说完,他又加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你刚来,有些事情我也不愿意多跟你说,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

  叶子听得一头雾水,见方楠不愿意多说,又不好追着他打听,便说:“老方,谢谢你。我其实也不太年轻了,我经历过的事情,打过交道的人,也不能算少了,我明白你这话的意思,我为人处事知道分寸,谢谢你的提醒。”说完,叶子将文件存好档,关掉了计算机后,又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跟方楠说:“我这就过去,洪彬在那儿等我干活呢。”

  叶子正要离开,洪彬过来了,他人在门口,还没见着她就抻着个脑袋开始喊:“叶子――,你把草稿拿过来,我得再加点东西。”说完,扭头就又走了。

  “哎——,这就来。”叶子应了一声就飘然而去,留下方楠一个人在那里回味那点心的馨香,而他的心随着叶子的离去却一下子就空了,他感觉不知道要干点什么才好,也想不起他今儿来报社的目的是什么。这个世界仿佛也是空空的了,只剩下了时钟里在“嘀嗒”前进着的时间,而时间的进程却是如此地徐缓,让人感到难熬、难耐。

  他坐下来,打开计算机,本想把要写的稿件赶紧写个大纲,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呆呆地盯着屏幕发愣。他又顺手拿起一篇待签的文件,第一段读了三次才读完,便再也读不下去了。

  “叶子”,刚才听得清清楚楚地,那小子喊她叶子。方楠的心里,像是刚才那甜点是蘸着老陈醋吃的,不是个滋味。他“唉”地舒了一口气,感叹岁月无情,自己早生了十年,已无法从头来过青春时光;感慨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如同于灯火阑珊处,欣赏对岸的火树银花,那是一份让人眼花缭乱却无法置身其中的无奈。当年那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青葱小子,“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他已无心做事,可一想起昱函今儿那个“拙劣”样儿,他也不想回家,去面对那个絮叨如老妇的人。从前那个让他心旌摇动、小鸟依人般的花季姑娘,如今已经蜕变成了一个平庸的、俗不可耐的妇人,她胸无大志,眼里只有柴米油盐。两个曾经肩并肩携手前进的人,现在正在逐渐地拉开距离。方楠感到,很多事情已经难以跟她沟通,他们之间越来越少了那种让他沉醉的、心有灵犀般的默契。

  太阳正缓缓西沉,火烧云映照着天空,天下万物仿佛皆被染上了一层艳红。

  方楠伫立在窗前,从五层楼的高处俯瞰着,这个世界是祥和而有秩序的。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子,仿佛是人这一生动态的速描。再怎么成功的人,也不过是时间长河里的一个小小的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而岁月的河流不会因哪个人的存在而加速流淌,同样,它也不会因某个人的离去而停滞不前,只是,每个人涉足这条河的经历会有所不同而已。正是因了这不同的个体经历,这个社会作为一个整体才是协调的,然而与此同时,这个社会对每个个体而言也是不公平的。

  方楠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四周,经过楼前的停车场时,他的眼前豁然一亮,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进入他的眼里,让他看不到了其他物体的存在:是叶子!叶子正走向一辆白色的富康小轿车,现在的年轻人真的了不得,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钱,工作没几天都买了私家车。他对那个身影好像已经很熟悉了,仿佛是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伊人的倩影。

  他的目光送着那个倩影进了车,又随着车子走远了,直到再也望不到那车。

  他把迷离的目光收回,正想回到计算机前浏览一下新闻,电话铃恰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他这才想起来,是到了该回家吃晚饭的时候了。

  2

  就在方楠为自己的命运感慨的时候,肖子豪在自家门前的草坪上种着自己喜欢的树和花。每个周末,只要没有别的应酬,就喜欢修修树、浇浇花。或许是农民出身的缘故,骨子里对土地有着特殊的感情,所以购买楼房的时候,媛媛看好的是三楼,他死活不同意,就是要一楼,他说,住一楼是脚踩大地,感觉稳妥踏实,其他楼层都把人悬在空中,地脉断了,地气接不上,会破坏身体平衡。

  建楼前,这里已经有很多树,一部分被挖了,还保留一些年代老一点的,他家门前就有几棵老柳树,枝繁叶茂的。夏天的时候,槐树为屋子遮挡着炙热的阳光,但是却容易招惹虫子,树下都是一片片黏糊糊的虫子分泌物。到了深秋时节,秋风一起,走道处以及草地上,到处都落满了树叶,显得很不整洁,所以子毫并不喜欢这些柳树。

  子豪一边清扫着树叶,心里、嘴上一遍遍地操着柳树们的老祖宗,却也无可奈何。他一直想这些柳树换成槐树,只因为这些柳树树龄较高,是受保护的,没人敢砍。

  头天夜里刚刚下过一场透雨,草地依然湿漉漉的,这让子豪干起活来更加费力。

  子豪推门进屋,喊道:“老婆子,给弄碗水来。”

  “赶紧把鞋脱了。”郑媛媛应了一声,倒了一杯不冷不热的茶递给子豪,他端起茶杯来,脖子一仰,“咕嘟咕嘟”就把一杯茶给灌了进去。

  媛媛接过子豪递过来的空茶杯,问道:“累不?”

  “累?我都不知道啥是累了,连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子豪抓起媛媛的袖子来擦了一把嘴,有气无力地答着。他懒得弯腰,两个脚后跟儿对着轮流蹭,用脚脱下了鞋子。他连手都没洗,径直走到客厅,一屁股躺沙发上歇息去了。

  媛媛见子豪歪在沙发上,像滩烂泥一样,便唠叨开来:“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树叶就让它落去,乱就乱一点,又不是我们家里。你时间多了,还是帮我干点别的,实在闲得慌,就各处玩儿去,多美的小日子。你看看,眼下这么好的季节,不冷不热的,可每个周末至少有一天,我都得陪你绑在家,一点儿浪漫情调都没有。”

  “出去玩?出去玩就不花钱了?”子豪白了她一眼,道:“前次家里人要借钱,咱们都没借,咱们还出去玩,好意思吗?我还是把省下来的钱寄给我妈,你总不会有意见了吧?”

  “什么?!”媛媛听了这后半句,立马登时就不高兴了,她冲到子豪面前,叉着腰说:“哎,我说子豪,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拍拍胸口问一句,给你妈寄钱我啥时说过一个不字啦?好!你要是这么说,我明儿就买衣服去。孝敬你妈的钱不是你省出来的,是我省出来的。”

  子豪见说错了话,那头母老虎眼看要发威了,便连忙降低身段哄她道:“那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想歪了。开源节流嘛,我能省就省点儿,你不就不用那么为难了么。”

  媛媛余怒未消,揪着他那句话不放,气呼呼地嚷起来:“你这人说话昧良心,给你妈寄钱,哪回不是我催着你办?我真是委屈死了,敢情我大把的钱给出去了,好么,竟然连个人情都没落下,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我块儿八毛地打发个要饭儿的,好歹我还赚声‘谢谢’呢。怎么钱给了你家,就跟扔黑影里了一样,都没人念我个好。”

  子豪见媛媛真生气了,便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一把搂住媛媛,将她按到沙发上坐下:“媛媛,算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怎么没人念你的好了?上回电话里,我妈还一个劲儿地夸你孝顺呢,说我弟媳妇跟你比差远了去。子民跟子娟说起你来,也是满嘴地夸嫂子贤惠,你还要人家怎样感激你啊。”

  “累不累啊你,骗谁呢?我可不吃这一套!”媛媛使劲扒开子豪的手,说:“行了行了,你家的人个顶个儿地,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上下嘴皮子碰一碰,过年话谁不会说呀,反正哄死人又不用偿命。我算知道了,我就一天字第一号大傻蛋,你家人面前落不落好我也无所谓了,我又不指着拍他们马屁过日子,我活着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

  “谁说不是呢?做人就得这样!”子豪打着哈哈迎合媛媛,他见媛媛语气有点缓和的意思,便大着胆子,嬉皮笑脸地挤兑她:“不过,你脾气这么急躁可不好,我听说,情绪波动大的人,不容易受孕,而且,卵子的质量也不好,容易生出呆傻儿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媛媛被子豪这话说得哭笑不得,她瞪眼道:“那你让我怎么着?忍气吞声地跟你过日子?哼,你想得倒美,墙上挂帘子——没门儿!”

  子豪凑过去,在她耳边说:“我是说,有气就要发出来,别等搁肚子里闷烂了、沤臭了再放出来。”

  媛媛见子豪口没遮拦地又要编排她,便一边握着拳头捶他,一边嗲道:“讨厌,最烦你这样赚便宜卖乖的人了。”

  “哎,别闹了”,子豪一把抓紧了她的手脖子,细声柔气地问道:“这月啥时候事排卵期?我快憋不住了。”他知道,一谈起这个来,媛媛就会忘了生气,这话题是他跟媛媛吵架时,用来转移目标,久经考验、屡试不爽的秘密武器。

  不出他所料,媛媛果然平和了下来。她想了想,道:“大概后天吧,今晚就可以开始做功课了。”

  “苦哇——”,子豪拖着长腔叫了一声板,说:“旱就旱死,涝就涝死,密集型劳动期又要到了嗳。”说着,他身子往后一打挺,“啪”地躺沙发上了。他抬起脚来,用脚趾头轻轻地踢拨着媛媛的后腰,说:“去,给削个苹果来。我可得攒点儿体力,省得今晚被你这个白骨精给整虚脱了。”

  “你就耍赖吧你”,媛媛瞪了他一眼,起身道:“先去把你的脏爪子给我洗干净了。家里有富士和金帅,你要哪样?”

  3

  这天是昱函到“怡静缘自助城”的餐馆打工的第一天。于兰因为要给老板引荐新人,那天不轮她当班儿,她也去了。因为第一次上班,出门前,昱函特意挑了一件桃红色的短袖细绒羊毛衫穿上,腿上一条黑色的低腰西裤依然那么合身,只是,浅棕色的高跟鞋与裤子的颜色不太协调,可她也找不出比这更合适的鞋子了,便自我安慰道:不会有人注意鞋子的。可是,那双鞋子她已很久没机会穿了,穿时有点费劲,她用手撑着鞋子,左右扭动着脚,好不容易才将脚全部塞进了鞋里。随后,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感觉鞋后帮有点儿磨脚,两脚好像也比以前肥了一些。她平时穿惯了线袜,突然换双丝袜穿,感觉脚底板凉飕飕地,而且大脚骨因没有厚厚的棉袜衬着,被磨得有点儿疼。她心里说:怪不得人家都讲,生了孩子脚能大一号呢,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昱函已经很久没穿鲜艳一点的衣服了,日复一日操持家务的日子,总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好像扮靓是年轻人的专利,况且,板板正正的装束让她感到拘束、不自在。这身行头还是几年前方楠去深圳出差时给她买的,虽然不够时尚,但上了身也能显得她人端庄大方,因而,这套衣服一直是她的最爱。只是,愈是她喜爱的衣服,她愈是珍惜,便不舍得轻易上身。

  尽管昱函的身材并没因生了孩子而走形,可她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就足以证明岁月的无情了。她立在镜子前,努力不去注意脸上的那些衰老的痕迹。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胜任这份工作,心里竟有些忐忑不安。

  昱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然后,她抬头挺胸地走出了家门儿。

  在“怡静缘自助城”门口于兰早在那里等着了。“昱函,你这身打扮还真不错,典雅大方。”于兰觉得昱函毕竟是知识女性,稍稍收拾一下就显得和平时不一样,心里暗暗地赞许着。

  昱函望着人高马大,比她还小几岁的于兰,心里充满了感激:“于兰,你真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周末还要陪我过来,谢了。”

  “咱姐们儿还客气个啥。”于兰大大咧咧地说着,伸手推动可以旋转的大门,跟昱函前后脚地进了饭店儿。

  进了门,昱函打眼望了一下这家饭店,见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宽敞、气派,内部装潢得古色古香。门厅冲着正门处,是一副巨大的长城照片。高高的屋顶处,悬垂下来几个大大的红灯笼,与回旋在大客厅的民乐烘托出了一个喜气洋洋的气氛。

  因刚刚开张,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在悄悄地用餐。这家店中午只提供自助餐,晚间加了包间、雅座,提供热炒跟酒水。

  一个身材发胖的女人见来了人,隔着老远便热情地迎了过来。

  这是饭店的副总经理,老板的老婆,也就是老板娘,四十多岁,身子发福得走样了,似水桶一样的腰身,穿着紧身的衣裤。而那件似乎比她的皮肤还紧巴两圈儿的黑色衣服,在裤腰处箍着肉,生生地为她勒出了胳膊粗的一圈儿凸起的肉练,这不免让人要替她担心,她那紧身衣的缝口会不会因她打个喷嚏而绽开。她的两腮很饱满,下巴是双层的,颌下松垮的皮肤兜着一小堆儿厚厚的、下垂的脂肪。她面上的皮肤被肉给撑得亮亮的,闪着油光,其下纵横交错的毛细血管,透过薄薄的皮肤显露出来,远远看去,她竟是个红光满面的人。而只有在她不笑的时候,她的面盆大脸上,那分布合理、玲珑小巧的五官,依稀让人想象得出,阿蓉年轻时大体也算得上是个标致的可人儿。

  “哎哟哟,系昱函吧,我听于兰介绍过你的哦,我一听就欢喜得不行。于兰我信得过,她介绍来的朋友,我系一百个放心的哟。”胖女人笑容满面地跟昱函打着招呼,她拉着昱函的手说:“介里的姊妹们都喊我阿蓉,我听着很受用,心里暖洋洋地舒服,你也尽管喊我阿蓉好了。”

  阿蓉讲话南腔北调地,她的H音发不好,更像是F音,因而听上去她喊的是逸凡,而不是昱函。但她的声音很悦耳,好像是将一把珠子撒到了一个金属的盘子上所发出的清脆的叮咚声。昱函听不出她是哪里人,头次见面,感觉她是个挺亲切和蔼、容易交往的人,她道:“蓉姐,我初来乍到,您多关照。”心里在想:和气生财,看她这幅和善的样子,这家馆子应该经营得不错。

  “好说,好说,都系自家姐妹,我这小店还得靠各位帮忙给撑着哩。”阿蓉跟昱函说着,她的脸上始终挂着温暖如冬日阳光般的笑意,这让昱函那颗因担心不适应新工作而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于兰只呆了一会儿就走了。阿蓉领着昱函四下里转了转,顺便给她介绍了正在厨房忙着的大师傅跟餐客厅两位应侍的服务员,“介位系李师傅,他系大厨,手艺一级棒喽。”“介位小哥系罗山,你今天刚来,就跟他先学习几天,熟悉一下环境吧。”

  阿蓉拿来个菜单给昱函看,她先简单介绍了各样饭菜、甜品以及酒水,餐馆的规矩和待客的要求,然后又特意强调说:“昱函哦,在我这里做事要用心,不懂就多问。咱姐妹见过面,这就算系朋友了。我丑话先说头里去,你莫怪阿蓉我系个不讲情理的人。介儿的老规矩,谁做错了谁自个儿赔。我介系小本买卖,赚不了几个钱,不赔就不错喽。你们每个人要系天天出错的话,我一个人赔不起的哦。”

  “那是,理当的么。”昱函点头道:“蓉姐,我会尽心尽力做事的,你放心。”

  阿蓉听了,笑意盎然地说:“昱函你真系个明白人,好了,我就不多说了,你先干活去吧,回头咱姐妹再好好聊。”

  下午的时候,昱函很早就下工了。她去学校将佟佟接回家后,看看天色已不早,便吩咐佟佟写作业、练琴,她自己赶紧准备晚饭。

  方楠进门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昱函看得出,他的心情不错。

  昱函一边往桌子上端饭菜,一边关切地问他:“有什么好消息吗?是不是邀请赛有进展了?”

  “那倒不是”,方楠道:“我今天收到出版社的回信了,我的长篇小说《白夜》有可能出版,我还得去一趟北京,有些事情得亲自和他们面谈。妈的,现在的出版社都势利得很,一切都是向钱看,为这本破书能出把我也够折腾的了。”骂归骂,拿到了这封盼望已久的信,他还是挺高兴的,主动帮着昱函收拾碗筷上桌。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方楠这才想起来,昱函今天出去做工了。他关心地问她:“今儿打工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没觉着有多累,就是闲不住,总要站着、走着,比我在家做活稍累点儿。”这时,昱函的双脚突然像触了电,好似针扎一样地痛了一下,她“哎哟”一激灵,低头看着脚,咧着嘴说:“这该死的高跟鞋,把我的脚后跟和大脚骨给磨去了一层皮,疼死了,我到后来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

  “要不怎么说是‘穿小鞋’呢。”方楠轻蔑地“哧”了一下:“你根本就不是个洋气的人儿。我看你还是穿得朴实一点的好,穿衣戴帽也得跟人的气质匹配才行,模特儿穿着好看的,到你身上说不定就成柴火妞的老棉袄了。”

  昱函不想理会方楠的讥讽,她轮流用一只脚使劲儿压着另一只脚的疼处,立刻感觉好受了一点。她道:“周一客人不多,我数了数,中午总共才来了三、四十个吃饭的。老板娘一把抓着钱,估计是不放心外人。不过因为主要是自助餐,服务员倒不是很忙,负责打扫桌子、收拾盘子,还捎带着干了些杂活。”

  方楠撇着嘴说:“呵,也不轻松,我看你还是别去干了,想办法找个体面点儿的工作干吧。实在找不着的话,改学个会计也挺好的。现在好多私营企业需要会计,他们对专业水平要求又不高,只要会做账就行。”

  昱函听得出方楠话里的话,她为难地说:“楠,你还是饶了我吧,不是我不愿意吃苦,实在是改会计对我来说太难了,那些数字我看见就眼晕。我学的中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不也在努力找吗?再说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重头来过对我来说实在是难于上青天哪。我觉得,还不如我顾一头,专心培养佟佟的好。他将来有出息了,不比什么都强啊,咱俩都人到中年了,还折腾个啥,也就是熬日子了。再有,我出去学会计,肯定忙得四脚朝天地,佟佟怎么办?放了学谁接?你哪里顾得上啊。”

  “懒就说懒,就会拿孩子做挡箭牌。”方楠在心里不满地咕囔着。他见说不动昱函,便闷头吃饭,不再出声。

  昱函知道,她实现不了方楠对她的期望,便心感内疚。她问:“楠,我眼下还是多打点零工赚点现钱吧。人家都抢着干周末跟晚上,就我一个傻冒儿,只干白班。同样是出力气、耗时间,凭什么不干个钱多的班呢?我明儿就去跟老板娘要求干周末,你看行吗?”

  方楠见昱函就这么点出息,也不好强求,便粗声粗气地说了句:“随你便吧。你这人蔫儿有主意,什么时候肯听我的了。”

  昱函见方楠好歹也算是答应了,便对佟佟说:“佟佟,妈妈今天也上班了,以后你想要什么礼物,是妈妈给买哦。”

  佟佟说:“妈妈,我看好了一个游戏卡,鼓楼电脑城就有卖的,要60多块呢,星期天陪我买去。”

  昱函没想到儿子见着竿子就上,心里虽有些后悔,但仍然笑着说:“行,妈妈的工资还没发呢,先让爸爸垫上。”

  “哧”方楠在一旁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典型的穷人乍富么,钱没到手就开始发烧了。我看你眼里就只剩下佟佟了,赶明儿你真要是赚了大钱回来,这家里就盛不下我了。”

  “说什么呢你,这样事情只有你们男人干得出来。”昱函见方楠说得没边儿没沿儿地,怕儿子一旁听了误会,便瞪了他一眼,又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踢了他一下。

  “妈妈,一言为定哦。”佟佟没注意到爸爸妈妈在说些什么,他在心里盘算着买上后先告诉谁、先和谁玩呢。

  “我的好儿子嗳,以后可要听妈妈的话哦。”昱函却没猜透他的意思。

  佟佟一脸天真地问:“妈妈,你们饭店是不是有好多菜?有牛肉吗?有没有龙虾?我们班的袁晓说,他最喜欢吃的就是龙虾了,他妈每周都给他买着吃。妈妈,龙虾好吃吗?”

  方楠听了,插嘴道:“龙虾有什么好吃的,一股子土腥味儿,还没虾好吃呢。咱家里有大虾,让妈妈明儿就给你煮着吃。”

  佟佟的这一番话,说得昱函心里酸酸地不是滋味,她骗他道:“妈妈今天吃了牛肉,还有龙虾呢。等妈妈明天赚了钱,咱这个周末就买龙虾吃,好不好啊?”心里却在想着,这阿蓉也真够抠门儿的,一碗蛋炒饭就打发了几个干活的,就算敞开了吃,这仨俩干活的能吃她多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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