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带着复杂的感情最后望了一眼待了近大半年的地方，终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浩浩荡荡的人群没有了来时的意气奋发，众人似箭的归心下还夹杂了丝丝不安。
陆煜城似是有意的做了安排，赫连昊焱在行军队伍的最前端，而陆轩儿几乎被安排在了末端。转头，身后是乌压压的一片；遥望，亦寻不到那拨动了心弦的脸。
直到回到他们熟悉的都城，两人也马上被兵分成了两路，各自打道回府。几天的路程，他们竟连句话都没能说上，中间只有赫连浅浅在快进城门的时候打着道别的旗号负责做过一次联络员，归纳起来也只有寥寥五个字：别担心，等我。
陆轩儿咧咧唇，无奈的苦笑，对于未知的未来，她能做的却只有等。
马蹄由急转缓，渐渐停了下来，陆轩儿钻出马车，不等来人放好踮脚的木板凳，就已经“咚”的一声跳到了地上，抬手放在额头处仰头，“将军府”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陆轩儿只觉得胸口好像要爆炸了般的难受。
“大哥，到家了。”陆轩儿在深呼吸后，转身灿烂的对陆云诺道。
陆云诺也不说话，只用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看了一会儿陆轩儿，然后伸手无限疼惜的拍了拍陆轩儿的头。
“夫人……是……是小姐，小姐回来了！”门口突然响起了激动的声音，甚至还带着哽咽。
“是……是我，蝶儿姐姐！你能先松开嘛，我踹口气！”陆轩儿的下巴抵在蝶儿的肩上，做出龇牙咧嘴的表情。
蝶儿悻悻的松开抱着陆轩儿的手，用衣袖抹着眼角的泪水，撇头的一瞬看到了噙笑的陆云诺，不禁出声问道：“这位公子是……”
“云诺！”怔怔的呆立在门口，尽管十几二十年没有见面，颜婉芸还是一眼认出了陆云诺。
“娘！”陆云诺的声音也是抑制不住的颤抖，双膝一弯，重重的跪了下去，就着这个姿势膝行至颜婉芸跟前，深深的俯下身去。
“大少爷？”本来就激动的蝶儿看到这一幕越发的喜极而泣，连声问：“是真的吗？真的是大少爷吗？”
“看这阵势，我们是被彻底的忽略了！”陆轩儿冲安静的站在一旁的陆云哲耸耸肩道。
闻言，陆云哲想做出反应，可现在忐忑至极的他浑身僵硬，脸部肌肉拉伸的幅度根本不是肉眼能看得出来的。陆云哲才发现原来比陆轩儿更难以面对的人竟然是颜婉芸，那个给了他满满的疼爱和信任的女人。
拉起了陆云诺，眼泛泪光的颜婉芸缓缓向陆云哲走去，脸上的笑容一如多年前看着客房里刚刚醒来的小陆云哲一样，那么柔和，那么温暖。
好像早就料到了陆云哲会要屈膝请罪，颜婉芸抢先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极轻极柔的抚摸着陆云哲脸上的轮廓，半响才带着浓浓的心疼于红唇间轻吐出两个字，“瘦了。”
就在这时，陆云逸和陆云扬也出现在了门口。陆轩儿诧异于男孩子长个儿的速度，就好像是用窜的，陆云扬比上次见面又高了很多，走到自己面前都已经有压力了，再加上那伪大尾巴狼的笑容，让陆轩儿有一瞬联想到了“玉树临风”四个字。
“哟，我们的巾帼女英雄回来了啊！”带着友好的戏谑，陆云扬很有哥哥样的摸了摸陆轩儿的脑袋，笑着打趣儿。
陆轩儿把头一撇，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陆云扬，鼓着腮帮子挪到颜婉芸身边，双手拉下颜婉芸轻抚陆云哲的左手使劲的晃着，撒娇道：“娘，你看啦！小哥哥又欺负我！”
“你啊！”颜婉芸转身，左手反握，紧紧拽住陆轩儿的两只小手，右手伸出青葱玉指在陆轩儿的额头指了指，第一次没有偏袒陆轩儿，反而带着几分无奈和责备语气轻声道：“七皇子真是纵的你没边儿了，当知县、上战场！就没有你不敢做的事！”
提到赫连昊焱，陆轩儿姣好的演技突然被攻破了防御一般，连勉强伪装的兴致勃勃都没有了，黯然的低下头，知情的陆云哲和陆云诺也是僵硬了身体看向陆轩儿，一个情绪复杂，一个爱莫能助。
好在陆云逸及时出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陆云逸迟疑的看了陆云诺半天，这会儿带着试探的语气沉吟的叫了一声“大哥”，而这称呼让正弯着眼角窃笑的陆云扬猛然回头，睁大了眼睛盯着陆云诺看。
“云逸！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没想到你竟还认得出我。”陆云诺面带笑意打量着白衣袭袭的陆云逸，满是意外。
想想也是，兄妹中只有陆云逸见过陆云诺，但也仅仅只是“见过”而已，因为陆云诺离开的时候，陆云逸还只是牙牙学语的婴儿，刚才会有这种猜测全凭着一种微妙的感觉，想到这，陆云逸不禁替颜婉芸抱怨：“大哥还说呢，一走就是这么多年，音讯全无，娘不知道有多惦念！”
陆云逸何其无辜，摊上一个能惹事，又不按常理出牌的师父，能怎么办呢，不过陆云诺还是上前两步，深深作揖道：“儿子不孝，让娘担心了。”
“当初无名老人说的清楚，既是云游，自然行踪不定，娘怎么会怪你呢！”颜婉芸仿佛要把缺失了十几年的母爱统统补上一般，对陆云诺说话越发的柔情似水。
“娘，你先别忙着骂轩儿，你不知道大哥他……”陆轩儿调整了情绪，才又开口，有意的把句子断在这儿，拖着长音斜眼看陆云诺，果然，陆云诺以为陆轩儿要拉他下马，扯出逆天帮的事，吓的不轻，凝神屏息的盯着自己，惹得陆轩儿一阵轻笑，眼珠子一转接下去道：“你不知道大哥还是我遇上的呢，看在我把大哥给您带来的份上，别生气了。”
陆云逸促狭的暼了一眼陆云诺，看来他英明睿智的大哥是有把柄在小丫头手上，轻笑着出声道：“干嘛都在门口堵着，娘，让大伙进屋吧。”
颜婉芸歉然一笑，道：“看我，只顾着高兴了，来来来，都回家吧。”
陆轩儿连忙讨好的上前去扶颜婉芸，颜婉芸嗔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得亏的颜婉芸有着强大的承受能力，要换做别人，陆轩儿的随便一件事都够晕上半天了。
大家几乎很一致的走向了偏厅的大圆桌，颜婉芸一会儿看看陆云诺，一会儿拉拉陆云哲，一会儿又摸摸陆轩儿，高兴的跟什么似的，禁不住又是一番哽咽：“终于……都到齐了。”
“果然是物以稀为贵啊！”陆云扬故作吃醋的带着酸味儿冲陆云逸道：“二哥，赶明咱也出趟远门吧，回来就是娘的稀罕宝贝了。”
“这还不简单。”陆云逸笑着淡淡道：“你先决定了考文官还是考武官，等考上了自然就被派出去了。”
“二哥！”陆云扬不满的抗议道：“你能不在这种时候提这些煞风景的事吗！”
话音刚落，陆轩儿就夸张的接了过来，却不看着陆云扬，而是对着陆云逸做惊讶状：“二哥！我没听错吧，这家伙！就这家伙！还考举人！”
末了，陆轩儿仿佛还嫌不够似的，轻蔑的瞟了一眼陆云扬，用自言自语的音量道：“整一祸害！”
“陆！轩！儿！”陆云扬咬牙切齿的警告，又惹得一阵哄笑。
聊天的时间总是过的特别的快，不知不觉到了傍晚，直到复明回来的陆煜城和黎昕在偏厅现身，众人才惊觉天色已晚，颜婉芸忙吩咐人摆饭。
陆煜城的加入虽然使得气氛降了温，没有了欢声笑语一片，可也是其乐融融、温馨无限，只是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似的，谈天聊地，就是只字不提三件事：陆云哲的身份、陆轩儿的婚约和赫连昊焱。陆轩儿多希望陆煜城能带回点消息，哪怕是一丁点关于赫连烈的态度也好啊。
晚饭后，又松松散散的随口聊了几句，因为各揣心事，于是就各自回房了。
陆云诺的房间蝶儿早就收拾了出来，这会儿颜婉芸坚持要帮陆云诺铺床，陆云诺推不掉，于是斜斜的倚在床柱边上看着颜婉芸道：“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还是这么漂亮。”
颜婉芸弯腰拉过被子，细心的铺叠，闻言轻笑了一下道：“怎么会没变呢，都快成老太婆了。”
“哪有这么漂亮的老太婆啊！”陆云诺从后面抱住陆轩儿，脸上哪还有一丝叱咤江湖的精睿之色，十足一个撒娇的孩子。
颜婉芸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拍拍紧固在腰上的手，拉着陆云诺坐下，殷切的问道：“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这……”陆云诺为难的开不了口，至少在原逆天帮帮主回来之前是肯定不可能的。
“难道你打算云游一辈子吗？”颜婉芸胸口一紧，急切的问道。
陆云诺想了想，安慰道：“师父还交代了一些事没有完成。我答应娘，一定会常回家看望娘。”
“既然如此，娘也不能拦着你，但是你总是要娶亲生子的，总不能游荡一辈子吧，还是要早作打算啊。”颜婉芸苦口婆心的劝道。
“是，儿子记下了。”陆云诺只觉得颜婉芸的声音有一种春风化雨的细腻，最重要的是她的声音有一种没法让人说“不”的魔力。
“应的倒痛快，真放心上才好，别总想着敷衍我！”颜婉芸知道这几个孩子都已经长大，而且还一个比一个有有主意。
“我哪敢呢！”陆云诺瑟瑟的晃了一下身子，道：“我这不是怕爹骂我不懂事，一直把您绊在这儿嘛！”
“你也学着轩儿丫头贫嘴！”颜婉芸抬手轻拍了一下无名，笑嗔道：“好了，赶了好几天的路，你好好睡一觉，我去云哲那看看。”
陆云诺一面叮嘱的说着早点休息之类的话一面送颜婉芸到门口，颜婉芸从陆云诺房里出来后，又来到了陆云哲的房间。
陆云哲正怀念的，或者说是不舍的触碰着房间的每个角落，恨不得把这里的一点一滴都鲜明的刻印在记忆里。
“云哲，睡了吗？”颜婉芸敲门却没有反应，可是看里面的烛火分明是亮着，于是又抬手轻轻的叩了几下门。
“吱呀”门开了，陆云哲惊讶的看着颜婉芸道：“娘，你怎么会来？”
“为什么我不能来？”颜婉芸笑着进屋，道：“在做什么呢，半天不开门？”
“没有，确实是没听到娘敲门。”陆云哲笑笑，隐藏着自己心底的脆弱和不安。
颜婉芸走到床边，自然的捻了捻被褥道：“这个刚刚晒过，很是松软，你晚上睡着应该很舒服。”
“娘。”陆云哲低声叫道。
“嗯。”颜婉芸柔柔的应着。
“娘！”陆云哲又重复叫道。
“怎么了？”颜婉芸转头，笑眸盈盈的看着陆云哲，用宠爱的口吻道：“怎么越大越像个孩子了。”
“娘！”陆云哲走到颜婉芸身边，双膝跪下，仰头道：“对不起。”
“傻孩子！”颜婉芸在床沿坐下，拍拍陆云哲的头，无限感慨道：“既然你开口叫我一声娘，母子之间就没有谁对不起谁的，你懂事乖巧，又聪明刻苦，一直是我和将军的骄傲，即使现在知道了你的身份，可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想我还是会毫不犹豫的留下你。”顿了顿，颜婉芸又补充道：“大将军，也是一样的。”
“真的吗。”陆云哲难以置信的反问。
“当然，我来是想告诉你，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更不要有负担，安安心心的做一个月的陆云哲，好不好？”
无敌的眼神融化了无数颗心，十年前的小陆云哲都融化了，现在的陆云哲断然是说不出拒绝的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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