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8 期待是一件值得的事情
景延说:“成理他爸忙着开会,卫子更的事情得拖着了。还要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所以你先回校上课吧。”
他已经冒着被斩杀的风险,跟悄悄把婚定了。我一直都不能明白,景延所有惊人的创造力源自于哪里,如果是遗传,为什么我就没有。
我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雾蒙蒙没有什么欢乐感的天空,一切都虚幻透了,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我一个人去成都的时候,文殊院的和尚说的那句话——看透了,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我们能看透吗?
施婕看不透她八岁时候就遇见的喜欢。她可以理所当然的嫉妒。
卫子更看不透他对我的喜欢,用决绝的姿态将自己陷进一场劫难。
我看不透成理。他对我说春节快乐。他帮我还高利贷。他从纽约回来。他还用他没有上缴的钥匙,去我家里带走了TOTORO。陈。
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只在教堂那天见了他那一面。
也罢,相见不如怀念。我宁肯用我内心最卑微的一面暗自回忆那些过去,而关于将来,早都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是我跟卫子更之间的关系是怎么样都牵扯不断了。
景延托人带我去见他。我想,我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可是,他却拒绝见我。
卫子更的爸爸妈妈来杭州了。他们在第一时间找到我,她妈妈优雅而富有力道地给了我一个耳光,从头至尾她都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他爸爸跟我父王在交谈,两个人像国家元首一样颔首、握手,然后分宾主而座,我的父王因为我而一改往日的凌厉和威严,他一边道歉,一边说:“我会尽力处理的。”
两国会谈结束之后,我父王摸着我的头,他并没有痛心疾首,而是重复了刚刚的话,他说:“我会处理的。只是你们一群小孩,这次玩过头了。”
视频案件闹得沸沸扬扬,这次又惹出这么大的祸。我真的很没脸见他,就在我想开口自我反省的时候,他又开口了,他说:“你下午回兰州吧。机票我让秘书拿给你。”
我整个人身体都僵硬了。
心里涌出阵阵酸楚。可是,出问题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这个道理我也明白的。当年他为了家庭的和睦将我送走的时候,我其实就已经领悟,一个人的生命里永远都是有主次的。而明智的人,应该自觉地去选择她在别人生命里的位置。
我低头轻声说:“好的。”
我不怨。我不怪。我不说不。
我回公寓收拾行李,我看着我自己住了快一年的屋子,心里流泪,所有的装饰基本都是我自己一件一件淘回来的。衣柜里还有一件成理的外套,我喝醉酒吐了他一身,洗干净后他一直都没有再穿。而旁边挂着我刚来杭州时在学校补习时穿过的校服。
冰箱里还有许多基本未动,估计也过了保质期的食物。我不请钟点工,自然没有人来定期更换它们。
TOTORO。陈的小窝还在阳台上搁置,它的浴沙放在一个很大的粉红色盆子里。那个盆子是成理买回来的。
回忆太多,思绪便会混乱。我在飞机上睡着了。
然后我见到卫子熏。她坐在轮椅上,依然那么美丽,像个安琪儿。只是这个安琪儿的翅膀被我折断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然后她说:“陈康缇,你要我怎么原谅你。”
我惊醒,摸一把脸,全是泪水。空姐微笑着说:“该下飞机了。”
我走出中川机场空旷的大厅,风卷着冬天的尾巴,从开启的门里袭来,带来刺骨的寒意。没温度,没温度,我又很没出息地想到成理温暖的怀抱。
昏黄的灯光带出模糊的影子,一年前我从这里逃离,现在我又逃回这里。坐机场大巴回市区,夜间的兰州满街灯火,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可是我知道,这个城市里再也没有那些人了。
那些曾经与我笑过、哭过的人都被我的青春消散在记忆里了。
林教授在家里等我,老人家白发斑斑,声线柔和,他摸着我的头和蔼地说:“我病了,想看看你。”
我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声音颤抖:“他们没说你病了呀,他们一直都没告诉我呀。”我以为是他们不要我了,才又将我发配边疆充军。
“你走的时候就查出来了。年纪大了,总是有许多这样那样的病,看开了也就是要去经历正常的人生轮回。别太担心。”
他说的很轻松,我以为真的并无大碍。
我委托景延办了休学给我。其实,我现在的样子,完全可以退学了。景延在电话那头说:“爷爷还好吗?”
“每天陪他打打拳,晒晒太阳,钓钓鱼。”我现在才发现我忙碌的青春里,这个老人曾经孤独的度过了很多日子。
他请家教老师给我补习中文的时候,他每天都陪在我身边,煮咖啡、递水果,夜晚还给我掖被子,后来家里还请了阿姨给我做西餐。然而,我却从来都没有参与过他的生活,他给我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未能给他丝毫骄傲的回报。
安静的日子,林教授带我去河边散步,他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他讲许多许多他年轻时的故事,其中也有关于爱情。他爱着一个女孩,是他的学生。可是他有妻子,不能娶她。
“等忙过这两天,我和悄悄去看你。卫子更的事情有眉目了,成理他爸在处理,估计很快就有结果了。”
我心里落下一块重石,关于卫子更不愿意见我这件事情,我已经从心底接受了。我甚至有一点明白他,他不是不愿意见我,而是他不要见我,他怕他忍不住继续喜欢我,他自己已经开始面对,我和他真的不能够再相爱。
“不用的。你忙你的。管好悄悄就行。”
我知道,景延怕我寂寞,然而我并不觉得寂寞,是寂寞开始习惯我。
可是景延还是来了。距离我们通话只有两天。同来的还有我的父王和后母。
林教授去世了。在我叫他起床的时候,他紧闭双眼不醒。我心里有一个声音,清晰的告诉我,又有一个人离你而去了。悲欢离合已经彻底没有预告没有界限,我想我更应该学会随时做好迎接的准备。
我平静地打电话给他们,他们赶来处理后事。
现在,我父王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我,他平缓了一下情绪后,对我说:“康缇,我们有些事要跟你说。毕竟这关系到遗嘱问题。”
“嗯。”什么都可以接受,什么都能够承受。林教授说,“生活每天都会有变化,期待是一件值得的事情。”
“其实,你不是我的孩子。”他用往日威严的表情十分艰涩地说。
我被这句看起来像是事实的事实施了定身咒。半天哑口无言,心里一个翻滚的声音聚集着力量,准备来一次大反攻。可是我面对着三张表情异常认真的脸,内心只剩不着边际的无力感、空虚感,或许还带着一丝慌乱。
“那你们是收养我?我妈妈骗我?”空洞的声音从我的喉咙里挤出来。
安静。像是死神来临的前奏,有巨大的秘密被隐匿在出口,他们在思索要怎么将它变得顺理成章一点。
“康缇,爷爷才是你爸爸。”道出惊天秘密的是景延。
多搞笑。现在是在演话剧吗?以为这里是欧洲歌剧院吗?连身世都要搞的这么精彩绝伦的杯具。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我丝毫没有表情的看着他们。
“是的,他怕你接受不了,要我们瞒着你。”
我完全明白了,我当初为什么会被父王发配边疆,为什么后母尽管不喜欢我,却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我,这些为什么的答案说出来,好像编剧家的口吻。
所以,我的终极身份,不是流落民间的格格,我已经从尊卑伦理上上升到“王子”的姨妈了。我一直认为是父王的人,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他“姐夫”?而讨厌我的后母,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是不是事实都让你们发笑了?
原来我在她眼里不是一粒粉尘,而是一颗瘤,这颗瘤长到足够大才被发现,任谁都不能够接受。
“康缇,对不起,我事先并不知道。”景延脸色愧疚。
他是真变了。从最开始用高高在上的俯视眼神问我,“你就是我妹妹?”到如今语气诚恳的SaySorry。
Sorry。
那么,我应该微笑着仰起脸,装作无所谓的来说,“没关系。是谁的骨血不重要吗?”
不。有关系。
我的皮肤之下,青色的血液隐隐作痛,他们在一瞬间争先恐后地变成毒液,侵蚀着我的骨骼,如果它们继续这样下去。我就可以将这副皮囊还给上帝了。
我妈妈爱着的人,比她大二十四岁。她狠狠爱的结果是奔走天涯,没有办法在国内继续生活下去。
这些太原始的回归,让我完全无法吐出任何一个单词,事实上我的大脑跟我的胸腔一样空白。我躺在床上,眼泪跟水龙头似的,怎么关都关不上。
耳边嗡嗡的轰鸣声,觉得全世界都在嗤笑我。
是好笑吧。
的确挺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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