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凝练
那行字他看了三遍。
【警告:该奖励附带的副作用,将在发放时一并生效。】
他看完把面板合上,没有立刻领。院子里那四个人还在等他——宁荣荣把今天的账摊在石桌上算,朱竹清靠着墙数自己的呼吸,叶泠泠在灶前看火,小舞蹲在院当中拿炭条在地上画线。五个人各干各的,谁也没催他。他等到子时才开口。【确认领取。】
那四个字亮起来的瞬间,一股东西从他眉心里落下来,落得很轻,像有人往他胸口放了一小捧温水。那股温的往下走,走到丹田就散开了,散成一片,顺着四肢往外铺。
【中阶奖励已发放:魂力凝练法门。】
【效果:持有者及绑定成员,修炼效率提升。当前幅度:三成。】【副作用:待生效。】
副作用那一栏写着四个字,底下是空的。
林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这半年跟系统打了无数次交道,他知道这东西的脾气——它从来不骗人,但它挑着说。它不说的话,往往比它说的话更重。他先把法门传下去。
传之前他先问了一句:「三成。这个数字是怎么定的。」
【答复:由宿主当前改写度、绑定成员数量、队伍完成度共同推算。】
「意思是,人越多,给的越少?」【答复:是。】
林夜听完没再问。他心里有数了——这个系统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三成不是白给,是他这半年把五个人捏成一支队伍换来的。
人越多给越少。这一条他记下来了。这意味着往后队伍再扩,加成会一降再降。带一个人分掉一份,带十个人,十份分下来跟没有也差不多。
传的方式很简单:他把手按在每个人后心上,那股温的就过去了,跟当初战阵同调差不多。只是这一次过去的东西不是感觉,是一套法子——一套怎么把魂力里的渣子压出去的法子。
宁荣荣第一个照着做。她做了半个时辰,抬起头的时候脸是红的。
「我知道了。」她说,「这不是把魂力练多。是把里头掺的东西挤出来。就像——就像淘米。米还是那些米,水一过,沙就沉底了。」
她这个比方打得准。叶泠泠在旁边听了,点了点头:「药也是这样。同样的药材,滤三遍和滤一遍,熬出来是两样东西。滤三遍的那碗清,力道也稳。」那一夜五个人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朱竹清先睁眼。她睁开眼先做的事是站起来,走到院当中,把那套扑击练了三遍。练完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看着自己的手。
「我三天才能到这儿。」她说,「今天一夜。」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墙根下坐下来,不说话了。
林夜看着她坐了很久。他知道她这一夜涨的不只是魂力。她这半年每天都练到手抖,每天都觉得自己不够快、不够狠、不够稳,今天头一回听见自己心里说"够了"。这个"够了"她得自己消化——别人一开口,它就散了。
小舞那边的收获是另一种。她打坐从来坐不住,坐半个时辰就要动。这一夜她坐到天亮,坐完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数出来了。」「数出什么。」
「我里头的东西,是一根一根的。」她把手按在胸口,「以前是一团,我抓不住。现在是一根一根的,我能数。我数到二百三十七根,数乱了,又从头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林夜听着,心里那块石头往下沉了一寸。
林夜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过去。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这半年每天都练到手抖,每天都觉得不够,今天头一回觉得"够了"。这个"够了"她得自己消化。
宁荣荣那一夜算出来的数字更吓人。她把每个人打坐的时辰、魂力涨了多少、跟前七天的平均数比,算完把炭笔一放。
「三成。」她说,「不多不少,正好三成。一天顶一天三。」
小舞的提升最不明显,因为她本来就不是靠打坐涨的。可她也有收获——她说她现在能"听见"自己的魂力了,以前那东西在她身体里是一团,现在是一根一根的,她能数出来。
叶泠泠坐在灶前,把手伸进温水里泡。她的手抖了三年,那天早上抖得轻了一点。她把手举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去,接着添柴。天亮了。
林夜坐在门槛上,看着这四个人,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三成。一个月就是三倍。半年之后这支队伍能站到什么位置,他已经能算出个大概。
他在门槛上坐到辰时,然后发现不对。不对是从同调开始的。
那天上午他们照例练两次同调。林夜把手搭在小舞手背上,闭上眼,等那股熟悉的感觉上来——以前那股感觉是四条河汇到一处。宁荣荣那条河是软的,铺得开;朱竹清那条是窄的,走得急;叶泠泠那条是温的,绕着走;小舞那条是活的,会自己拐弯。四条河各有各的走法,汇到一处的时候才有了那股劲儿。
今天没有。
今天他闭上眼,感觉到的是一条河。一条很宽、很干净、走得四平八稳的河。他在那条河里找宁荣荣,找不着;找朱竹清,也找不着。不是她们不在——五个人都在,可五个人是同一种形状。
他睁开眼,手还在小舞手背上。「再来一次。」他说。
又来了一次。还是那样。
他把手收回来,坐着没动。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事。他让四个人各拿一支炭笔,各写各的,不许商量,各写一个字——随便什么字。
宁荣荣写了个「账」。朱竹清写了个「等」。叶泠泠写了个「手」。小舞写了个「跳」。
四个字摆在地上。林夜蹲下去看。
他先看的不是字。他看的是笔画——起笔的轻重,收笔的快慢,拐弯那儿是顿一下还是滑过去。写字是最藏不住人的一件事,一个人心里急不急、手上稳不稳、脑子里想得快不快,全在那一笔里。四个字,他看了三遍。看不出区别。
不是字写得像。是那四个人下笔的路数,变得一样了。宁荣荣那个「账」字,最后一竖本来是往上挑的——她算账算得快,收笔也急。今天那一竖是平的。朱竹清那个「等」字,中间的横本来短,她等的时候耐得住,笔画也压得住;今天那一横长了半分。
他把四张纸收起来,回到屋里,坐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他明白了。
凝练凝的是什么?是杂质。是把魂力里掺的那些东西压出去。可那些"杂质"是什么——是一个人练了十年练出来的手上的急,是一个人等了三年等出来的心里的沉,是一个人抖了三年抖出来的那点虚。那些东西不是渣。那些东西就是这个人本身。
法门把它们压下去了。压下去之后魂力干净了,走得也快了。可压下去之后,五个人就变成了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先想起的是另一件事。
他上辈子在车间里待过两年。那两年他管过一台机器,那台机器每天崩十几次,崩一次停半个钟头。他接手之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修,是记——每一次崩,他记下崩在哪儿、崩的时候转了多少圈、崩之前有没有异响。记了两个月,他发现这台机器崩,全在同一个点上:转速过了一千二,那个点必崩。
他把转速压到一千一。机器再没崩过。
后来他跟人说起这事,人家说你运气好。他心里清楚那不是运气——那台机器的"毛病",恰恰是那台机器的"脾气"。你把脾气磨掉了,它就不崩了,可它也就不快了。
一台机器是这样,一个人也是这样。
那天他把自己的训练表撕了,让这四个人自己写。小舞写的是"我要学会停那一下,摔了不算",朱竹清写的是"等完了那一扑,才是我的"。他坐在院子里想通了一件事——带队伍不是一个人算五遍,是四个人各算各的,算完了对到一块儿去。
同调之所以有那股劲儿,就是因为四个人的算法不一样。
现在法门要把这四个人算成一个人的算法。
他抬起头,把面板打开。
【查询:该法门可否对单一成员关闭。】【答复:否。】
【副作用:该法门一旦启动,不可对单一成员关闭。全队增益,全队共担。】
那一行字终于填出来了。
林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明白了系统的意思。系统不是在害他——三成的效率是真的,魂力变纯也是真的,这在斗魂场上能救命。系统做的是另一件事:它把"一个人算五遍"这条路,铺得又平又宽,让他走上去就下不来。
一个人算五遍最好控制。四个人各算各的,控制不了。
他坐在那儿,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法门继续用。三成的效率他不能放——放了这个,他拿什么去跟唐三那条一百二十一个人的路比。
第二个决定:每天留一个时辰,法门关掉。那一个时辰里四个人各干各的,不许同调,不许照着法门练。想写字的写字,想发呆的发呆,想蹲在墙根下数呼吸的就数呼吸。
他把这个规矩写进册子的时候,宁荣荣问了一句:「这有用吗?」
「不知道。」林夜说,「但我知道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们五个连字都写得一样了,那这支队伍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那时候我自己一个人上场就行。」
宁荣荣没再问。她把"每日一个时辰,各干各的"这行字抄了两遍,一遍贴在院墙上,一遍记进账本。
抄完她忽然抬头:「林夜。」「嗯。」
「这法子我们用了,魂力会一直变纯吗。」「会。」
「那要是有一天纯到头了呢。」
林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想过,可没想透。
「纯到头了,那五个人就是一个人。」他说,「那时候我们再打,就是一个人打五个人。」
宁荣荣把笔放下,看着册子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我们就不打了。」她说。林夜转过头看她。
「一个人打五个人,那还叫什么队伍。」宁荣荣说,「那不如散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赌气。林夜看着她,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一寸——这个姑娘是算账的,算账的人说出"不如散伙",那说明她算出来的结果,跟他算出来的是一样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五个人照例围在石桌边。那一个时辰里,宁荣荣算她的账,朱竹清数她的呼吸,叶泠泠看她的火,小舞在地上画她的线。林夜坐在门槛上,看着这四个人各干各的,第一次觉得那个"干净"的魂力有点可怕。
而第二天上午,斗魂场的人送来了第五场的对牌子。
那块牌子是黑木的。前四场的牌子都是白的。
送信的人把牌子递过来,站着没走。
「这一场,对手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宁荣荣问。
那人不答,先把牌子翻过来,让五个人都看见背面那两个字,然后才开口:
「白牌是排出来的。黑牌是挑出来的。」他说,「挑,就是场子里有人看上了你们,特意把你们放上去。这半年索托城发过十一块黑木牌。接了黑木牌的十一支队伍,六支散了,三支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两支赢了。」「赢的那两支呢。」
「赢的那两支,」那人说,「现在都在甲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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