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忌讳

武大就着廊下月光将林冲那封密信反反复复看了两遍。

指间的青石在掌心转了三个来回，方才停住。

信上字句虽短，却字字落在关节上。

武大细细将这话在心头过了一遍，已明白了晁盖的用意。

宋江此番借花宝月递橄榄枝，虽说是"为山寨计"。

却绕过了晁天王，这便是犯了晁盖的忌讳。

晁盖要的，不是武家真个与梁山结盟。

而是借武家这把刀，把宋江瞒上欺下的罪名钉死在聚义厅里。

武大将那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灰烬落在地上。

他抬脚碾了一碾，转向陈七道："你去告诉刘二，让他带个口信回去给林教头。

就说武家感念天王旧恩，若天王有令，二龙山愿为臂助。

但有一桩，天王须得先坐实宋江'私通武家、绕过山主'这一条。

此信既证宋江背主，又给天王递了台阶，两全其美。"

陈七虽是个粗人，却也听出了这番话的分量。

只应了一声"得令"，便矮身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阴影里。

武大独站在柴房外，夜风穿林而过，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望着刘二来路的方向，心中暗暗盘算。

晁盖要借他这把刀，他自然也乐得替晁盖磨一磨刀刃。

他整了整衣襟，沿着石径往回走。

走到偏院门口时，远远看见花宝月正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

膝上摊着一件半旧的袍子，就着廊下的灯笼光缝补着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武大，便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

"武大哥，这么晚还没歇？"

武大走到她面前，弯腰看了看那件袍子。

认出是自己晾在廊下的旧衣，袖口处磨破了一道口子，已经被她细细地补好了。

针脚虽不算多齐整，却缝得密实。

他不由得笑了一声："你大老远跑来，倒替我做起针线活了。"

花宝月将那袍子叠好递给他，语气带着几分寻常的轻快：

"我闲着也是闲着，看那袍子破了道口子，便顺手补了。

武大哥，你今夜可是有事情要同我说？"

武大接过袍子，没有急着答话。

先在石凳上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她也坐。

花宝月依言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他开口。

"宝月，"武大开口时语气不紧不慢。

"你明日回去，替我带一句话给你哥。"

花宝月微微一怔："武大哥要带什么话？"

"你只消告诉他，"武大端起石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搁下碗。

"东平府与二龙山守'井水不犯河水'。

若梁山有难，武某念在情分上，可守望相助。

旁的话，不必多提。"

他说得轻描淡写，花宝月听了却神色一松，像是心底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原以为宋江那番托付会惹得武大不快，没想到武大竟应得这般干脆。

虽说没有应下什么盟约，但"守望相助"四个字，在她听来已是极重的承诺了。

"武大哥肯应下这个，我便放心了。"花宝月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我回去便跟我哥说，让他也安心。"

武大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点破，只笑了笑："你这一路赶来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明日一早我让人送你下山。"

花宝月应了一声，起身往自己住的小院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武大哥，那件袍子我缝好了。

你莫要再穿破了，改日我再来看你。"

武大坐在槐树下，望着她拐过廊角。

衣襟上那朵他亲手掐的菊花在灯笼光里一闪，随即隐没在夜色中。

他的笑意还在脸上，可那笑意底下，却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独自在石凳上又坐了片刻，夜风将头顶的槐叶吹得沙沙作响。

他将手中那件补好的旧袍子搭在臂弯上，起身回了偏殿。

他没有点灯，只在黑暗中坐到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叩了两下。

次日天明，花宝月辞行下山。

武大亲自送她到寨门口，将一包干粮系在她马鞍侧，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

花宝月翻身上马时，低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武大哥，我改日再来。"

武大站在寨门下，目送她策马沿着山道远去。

晨光从山脊缺口处洒下来，将她青布短打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

他站在那里，直到那身影彻底没入山脚的晨雾之中，方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过议事堂时，杨志正站在门廊下擦枪，见他进来。

抬眼看了看他，没有多问，只道："花姑娘走了？"

"走了。"武大在桌边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带了两句话回去。一句给宋江，一句给花荣。"

杨志也没有追问是哪两句话，只将擦好的长枪靠回墙边。

走到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平地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见晁天王？"

武大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碗来，抬眼看向杨志：

"杨兄怎么知道我要去见晁盖？"

"你昨夜让陈七去传话，我便猜到了。"

杨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光里。

"你既应了天王结盟，又递了刀过去，总得当面见一见，把话说透。

光靠刘二传话，终究隔着一层。"

武大沉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杨兄说得是。

过两日，等山上的事再稳一稳，我便去梁山走一趟。"

杨志没有多说什么，只站起身，将那杆长枪重新提起来。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山上的事情不用操心，还有我们。"

武大坐在灯影里，望着杨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桌沿那碗残茶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伸手将那碗茶端起来，一饮而尽，搁下碗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当日午后，武大便唤来陈七，着其传信刘二，约在寨外五里处的旧山神庙相见。

刘二来得极快，到时天色尚明，庙门半塌，四下荒草丛生。

武大已在神龛后的阴影里候着，见他进来，也不多言，直截了当道：

“你回去面见天王，只说一桩事。

宋江先后使花荣、花宝月兄妹往二龙山递‘暗盟’，绕过聚义厅公议，私结外援。

花荣兄妹皆是受命而来，并非自家登门。

此事天王若不信，可问花荣当面，亦可查花荣近日行踪。”

刘二听罢，将这话一字不漏记在心头，也不多问。

只重重一抱拳，矮身便没入庙外密林。

武大立在庙门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直至草木再无晃动，方才转身，沿着后山小径缓步回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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