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恩断义绝
王庆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松开,又再度握紧。
灯火在他眼底跳动着,映出两道明灭不定的影子。
偏院的门推开时,杨九娘正坐在灯下,将一卷旧书合拢。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将书卷搁在案上,指尖沿着书脊缓缓滑过。
“你心里早有答案了。”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来,不是来问我,是来告诉我。”
王庆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见她站起身来,没有看他,只将案上那盏油灯捻灭,整间屋子便沉入夜色之中。
她从他身侧走过,步子不快不慢,衣摆擦过门框,带起一线极轻的风。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沿着廊道朝寨外的方向走去。
身影很快便被夜色吞没,只余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渐远渐无。
王庆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灯火已熄。
只有窗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极淡的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枚旧玉佩,丝绳已经磨损得快要断裂了,却还勉强系着。
他站在那片月光里,站了很久,久到寨墙上的梆子敲了三回。
久到月光西斜,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比真人还长。
他终究没有再追出去,只将那枚玉佩缓缓放回木匣中,合上盖子,搁回桌角。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那只木匣的盖子轻轻开了一道缝,又缓缓合上。
王庆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正厅,将案上那两样物事仔细收进铁匣。
上了锁,钥匙贴身收了。
窗外夜色浓如墨,再过些时日,那大军压境的消息,便该传遍淮西了。
淮西寨中,晨霜压檐,旗角冻得僵直。
王庆独坐正厅一夜,天明时命人击鼓聚众。
三通鼓罢,各寨头领并数十名亲信皆聚于厅前。
王庆立在高阶上,面色铁青,手中握着一封奏表和一封密函。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青砖上,砸得人人屏息。
“杨九娘私通二龙山,擅传淮西军情于外,屡次将山寨机密暗泄与二龙山。
今朝廷已得实据,旬日内大军压境。
某王庆,为淮西数千兄弟计,不得不自清门户。”
他说着,将那封密函展开,当众宣读。
函中列明杨九娘何时遣人往二龙山送信、何时托东京眼线查抄胜捷军旧档。
桩桩件件,皆由杨戬府中幕僚亲笔所录,措辞确凿,滴水不漏。
阶下鸦雀无声。
有人欲开口,却被身旁人扯住衣袖,硬生生按了回去。
王庆读完密函,将奏表取出,扬声道:“某已上表自陈,言明已清君侧。
朝廷若仍不肯罢手,某王庆便以项上人头,换淮西一地安稳。
杨九娘即日逐出淮西地界,从此与我王庆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说完,将奏表与密函一并递与心腹,命其即刻送出。
杨九娘立在偏院门口,隔着半个寨子望见正厅前的人影。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躲闪,只在廊下静静站着,听完了那些话。
霜风吹过檐角,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拂到眼前。
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巳时三刻,寨门大开。一匹青骢马被牵到门口,鞍侧挂着一只旧布袋。
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包干粮,再无他物。
杨九娘走出来时没有回头,她步伐不快,脊背挺得笔直。
王庆站在正厅门内,隔着那道门槛望着她的背影。
他没有出去,也没有开口。
门槛内外,不过三步之遥,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杨九娘走到寨门口,勒住青骢马,翻身而上。
她勒马转身,望了王庆一眼,隔着一片空阔的院子。
隔着晨霜和冷风,她只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深,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扎人。
她没有留话,只一夹马腹,青骢马踏着霜地上的碎石,头也不回地出了寨门。
马蹄声在寨外的土路上渐行渐远,很快便被晨雾吞没。
只余下一线极淡的蹄印在霜地上蜿蜒,片刻便被落下的枯叶盖住了。
王庆站在门槛内,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
他转身回到正厅,在案前坐下,翻开一本旧账册,提笔写了几个字。
又搁下笔,望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沉默了很久。
暮色降临时,那封奏表与密函已换马送出淮西地界。
沿官道星夜兼程,不消一日便可递入杨戬手中。
寨中头领各回本队,无人再提杨九娘三字,像是那个人从未在淮西存在过。
二龙山,偏殿。
武大收到消息时已是深夜。
灰衣暗桩自后山岔道疾趋而入,递进一封折得极窄的密报。
他展信就着灯焰看过,目光在“已逐出”“恩断义绝”“奏表已出”三处停得最久。
他看完后将密报折好,搁在案角,没有立刻烧。
杨志坐在对面,见他神色如常,便也不问,只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武大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王庆把她逐了,上表自陈,说已清君侧。”
杨志眉头微动,却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碗时只问了一句:“杨九娘人呢?”
“往北去了。”武大将密报凑到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他伸手拂散。
“走的是通往青州的旧道,身边没有跟人。”
杨志沉默了片刻:“你早料到了?”
“人性使然。”武大端起茶碗,茶已凉透,他也不在意,喝了一口才放下,
“王庆不是不想保她,是保不住。
淮西几千张嘴等着吃饭,朝廷大军压境,他不是不知道杨戬的信是刀,可他没法子。
那封廷寄压下来,比一千把真刀都重,能挡一刻是一刻。”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将灯焰压得一矮,窗外的夜色很沉。
“唐谨那边,我已经让人递了话,他在青州通往淮西的旧道上候着。
大约就在柳林渡以北二十里处。
杨九娘只要走到那里,便有人接应。”
杨志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起身将长枪提起来:
“她若不肯跟唐谨走呢?”
“她会走的。”武大没有回头,“她不是那种赌气的人。
王庆既然已经选了那条路,她就不会回头。
她要的是活路…”
杨志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廊道上响了几声,被夜风吞没。
青州以北,旧道。
霜风裹着枯叶,青骢马在北去的土道上踏着碎步。
杨九娘策马走得不快,也不慢。
她一路未回头,晨霜落在她肩头薄薄一层,她也不拂。
行至一处岔路口时,她勒住马,望了望岔道两端。
一边是通往柳林渡的缓坡,一边是通往青州城的官道。
她正欲拨转马头往柳林渡方向去,忽见道旁老槐树后转出一个灰衣人影。
那人牵着一匹瘦马,做寻常行商打扮,帽檐压得极低。
却在走近时抬了抬帽沿,露出半张脸。
唐谨。
他走到马前,也不行礼,只低声道:“杨姑娘,大官人让我在此候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官人还说,姑娘若肯去,二龙山的门一直开着。”
杨九娘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眼望了望二龙山的方向。
晨雾正从山脚漫上来,将那道青灰色的山脊遮得若隐若现。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问唐谨怎么会在此处。
也没有问武大如何得知她的去向,只轻轻一夹马腹。
“走吧。”
青骢马踏着霜土,拐上了通往柳林渡的缓坡。
唐谨翻身上了瘦马,落后半个马身,不远不近地缀在她侧后方。
两骑一前一后,不紧不慢,沿着枯草掩映的旧道,朝二龙山的方向走去。
(https://www.xdianding.cc/ddk43312960/6609526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