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接纳
林冲、花荣上二龙山的头几日，寨中上下待他们倒也客气。
鲁智深头一个拉着二人吃了三回酒，每回都喝到月斜才散。
口口声声“既是武大兄弟接来的人，便是洒家的兄弟”。
秦明面上也过得去，见了面抱拳称一声“林教头”“花将军”。
可那礼数周全得过了头，反倒透着一层生分。
武大在偏殿与杨志说起此事时，杨志正擦他那杆长枪。
闻言停下手里的布条，沉吟道：“秦明此人，性子直，不藏话。
他既心存观望，便不会装热络。
他怕的是林冲、花荣身在曹营心在汉。
日后若梁山那头递话来，这两人到底是听二龙山的，还是听宋江的。”
武大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次日，他唤来林冲、花荣，在偏殿坐定，开门见山道：
“后山新营已经收拾出来，二位兄弟各领旧部操演。
花将军领前营，专练枪阵；林教头领后营，专练矛阵。
两营比邻而驻，互不统属，只对我一人说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操演之法，不必循旧例。
二位兄弟自己拿主意便是。”
花荣与林冲对视一眼，起身抱拳应下。
后山新营就此立了起来。
花荣挑了二十名精壮喽啰，每日晨起在演武场练枪，银枪如龙，进退有度；
林冲则选了三十名步卒，在另一侧空地上练矛，旧矛沉稳，步伐扎实。
两人各练各的，互不干涉。
却又不约而同地将操演时辰错开了半刻，恰好能让对方看见自己的阵法。
到了第三日，武大忽然传下令来：
花荣领枪队从后山沟渠登舟，沿水路绕行至前寨码头。
林冲领矛队沿山道急行，直插前寨正门。
两路人马在寨门前会合，合演一场“水陆并进”的阵法。
这一场演得漂亮。
花荣的枪队从水路上来，银枪在日光下如一片白练。
登岸时步伐齐整，无一人踏乱石阶。
林冲的矛队从山道杀出，旧矛列阵如墙。
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与花荣的枪队恰好一左一右，将寨门前的空地填得满满当当。
鲁智深蹲在寨墙上看得咧嘴大笑，拍着墙垛朝身边的喽啰嚷道：
“你瞧瞧！这才叫用兵！比那梁山上花架子强了何止十倍！”
秦明也站在寨墙上，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等两队收阵时，他忽然翻身下了寨墙，走到林冲面前，抱拳道：
“林教头，方才你那矛阵左翼收得慢了半拍。
若遇骑兵冲阵，左翼第一个垮。”
林冲一怔，随即正色道：“秦统制说得是，明日我便调过。”
秦明点了点头，没再多话，转身走了。
可他走出十余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日操演，我来替你压阵。”
花荣在一边看得分明，走到林冲身旁低声道：“他这是认你了。”
林冲将旧矛往地上一顿，面上不显，眼底却松了几分。
当夜武大正在偏殿灯下翻粮册。
陈七快步进来，递上一封折得极窄的密报。
武大展开一看，是花宝月的笔迹。
“宋江以‘误传’为由，撤了前寨两个小头目。
又借‘整饬军纪’之名，将聚义厅点卯改为三日一会。
林教头走后留下的第四把交椅，至今空着。
宋江不补人，晁天王也没提。
李逵、阮小二、阮小七近来常出入天王院中，夜谈至深。
另，宋江遣人往东京方向去了两拨，不知何意。”
武大看完，将密报凑到灯焰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桌面，伸手拂散。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吟了片刻。
宋江不补第四把交椅，明面上是留位以待，实则是不愿让晁盖的人再补进来。
三日一会，聚义厅的议事频次砍了大半，晁盖便再难借议事之名拢住人心。
至于遣人往东京，那便是冲着朝廷去的。
梁山若与官军有了瓜葛，二龙山夹在中间便成了活靶子。
次日清晨，武大唤来陈七，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锦匣。
匣中是一对白玉镇纸，通体温润无瑕，另附一封短函。
他将锦匣递到陈七手中，低声道：“你走一趟芦荡，不必入寨。
只把东西递到晁天王手上。
匣中有信，你当面交，不必经旁人之手。
若有人拦你，你只说二龙山武大遣人送寿礼，旁的半个字也不许多言。”
陈七接过锦匣揣入怀中，也不多问。
当夜便驾了一条快舟，桨声入水极轻，船行如滑，很快便没入芦荡深处。
陈七在梁山泊外绕了半日，寻了一处僻静的浅滩靠了岸。
他弃舟登岸，沿着芦荡边那条少有人走的小径摸到后寨。
后寨守备本就松懈，他又扮作寻常渔夫模样，三言两语便混了进去。
晁盖的院落不在聚义厅正后，而在偏西一处矮坡上，院墙不高，门前也无多少守卫。
陈七在院门外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见一个黑壮汉子从里面出来，正是李逵。
李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你这撮鸟，打哪儿来的？”
陈七忙躬身道：“二龙山武大官人遣小的来，给晁天王送一份寿礼。”
李逵一听“二龙山”三字，眼珠子转了转，没再多问，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晁盖亲自迎了出来。
他身形魁梧，面如重枣，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沉色。
陈七将锦匣双手奉上，又将那封短函递过去。
晁盖当场拆了信，就着廊下的天光看了两遍，面上不显喜怒。
只将信纸折好纳入袖中，沉声道：“回去告诉武大官人，保人即保山，我省得。”
陈七应了一声，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出了后寨，沿着来路摸回浅滩，快舟仍在，桨声一响，便没入暮色之中。
回到二龙山时天已擦黑。
陈七入偏殿复命，将晁盖的话原样带了。
武大听了，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望着芦荡方向那片苍茫的水色。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道了一句：“那便等他动手。”
窗外秋风卷着芦花扑面而来，将案上那盏残茶吹得泛起一圈涟漪。
武大缓缓收拢五指，眼底一片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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