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与君同
天道系统的气息从古阵中消失了。
等所有的灰蓝色的光屑落尽，阵眼里空无一物。
陆泠的手从听雪剑柄上滑下来。
他的膝盖弯了，身体往前栽。
意识在那一瞬间脱离了身体，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色块，耳朵里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
这是力竭的表现。
在整个过程中，他的消耗不可谓不大。
一双手接住了他。
掌心贴在他后背和膝弯，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
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像冷木被火烤过之后的味道。
仅仅是闻味道，陆泠就知道是封烬。
陆泠想开口叫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眼皮重得掀不开。
封烬抱着他，半跪在阵眼旁边。
他的龙息在经脉里乱窜，刚被拔升的渡劫期修为还没完全稳住。
手在抖，但他把陆泠抱得很紧，紧到陆泠的额头贴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半颗龙心跳得又重又急。
“阿泠。”封烬叫他。
陆泠疲惫得没有回应。
封烬低头看他，陆泠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灰白，眼睫垂着，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封烬的心口猛地一紧，把陆泠往怀里又拢了拢，抬头喊季寒芜。
季寒芜这时候走过来。
他的脸色比陆泠好不了多少，嘴角还挂着血，袖子被黑雾撕掉了一截。
一个人维持着几个人的灵力，他的消耗也大。
他蹲下来，把手搭上陆泠的腕脉。
经脉很乱，空灵根缩在丹田最深处一动不动，冰灵根也没了动静。
两个灵根同时进入了休眠状态。
这也倒是好事，师兄的身体需要恢复，灵力透支太过严重。
季寒芜把愈灵体刚刚恢复不多的灵力灌进去，一点一点把经脉壁上的裂痕补上。
他说：“师兄的灵根在休眠，需要时间恢复，急不得。”
封烬把陆泠从地上抱起来。
云阶月走过来，伸手在陆泠额头上贴了一下。
他的掌心也很凉，但是看着没有什么变化。
他把阶暝收回身边，对封烬说：“先出剑冢。”
封烬抱着陆泠从剑冢石门里走出来。
石门外的山头上盘满了龙。
沧螭群盘在东侧，冰蓝色的鳞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寒芒。
玄龙群盘在西侧，玄黑色的龙身叠了一层又一层，金色竖瞳在龙首上亮着，把整片山头都罩住了。
玄黑龙王盘在最中央，龙身缩小到正常大小，还是比封烬的真身大出一圈。
封烬抱着陆泠走到玄黑龙王面前。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父王。”
玄黑龙王低下龙首，看了一眼封烬怀里的陆泠。
陆泠闭着眼，脸色白得发灰，蜷在封烬怀里，瘦得没什么分量。
玄黑龙王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封烬。
他的眼里带着打量：“这就是你那个温柔好看实力又强的媳妇？”
封烬的耳朵红了一瞬。
他点头。
玄黑龙王哼了一声，龙首往旁边甩了一下。
沈渡寒从沧螭群中化回人形，走到玄黑龙王面前，微微躬身。玄黑龙王看了他一眼，说：“沧螭一族的小，你跑回龙域找我，就为了说他被那东西伤了？”
就这么个东西能伤到他儿子？
他儿子成废物了？
但是他不知道，在他们龙族和沧螭一族来之前，陆泠等人已经将天道系统削弱了许多。
沈渡寒点头。
他站在那儿，银蓝色的竖瞳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封烬在空间裂缝里和天道系统交手，护心鳞碎了，龙心被贯穿，我回极北冰原找到族老，族老用传送阵联系了龙域。”
玄黑龙王沉默了一瞬。他转头看封烬，龙首上的暗金色鳞片微微动了动。他问：“护心鳞碎了？”
封烬说：“长回来了。”
玄黑龙王盯着他看了一会，没再说什么。
他转回头，把龙首垂下来，凑近陆泠看了一眼。
陆泠还在昏睡，什么都不知道。
玄黑龙王说：“他身子很弱。空灵根和冰灵根同时休眠，醒过来之后至少一个月不能动灵力。”
季寒芜在旁边点头：“我已经在给他灌愈灵体灵力，经脉稳住了，剩下的靠温养。”
玄黑龙王把龙首抬起来。他的尾巴在山头上扫了一下，盘在最外层的玄龙群让出一条路。
他说：“带他回去。外面那批龙我让他们撤了。留几头在剑冢外围守着，防止有东西趁虚而入。”
云阶月对玄黑龙王微微颔首：“多谢。”
玄黑龙王看了他一眼。
两个大能对视了一眼。
他虽然修为没有云阶月高，但是云阶月想要伤到他也很难。
龙族的防御力可不是开玩笑的，而且他还是龙族的龙王，对云阶月可没有什么尊重。
严格算来，现在他都算作云阶月的长辈。
玄黑龙王说：“不用谢。我儿子选的人，我总得来看看。”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之前老是传话回来，说他找了一个温柔好看实力强的媳妇。我以为是他在吹牛。”
封烬的耳朵红透了。
他父王又揭他短。
回程的飞舟上，陆泠躺在封烬怀里。
季寒芜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陆泠腕脉上，愈灵体灵力没有断过。
他自己则是恢复了大半。
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在打坐。
封烬低头看着陆泠。
陆泠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点，嘴唇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封烬的手就这么把手贴在陆泠额头上，一路回到苍梧宗。
飞舟降落在清竹院外。
封烬把陆泠抱进房间，放在榻上。季寒芜跟进来，把药囊挂在床头，又探了一遍脉。
云阶月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陆昭衍把渡厄剑放在陆泠枕边，退到门外，跟上了云阶月。
小鹿着急地从院子里跑进来，跳上榻，在陆泠脚边转了一圈，趴下来。
它把脑袋搁在陆泠的鞋上，耳朵耷拉着，尾巴搭在榻沿。
静静地守着陆泠。
陆泠这一觉睡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陆泠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帐顶。
他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意识慢慢回笼。
他动了一下手指，有阻力。
手被人握着。
他转头看，封烬坐在榻边的椅子上，脑袋歪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
嘴角微微抿着，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极淡的青色胡茬。
陆泠看了他的脸一会然后试着把手抽出来，封烬立刻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陆泠正看着他，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凑近，手贴上陆泠的额头，又探了探腕脉。
“阿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心口疼不疼？饿不饿？”
陆泠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他说：“水。”
封烬立刻去倒水。
他倒水的动作有些急，水洒了一点在桌上。
他把杯子端回来，扶着陆泠坐起来，把水喂到他唇边。
陆泠小口喝了几口，嗓子润开了一些。他把杯子推开，问：“其他人呢？”
封烬说：“云阶月在峰顶，季寒芜去熬药了。陆昭衍去落霞峰找苏前辈了。”
陆泠靠在枕头上，环顾了一圈房间。床头放着两柄剑，听雪、渡厄安安静静地悬着。小
鹿趴在他脚边，听见他说话的声音，抬起头，耳朵抖了抖。
陆泠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小鹿站起来，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
封烬坐在榻边，看着陆泠摸小鹿。
他说：“我父王那天来了。”
陆泠愣了一下。封烬说：“他带龙群来的，沈渡寒回极北冰原找了族老，族老联系了龙域。父王带了几十头玄龙过来。那些沧螭也是沈渡寒叫来的。”
陆泠想起剑冢里那些龙。他问：“你父王呢？”
封烬说：“在龙域，他回去了，走之前让我跟你说，等你好了，带你回龙域一趟。”
陆泠点头。
他把小鹿抱到膝上，低头看着它的耳朵。
封烬又说：“他还问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陆泠的手停了一瞬。
他抬头看封烬。
封烬的耳朵红着：“我跟他传话的时候提过阿泠，他说既然是我选的人，就早点带回去给他看。”
陆泠把脸埋进小鹿的毛里，他说：“等身子好了便去。”
封烬笑容止都止不住：“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泠在清竹院里静养。
空灵根和冰灵根在休眠了半个月之后慢慢苏醒。
灵根苏醒的那天季寒芜查看了一下说：“空灵根的损耗补回来了一些，冰灵根还差点，再养半个月能下地走。”
陆泠每天喝三碗药，吃三顿饭，被季寒芜盯着睡了午觉还要睡晚觉。
封烬每天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捂一会儿。云阶月每天来看他一次，坐在榻边看几息，把被角掖好。
陆昭衍每天换一瓶新药放在床头，换下来的空瓶攒了一小筐。
云阶月更是没有再盯着自己的修炼，每天都陪着陆泠。
半个月后，陆泠能下地了。
他扶着墙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晒太阳。
小鹿趴在他脚边，两只兔子从廊下跑过来，在他脚边转了一圈，又跑开了。
黑熊和雪豹从后山溜回来，在院门口探了探头，见陆泠在，慢悠悠地走进来，趴在石凳旁边。
羽蛇从屋檐上垂下来，缠在廊柱上，吐了吐信子。
银灰灵兽从灵泉边跑过来，用鼻尖拱了拱陆泠的手心。
陆泠坐在院子里，被灵兽们围了一圈。
他低头看着它们，忽然笑了一下。
真好。
一切都结束了。
封烬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走过去，在陆泠旁边坐下，随后突然消失，一条小龙出现在陆泠腿上。
陆泠抬手摸着他的龙头。
陆泠的身体在几人的调养中逐渐好了起来。
陆泠坐在廊下看阵法书，陆昭衍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他走到陆泠面前，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
红色和玄黑交错，料子极软，针脚细密，每一道缝线都平整匀称。领口绣着极细的金色云纹，袖口收得利落。
是婚服。
陆昭衍把外袍抖开，比在陆泠身前。
外袍的尺寸刚好，肩线平整，腰身贴合。
陆泠低头看那件外袍上的针脚，和第一件半成品完全不一样。
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不见了，每一针都扎得又密又稳。
针脚极好。
陆昭衍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衣襟拉了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说：“这件没拆过，一遍成的。”
陆泠伸手摸了摸那件外袍的料子。
手指在外袍的袖口上停住。
他抬头看陆昭衍。
陆昭衍站在他面前，阳光从廊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说：“泠泠，穿给我看，好不好？”
陆泠把那件婚服拿起来，抱在怀里。
他说：“好。”
陆泠穿上那件婚服的那天，清竹院里几人都看着他。
红色衬着他的脸色都更好了，玄黑色的滚边把腰线收得利落。
头发用银冠束起来，没有扎高马尾，垂在肩后。
他站在院子里，看起来真的就是那新婚的道侣。
云阶月看着一身红衣的陆泠，随后说：“泠儿，成亲可好？”
陆昭衍说：“泠泠，穿上了我的婚服，可是要成为我的道侣的，成亲好不好？”
季寒芜温温柔柔地看着陆泠，眼里全是他：“我想和师兄成亲，师兄……”
封烬更是眼巴巴地看着陆泠：“阿泠答应了我要去见我父王的，就是答应了要成为我的道侣，我也要成亲！”
陆泠看着眼前陪着他一路走过来的四人，眼睛里不自觉已经蓄起了泪水。
他听见自己说：“好。”
“成亲。”
他在四世的灰烬里终于等到了新生，从此风雪不欺，岁岁年年，皆是与君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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