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雕塑名家
就在令颐三人试着礼服的同时,陈文正正坐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工作室里,手里端着一杯上好的龙井。
这间工作室是一栋独立的小洋楼,上下两层,一楼打通了做雕塑工坊,二楼则是会客和休息的地方。
陈文正的朋友严济慈便是这个工作室的主人,他十年前从法国回来后就买下了这栋楼,当时价钱不贵,如今港城地价翻了几番,光是这栋楼就够他吃用一辈子了。
此时,工坊里光线极好,朝北的一面墙全是落地玻璃,天光从窗外均匀地洒进来,照得满屋通亮。
靠墙的位置整齐地摆着几排铁架,架上大大小小的雕塑错落陈列,有汉白玉的、青铜的、也有木雕和泥塑。
屋子正中是一张硕大的花岗岩工作台,台上摆着转盘、卡尺和一套德国进口的雕刻刀具。
旁边另有一张矮桌,上面搁着几摞素描本、解剖图和建筑画册,还有一只铜制的人体模型。
二楼会客厅布置得简净而有格调,墙上挂着几幅岭南派的水墨画,都是严济慈费尽心机跟一位广东老画家求来的。
此刻,陈文正便坐在这画下。
“我说你这个大校长,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说话的人穿着一件沾满石膏粉的亚麻围裙,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手臂上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全是这些年来被工具不小心划出来的旧伤。
这人便是严济慈,港城本地颇有名气的雕塑家。
他早年留学法国巴黎美术学院,师从当时欧洲雕塑界的几位名家,回国后作品在港督府和半山不少豪宅里都能见到。
他偶尔也在圣保罗书院兼几节美术课,和陈文正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
陈文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头赞道:“这龙井不错,比你上回给我喝的那罐强多了。”
“上回那是去年的陈茶,我懒得换。”严济慈头也不抬,正拿着一把细锉刀修一件青铜雕塑,
“说吧,今日专程来找我做什么?你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总不会是专程来尝我的茶。”
陈文正放下茶杯,也不绕弯子:“有个学生想学雕塑,我替她来问问。”
严济慈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过来:“学生?你圣保罗的学生?”
“不是。”陈文正摇了摇头,“是外面一个姑娘,年纪不大,家里做生意的。
从小就喜欢捏泥人,据说捏得不错,她家里托人问到我这儿,想看看有没有正经学雕塑的门路。”
严济慈把锉刀搁下,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喜欢捏泥人——”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味:“这姑娘自己是怎么想的?是真喜欢,还是家里想给她找个事做?”
陈文正想了想:“听她家里人说,是真喜欢。从七八岁起就偷偷捏泥人,后来被她母亲发现了,不让她在家里弄,她就跑到外面去捏。她母亲实在拗不过她,就随她去了。
这姑娘捏出来的东西,我虽没亲眼见过,但听描述,眉眼神态都做得出来,不像是胡乱捏着玩的。”
严济慈沉默了片刻,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半干的泥料,在手里慢慢揉着:“你说她还偷偷捏,那说明是真心喜欢。喜欢这东西是骗不了人的,不喜欢的人连坐都坐不住。”
他忽然又问:“她功课怎么样?”
“据说不太好。”陈文正如实道。
严济慈闻言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你听听,这不就是我当年的翻版吗?我小时候也是,先生在台上讲经史子集,我就在底下偷着拿橡皮泥捏小人,不知被先生告了多少回状。
后来我爹气得把我送到法国去学雕塑,说是让我吃够了苦头就自己回来了,结果我一去就是八年,回来的时候连法语都比中文说得利索。”
陈文正被他这话逗笑了:“所以我才来问你嘛。”
“你问问她家里,愿不愿意把她送出去。”严济慈把手里那块泥料往桌上一搁,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真想学雕塑,就得趁现在打基础。素描、速写、人体结构,这些基本功一样都不能少。
光会捏泥人可不行,泥人捏得再像,没有素描底子撑着,将来也走不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学艺术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是冲着出名、冲着赚钱,趁早别学,学了也是活受罪。
这行当,十个学艺术的,最后真正能靠这个吃饭的,不到一个。
其余的人要么改行了,要么靠家里养着。
你跟人家家里说清楚,别到时候花了钱、费了力,最后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文正点了点头:“这些话我会带到,不过那姑娘的天分据说确实不错,家里人也挺支持她学这行当。”
严济慈闻言,神色松动了些:“真喜欢又有天分,那就另当别论了。天分这东西,可遇不可求,真有天分的人,哪怕吃再多苦,也能从这行当里找到别人尝不到的甜头。”
他弯腰从工作台底下的抽屉里翻了一阵,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是他自己早年编写的一份雕塑入门讲义,内容涵盖基础素描、泥塑造型和简易工具的使用方法。
“你把这本给她。”严济慈把册子递给陈文正,“让她先照着上面的东西练一练,素描和泥塑交替着来。
过个半年,你再带她来我这儿,我亲眼看看她做得怎么样。若真是那块料,我再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走;若不是,趁早劝她回头,免得耽误了正经学业。”
陈文正接过册子,正要道谢,严济慈又抬手止住他:“别忙着谢我,我还有句话要问你。”
“你说。”陈文正道。
严济慈盯着他看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这个大校长,什么时候开始管起外面姑娘学雕塑的事了?这姑娘跟你什么关系?别不是你在外头有人了吧?”
陈文正被他这话噎得差点呛茶,咳了两声才瞪他:“胡说八道什么!人家是正经人家的小姐,跟我能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受谁之托?”严济慈不依不饶。
陈文正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瞒的,便道:“霍太家的干女儿托我问的,那姑娘是霍太干女儿的朋友。我先前已经答应帮着打听,总不能食言。”
“霍太家的干女儿?”严济慈来了兴致,“你上回校庆时提起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令颐,霍令颐霍小姐。”陈文正无奈解释,“我不是看在霍生的情面,才帮忙牵个线吗!”
严济慈闻言哈哈一笑,摇了摇头:“行了行了,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罢了,我不问了,问了你也未必肯说实话。”
陈文正把册子收好,站起身来:“我不听你胡扯了,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严济慈送他到门口,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我有个小型的雕塑展,在文化中心举办,你要是有空,不妨带那个姑娘来看看。现场看作品和看画册可不一样,若她真喜欢这个,应该会有些想法。”
“好,我会转告她。”陈文正一口应下。
他从严济慈的工作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暗,街灯次第亮起,映在路旁的紫荆树上,把满树粉紫色的花照得一片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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