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改良,是需要的。
第324章 改良,是需要的。
这么一套极具洞察力的税制改良思路,竟然不是出自那个屡屡让他感到惊疑的年轻中舍人之手?
而是太子和文政房那群年轻人自己讨论出来的?
他本能地有些怀疑。
但太子的回答合情合理。
文政房那几日的讨论,只要他想知道细节,并不难核实。
若太子撒谎,很容易被戳穿。
看太子此刻的神情,不像作伪。
难道————真是文政房这个新设机构的效用?
李世民心中惊涛骇浪稍平,转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对文政房作用的重新评估,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不太愿意深究的、对李逸尘那无处不在影响力的下意识探寻落空后的微妙感觉。
「此疏中所言,你以为,何时可以施行?」
李世民将话题拉回奏疏本身,语气恢复了平静。
李承干沉声答道。
「父皇,此中诸多建议,如度田定税、限田加征,牵涉甚广,非一纸诏令可成。儿臣以为,当分步而行,徐图渐进。」
「眼下第一步,可借此次税收短少、需查明原因之机,名正言顺地派遣得力干员,赴问题突出之州县。」
「明为核查灾情赋税,暗则开始尝试更精细地调查当地田亩分布、户口虚实、土地产出与赋税承担之实际关系。」
「此为「摸清底数」,亦可震慑地方,将此次税收危机化解于无形。」
「同时,可在朝廷控制的官田、军屯,或西州等新开拓之地,尝试丰歉调节」或阶梯税则」之简易版本,积累经验。」
「待数年后,若能在更多地区厘清田亩人口底帐,」
「朝廷亦培育出一批懂得丈量核算、明悉新法之吏员,届时再选择合适时机、合适区域,逐步推行其中部分条款,方为稳妥。」
「如此,既可达改良之效,又可避免操切生变,予人口实。」
李世民听著,缓缓点头。
太子的思路是清晰的,考虑到了阻力和可行性。
没有因为有了好想法就急功近利,而是知道要借势、要铺垫、要等待时机。
这份沉稳,比那份奏疏本身更让他感到些许安慰。
「看来,文政房这几日,没有白费功夫。」
李世民将奏疏放在榻边。
「此疏留下,朕再看看。」
「儿臣遵旨。」
李承干躬身应道。
「去吧。」
李世民挥挥手,重新拿起了另一份奏章,似乎刚才那场涉及国本的长谈只是寻常议事。
李承干行礼退出暖阁。
暖阁内,李世民并未立刻传召大臣。
他将那份奏疏又细细看了一遍,手指在某些字句上轻轻摩挲。
「度田定税————丰歉调节————限田加征————」
他低声念著这几个词,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这份奏疏的价值,不在于它提出了多么完美的解决方案—
事实上,里面很多建议都标注了「长远」「试点」「待议」。
它的价值在于,它清晰地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问题,剖析成了可理解、可讨论、可分步实施的若干环节。
它将「税制」从一个模糊的概念,变成了可以操作、可以调整、可以针对具体弊端进行改良的「器物」。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智慧。
李世民放下奏疏,望向窗外。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与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彻夜商议均田制与租庸调细则时的场景。
那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一切制度都在摸索中建立。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
天下承平,人口滋长,当初看来合理的制度,如今已显露出越来越多的滞涩。
是该有所调整了。
但调整的度在哪里?
动的边界在哪里?
会引发多大的反弹?
这些,他需要听听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臣们的意见。
「传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
李世民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
「即刻来见。」
内侍领命,悄步退出。
约莫两刻钟后,暖阁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人依次入内,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比平日略低,带著伤后的虚弱,但依旧清晰。
「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三人谢恩后坐下,姿态恭谨。
暖阁内一时安静。
三人都在悄悄观察皇帝的气色。
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脸色虽然仍显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只是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一丝他们熟悉的、思考重大决策时才有的深沉。
陛下召他们三人同时前来,定有要事。
「朕今日召诸卿来,是有一事相商。」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直接拿起榻边那份奏疏,递给离他最近的长孙无忌。
「这是太子与文政房近日商议后,呈上的一份关于税制改良的奏疏。诸卿先看看。」
长孙无忌双手接过,展开。
房玄龄和岑文本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份奏疏上。
暖阁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起初,长孙无忌的表情是平静的,带著惯常的审阅姿态。
但很快,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阅读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度田定税」「丰歉调节」「限田加征」等字句间反复流连。
房玄龄坐在他身侧,虽未直接观看全文,但从长孙无忌神情的变化,以及瞥见的只言片语中,已隐约感到了这份奏疏的分量。
他耐心等待著。
岑文本则垂目静坐,似在养神,但余光始终关注著长孙无忌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约莫一炷香后,长孙无忌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奏疏递给身旁的房玄龄,自己则闭上眼,手指按著眉心,陷入了沉思。
房玄龄接过,开始阅读。
他的反应与长孙无忌类似,初时平静,继而专注,眉头越锁越紧,看到某些段落时,甚至会不自觉地微微点头,又旋即摇头。
岑文本依旧安静等待著。
待房玄龄也看完,将奏疏递给他时,岑文本才双手接过,开始阅读。
他的阅读速度比前两人稍快,但目光更为沉静,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变化,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光芒,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
李世民靠坐在软枕上,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震惊、深思、凝重、顾虑————
这些情绪在他们脸上一一闪过,又被迅速收敛。
很好。
这说明这份奏疏切中了要害,也说明了问题的复杂性。
良久,岑文本也将奏疏看完,轻轻合上,双手置于膝上,恢复了垂目静坐的姿态。
「看完了?」
李世民开口,声音平稳。
「是,陛下。」
三人齐声应道。
「诸卿以为,太子这份提议,怎么样啊?」
李世民问得直接,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
他沉吟片刻,斟酌著词句。
「陛下,太子殿下与文政房诸位所呈之疏,条分缕析,切中时弊,尤其是指出现行租庸调制在人口滋生、土地兼并背景下之隐忧,颇有见地。」
「其中度田定税」丰歉调节」之思,于理而言,确能更公允、更恤民,亦能增朝廷岁入之弹性。」
「臣以为,此疏见识不凡,非泛泛空谈。」
他顿了顿,话锋却悄然一转。
「然则,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
「税制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疏中所提诸策,尤其度田定税」与限田加征」,直指田亩清丈与户籍核实,此二者乃历朝历代均感棘手之难题。」
「若操之过急,或推行不善,恐非但不能收改良之效,反易滋生新弊,扰动地方,甚或————予胥吏豪强盘剥小民之新由。」
长孙无忌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李世民,语气恳切。
「臣非谓此策不好。恰恰因其切中要害,方需慎之又慎。」
「眼下朝局,陛下圣体初愈,北疆战事未宁,京城内外暗流犹存。」
「当此之时,首重一个「稳」字。」
「税制改良,关乎天下赋税、生民,更关乎所有拥有田产者之切身利益。」
「若仓促推行,引发动荡,恐非社稷之福。」
他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肯定了奏疏的价值,又点出了推行的巨大风险和当前时局的不宜。
李世民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房玄龄。
「玄龄,你怎么看?」
房玄龄捋了捋胡须。
「陛下,司徒所言,老臣深以为然。税制之改,确需时机与步骤。」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务实。
「然则,臣观此疏,妙处恰在于其并未要求立刻全盘更张。」
「其思路在于分步」试点」徐图」。」
「譬如,丰歉调节」一策,或可在朝廷掌控较强之地区、官田、军屯先行尝试,积累章程。」
「度田」之事,亦可借此次秋税短少、需核查地方灾情赋税之名,派遣干员赴问题州县,明查税收,暗核田亩人口虚实,既为解决当前困局,亦为将来改良预作铺垫。」
房玄龄看向李世民,眼中闪著老臣特有的精明与稳妥。
「陛下,此次秋税短少近两成,地方多以灾情为由推诿拖延,朝廷确需有所动作,以做效尤,亦保岁入。」
「若仅仅严词催缴或惩处几个官员,恐难收全功,反易激化矛盾。」
「不如借此契机,以彻查税赋不实、体察地方民情」为名,行摸清底数、尝试新法」之实。」
「如此,名正言顺,阻力较小,且能一石二鸟一」
「既应对眼前税收危机,又为长远税制改良播下种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限田加征」,牵涉尤深,确需从长计议。」
「或可先针对寺庙田产等相对明晰、且易引人非议之处,试行超额部分加征之策,以观成效,并堵天下悠悠之口。」
「待时机成熟,再谋推广。」
房玄龄的策略,显然比长孙无忌更为积极,也更具有操作性。
他看到了当前税收危机与长远税改之间的连接点,提出了借势推进、小步试点的思路。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依旧未作评判,目光最后落在岑文本身上。
「你的意思呢?」
岑文本微微躬身,声音平和清晰。
「陛下,臣以为,司徒与梁国公所言,皆有道理。」
「太子此疏,见识深远,规划有度,实为良策。」
「然其施行之难,亦如司徒所忧。梁国公所提借势而为、分步试点之法,老成谋国,甚为稳妥。」
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审慎。
「臣仅补充两点。其一,无论以何名目推行清查或试点,所需吏员必众,且需通晓钱粮、明悉田亩、为人清正干练之辈。」
「此类人才,如今朝中与地方,是否足用?」
「若人才不济,纵有好策,亦恐被胥吏扭曲,反成害民之政。此为其一。」
「其二,」岑文本抬眼,目光清澈。
「税制之改,关乎利益重新划分。限田加征」之议,虽只言试点,然风声所及,必引拥有大量田产者之警觉与不安。」
「其中,不仅包括地方豪强,亦包括————朝中诸多功勋、世家。如何安抚?」
「如何化解其疑虑?」
「甚至————如何将其部分力量,转化为推行新策之助力,而非阻力?」
「此需朝廷有周全之谋,绝非一纸诏令或几次清查所能达成。」
「故臣以为,此事急不得,需缓缓图之,待朝野渐成共识,方可行之无碍。」
岑文本的考虑,更为细致,点出了人才和利益平衡这两个关键的实际问题。
他没有直接反对,也没有盲目乐观,而是指出了成功推行所必需的条件。
三人说完,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民沉默著,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
三人的态度,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长孙无忌代表的是关陇集团及众多既得利益者的谨慎,本能地倾向于维持现状,至少是延缓变动。
房玄龄作为务实宰相,看到了问题也看到了机会,主张借势而为、稳健推进。
岑文本则从更具体的行政运作和利益平衡角度,提出了实际困难。
都有道理。
也正好帮他补全了思考的角度。
「诸卿所言,朕都听明白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定调的力量。
「太子这份奏疏,确有其见地。税制运行数十年,有些地方不合时宜,也是常理。改良,是需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但如何改良,何时改良,分寸如何拿捏,确需慎重。」
「玄龄所言借此次税收核查之机,行摸底试点之实,是个办法。」
「既能解眼前之困,又能为将来铺路,动静也不至于太大。」
长孙无忌闻言,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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