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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先生以为,会是谁?


第326章  先生以为,会是谁?

    「宅中看守、采买,皆出自侯府旧人。」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

    「其中一人,据曾送饭食的仆役模糊回忆,正是跛足。」

    李君羡的声音更低了。

    「然约李逸尘刺杀案发后,此人不知所踪。几乎同时,宅中又住进数人,身形样貌与先前离去者颇有相似。」

    「然……经外围观察,新来者中,并无明显跛足之人。」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世民靠在软枕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的寒意,却一点点弥漫开来,连暖阁里氤氲的热气都似乎被冻住了。

    「侯君集……」

    李世民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不高。

    「他府上,藏匿突厥死士?」

    「臣目前所查线索,指向如此。」李君羡谨慎答道。

    「然,此仅为间接关联。侯国公府戒备森严,臣未得明旨,不敢深入查探,故未能拿到直接证据,证明侯国公知晓并指使此等人行刺。」

    「动机呢?」李世民问,声音冷得可怕。

    「侯君集为何要杀柳奭?又为何要动李逸尘?」

    李君羡沉默了片刻,才道。

    「臣愚钝,尚未查明其动机。柳御史生前弹劾东宫,若说为东宫出手报复,勉强可通。」

    「然李逸尘乃东宫属官,遇刺对东宫有损无益。」

    「且……陈国公与东宫近年往来疏淡,似无为此冒险之必要。其中关窍,臣还在查。」

    李世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膛微微起伏,牵动腿上的箭伤,带来一阵闷痛。

    他眉头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朕遇刺一案,」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异常。

    「可与侯君集有关?」

    李君羡心头一凛,立刻躬身。

    「陛下明鉴!臣以百骑司全部人手,日夜追查猎场刺客来历、弩机源头、当日人员异动。」

    「至今……未发现任何线索,与陈国公侯君集有牵连。」

    「陈国公近月行踪,臣亦秘密查过,未见异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在陛下遇刺案上,臣目前未查到侯国公涉案之迹。」

    没有关联。

    李世民的手指,在锦被下悄然握紧。

    柳奭死了。

    李逸尘差点死了。

    都是朝廷命官,一个御史,一个东宫近臣。

    死在长安城里,死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侯君集,他的国公,他昔日的爱将,府里藏著突厥死士,其中就有跛子。

    人换了,痕迹想抹掉。

    不是为了刺杀他李世民。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搅浑水?

    为了制造恐慌?

    为了挑动东宫与魏王,甚至与朝臣的对立?

    还是说……侯君集心里那口灭高昌后被申饬的怨气,从未消散,反而在暗处发酵成了更毒的东西?

    他不敢直接对皇帝动手,所以将刀刃转向了其他人,用混乱和鲜血,来宣泄不满,来试探,或者……

    一股怒意,从李世民心底最深处窜起。

    侯君集。

    好一个侯君集。

    朕念你旧功,虽申饬却未夺你爵禄,未伤你根本。

    你便是这般回报于朕?

    刺杀言官,刺杀储君属臣……你将朕的朝廷,当成了什么?

    你将朕的律法,当成了什么?

    「李君羡。」

    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

    「臣在。」

    「即刻调遣百骑司精锐,」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君羡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帝王的决断与冷酷。

    「围了陈国公府。将侯君集,给朕拿下,打入天牢,单独关押。」

    「府中一干人等,悉数拘禁,分开审问。」

    「给朕搜,仔细地搜!朕倒要看看,他侯君集府上,到底还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李君羡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臣,遵旨!」他略一迟疑。

    「陛下,以何罪名?」

    「罪名?」李世民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

    「隐匿来历不明之人,形同蓄养死士,已犯朝廷禁令。涉嫌刺杀朝廷命官,更是罪加一等!先拿下,审了再说!」

    「是!」李君羡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甲胄轻响迅速消失在殿外廊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保持著半靠的姿势,一动不动。

    胸中的怒意依旧在翻腾,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累,还有一种被背叛的钝痛。

    侯君集……也曾随他冲锋陷阵,也曾立下汗马功劳。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是因为不满?

    是因为贪欲?

    还是因为……那永远填不满的野心?

    不管是因为什么,既然敢将手伸向朝廷命官,伸向朕的朝堂,那就得付出代价。

    消息传到魏王府时,李泰正坐在书房里,对著那封被他看了无数遍、来自「纥干承基旧部」的信发呆。

    杜楚客的分析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既不甘心放过这可能是扳倒太子的机会,又害怕真是别人设下的陷阱。

    一夜未眠,眼里布满血丝,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东宫倾覆的幻象,一会儿是自己坠入深渊的噩梦。

    一名心腹侍卫快速来到李泰书房。

    「殿下!宫里传出的消息!百骑司李统领亲自带人,围了陈国公府!把陈国公抓了!押往天牢了!」

    「哐当!」

    李泰猛地站起,身下的椅子被他带翻,重重砸在地上。

    他眼前一黑,只觉得浑身的血瞬间涌向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

    「你……你说什么?」

    他嘴唇哆嗦著,声音尖细得不像是自己的。

    「侯君集……被抓了?为什么?」

    「不……不知具体缘由!」

    侍卫低声说道。

    「只听说陛下震怒,下令拿人!」

    侯君集……败露了?

    那……那自己呢?

    侯君集知道自己试图挪用信行钱粮!

    知道自己拉拢他,许了他好处!

    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侯君集要是扛不住大刑,招供出来……

    「不……不会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失去血色,连站都站不稳了,摇摇晃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殿下!」杜楚客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显然是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的,脸上惯有的镇定也出现了裂痕,眉头紧锁,脚步比平日急促。

    他进屋,挥手让侍卫退下,反手紧紧关上房门。

    「殿下!」杜楚客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泰,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峻。

    「冷静!此刻万万不能自乱阵脚!」

    「先……先生……」

    李泰反手死死抓住杜楚客的手臂,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他眼中充满了恐惧,声音断断续续。

    「侯君集……他……他是不是……是不是全都招了?父皇……父皇是不是要抓我了?」

    杜楚客被他抓得生疼,但顾不得这些,他用力稳住李泰的身形,紧盯著他的眼睛。

    「殿下!听我说!陛下若已查到殿下头上,此刻来的就不是消息,而是百骑司的甲士了!」

    李泰瞳孔涣散了一瞬,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陛下只是抓了侯君集,罪名尚不清楚。但是信行还没事。」

    杜楚客语速飞快。

    「就足以证明没有牵扯到殿下与他之间的其他往来!」

    李泰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一点,但恐惧丝毫未减。

    「可……可侯君集在天牢里……他能扛得住吗?他要是把什么都说了……」

    「所以!」杜楚客的声音陡然加重,带著一种狠决。

    「绝不能让侯君集有机会开口!」

    李泰浑身一颤,看著杜楚客:。

    「先生……你的意思是……」

    「灭口。」杜楚客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

    「必须在天牢里,让他永远闭嘴。他知道的太多,一旦招供,殿下危矣!」

    灭口……在天牢里……杀了侯君集……

    李泰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兴奋,而是极致的恐惧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知道杜楚客说的是唯一的生路。

    侯君集活著,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可……天牢守卫森严,如何下手?」李泰的声音依旧发颤,但脑子在求生本能下开始强迫自己转动。

    「下毒?还是买通狱卒?」

    「需周密谋划。」杜楚客眼神闪烁,快速思索。

    「侯君集是重犯,定然单独关押,看守严密。寻常狱卒难以接近。需得寻到天牢中能有合理缘由接触囚犯,又不易被察觉之人……或是,在其饮食药物中做手脚。」

    他看向李泰。

    侯君集下狱的消息,不过半日,便已传遍皇城各衙署,引得人人侧目,私下议论声如蚊蝇般嗡嗡不绝。

    国公下狱,非比寻常。

    更何况是侯君集这般战功赫赫、在军中根基深厚的勋臣。

    东宫。

    李承干屏退了左右,只留李逸尘一人。

    殿门紧闭,窗扉也只开了窄窄一道缝,光线有些昏暗。

    「陈国公侯君集,被百骑司拿了!下了天牢!」

    李逸尘抬起眼,面色平静。

    「臣已听闻。」

    「说是……说是跟柳奭,还有先生遇刺的案子有关!」

    李逸尘迎著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遇刺后,百骑司追查甚紧,却迟迟未有重大突破。」

    「如今突然对陈国公动手,想必是在柳御史与臣遇刺这两桩旧案上,查到了确凿线索,指向了陈国公府。」

    「先生,你说,侯君集他……他为何要这么做?刺杀柳奭,明显是想要嫁祸给东宫,」

    脸上困惑更深,「学生对他不曾有过亏待啊?学生实在想不通!」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殿下,」李逸尘开口,声音平稳。

    「臣亦不知陈国公具体动机为何。但依常理推断,刺杀朝廷命官,尤其是风闻奏事的御史与东宫属官,绝非寻常仇杀或利益之争。」

    「此举更像是一种……搅动。」

    「搅动?」李承干皱眉。

    「是。」李逸尘道。

    「柳御史身死,朝野震动,言官难免物伤其类,对东宫猜忌更深。」

    「臣若遇害,东宫失一臂助,殿下声望受损,且会引发寒门士子不安。」

    「两案皆发于东宫声势渐起、殿下监国理政之际。」

    「其效果,便是令朝局更加混乱,人心更加浮动,殿下处境更加艰难。」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而若同时,再有其他力量趁势推波助澜,譬如魏王那边有所动作,或是某些对殿下新政不满的势力发声……」

    「朝堂便易陷入党争攻讦,储位之争将更加白热化。」

    「届时,谁最可能从中得利?或许并非某一方,而是乐见大唐内部不稳的某些人,或是……单纯希望水越浑越好,以便浑水摸鱼之辈。」

    李承干听著,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不是愚钝之人,李逸尘的话虽未点透,但他已能品出其中意味。

    「先生是说,侯君集行此险招,并非单纯针对学生,而是意在挑起纷争。」

    「让东宫与魏王,乃至与朝中其他势力对立加剧,使朝纲紊乱?」

    「臣以为,此可能性不小。」

    李逸尘谨慎道。

    「陈国公自高昌之事后,心怀怨望,人所共知。其人或已不甘于沉寂,欲借势而起。」

    「搅乱时局,或可为其谋取更大权柄创造机会。」

    「亦或……他本就是受人利用的一枚棋子。」

    李承干缓缓直起身。

    他想起往事,眉头蹙得更紧。

    「先生这么一说,学生倒是想起……一年前,侯君集确曾私下对学生流露过对父皇处置高昌战利品一事的不满。」

    「言语间,颇有怨怼。当时学生还年轻气盛,听他诉说,也曾觉父皇对其过于严苛,心中略有同情,故而与他有过几次交谈,以示安抚。」

    李承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后怕。

    「后来……后来得先生教诲,学生深知储君结交边将、勋臣乃是大忌,便渐渐疏远了他,不再私下往来。」

    「没想到……此人非但不知收敛,竟早已暗中谋划这等骇人之事!」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幸亏学生当时听了先生劝诫,未曾与他深交,否则今日……怕是要被他拖累不浅!」

    李逸尘微微颔首。

    「殿下能及时明辨,远离是非,乃东宫之福。陈国公其人,勇悍有余,而心术……恐非纯良。」

    「其怨望既深,又手握旧部,若再有人从旁撩拨蛊惑,行此极端之事,也不意外。」

    「撩拨蛊惑……」

    李承干咀嚼著这四个字,眼神锐利起来。

    「先生以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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