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又来了。
第328章 又来了。
两仪殿暖阁。
碎瓷和药渍已被内侍战战兢兢地清理干净,地毯也换了新的,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却丝毫未散。
李世民独自靠在榻上,闭著眼。
外头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纸,给殿内染上一层灰白的光晕。
他却觉得浑身发冷,那冷意从内心里渗出来,任凭炉火再旺,也驱不散。
侯君集死了。
死得干脆,死得及时,死得……恰到好处。
侯君集临死前那番话,虽未明指,但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太子与魏王,都曾与他有过牵扯。
是真的吗?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高明……这一年多来,确实变化很大。
从那个暴躁易怒、自暴自弃的跛足太子,变得沉稳、有谋略,甚至开始推行新政,在朝中积聚声望。
这变化背后,若说没有能人指点,他是不信的。
那个李逸尘……
李世民眉头拧紧。
此子确有才学,几次献策也颇见功底。
但若说能凭一己之力将高明扭转至此,他仍存疑。
高明身边,或许还有别的影子,藏在更深的地方。
侯君集呢?
高明是否真的私下招揽过他?
是否许下过什么承诺?
或者更早以前,高明性情未变时,是否因对朕不满,与同样心怀怨望的侯君集有过某种默契?
而这一年来,高明走上正轨,不再需要,或者说不再愿意兑现那些可能存在的危险承诺,于是侯君集怀恨在心?
所以他要杀柳奭——那个曾经弹劾东宫、与承干有过节的御史。杀了柳奭,既能泄愤,又能嫁祸东宫,搅乱朝局。
所以他要杀李逸尘——那个如今深得承干信重、可能是承干变化关键的谋士。
杀了李逸尘,等于斩断高明一臂。
这样解释,似乎说得通。
李世民感到一阵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青雀呢?
李泰又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泰拉拢侯君集……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那个位置。
侯君集这种在军中有根基、又对朕不满的悍将,对任何有野心的皇子来说,似乎都是一把可以利用的刀。
所以,侯君集是否在太子那边得不到想要的,便转而投向了魏王?
或者……他本就脚踏两只船,想在两兄弟的争斗中待价而沽?
然后呢?
李世民的眼神越发冰冷。
侯君集如今死了。被灭口。
是谁灭的口?
是高明,怕侯君集供出他们之间过往的不堪协议?
还是青雀,怕侯君集说出他拉拢边将、图谋不轨的实证?
又或者……是侯君集自己背后的人?
那个可能一直在暗中推动一切、搅乱朝局的第三方?
他们要的,或许是整个李唐皇室的内乱,是朝廷的分崩离析。
侯君集死在天牢,又何尝不是一次精准的离间?
让他李世民,从此对两个儿子,再也无法全心信任。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根发芽。
无论他如何告诫自己要冷静,要查清真相,但那股寒意,那种被至亲之人可能背叛的痛楚与猜忌,已经缠绕上他的心头。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太子殿下求见,说是……禀报今日朝务。」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让他进来。」
声音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淡。
李承干走进暖阁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同。
炉火依旧,药香隐约,父皇靠坐在榻上的姿势也与往日无异。
但那种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还有父皇落在他身上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目光,让李承干的心微微一沉。
他上前,依礼跪拜。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有何事?」
李承干站起身,垂手立在榻前数步外,开始逐一禀报今日需要决断的几件政务。
关于河北道雪灾的赈济拨付,关于剑南道一处土司的小规模骚乱处置意见,关于明年春闱考官的初步人选……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是事先做过功课。
李世民听著,偶尔「嗯」一声,或简短问一两个细节,然后给出批示。
决断依旧果断,但那种父子间以往偶尔会有的、关于政事本身的探讨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承干汇报完毕,等待父皇最后的指示。
李世民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著他,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看到内里的心思。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道。
「就按刚才议定的办吧。还有事吗?」
「儿臣无事禀奏了。」
李承干躬身。
「那便退下吧。朕累了。」
「是。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
李承干行礼,转身,一步一步退出暖阁。
走出殿门,冬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却觉得胸口那股郁气更重。
父皇的态度,太明显了。
冷淡,疏离,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猜忌。
因为侯君集吗?
李承干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冷笑。
就这么不相信你的儿子吗?
李承干挺直了腰背,右脚踝处传来熟悉的隐痛,但他走得越发平稳。
不信便不信吧。
他原本,也不该再奢求什么父子温情。
天家无父子,先生早就说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李承干离开约莫半个时辰后,李泰来了。
他是以汇报信行近期事务为由求见的。
走进暖阁时,李泰脸上带著惯有的有些圆润的笑容。
眼神却小心翼翼地观察著父皇的神色。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平淡。
「信行有何事?」
李泰站起身,开始汇报。
无非是些日常运营、债券兑付、近期一些小规模放贷的情况。
他说得详细,甚至有些啰嗦,似乎在刻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观察父皇的反应。
李世民听著,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态度与刚才听李承干汇报时,并无二致。
一样的公事公办,一样的冷淡疏离。
李泰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原本心存侥幸,想著侯君集虽死,但自己与他的往来隐秘,百骑司未必能查到实质证据。
父皇或许只是略有怀疑,自己今日主动前来,表现如常,或许能打消一些疑虑。
可此刻父皇这态度……
分明是也将他列入了怀疑的对象。
「父皇,」李泰汇报完信行事务,并未立刻告退,而是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委屈和忐忑。
「儿臣……儿臣听闻陈国公昨夜在狱中……出了意外。……儿臣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他抬眼看向李世民,眼圈恰到好处地有些发红。
说完,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一副受了冤枉又不敢多言的可怜模样。
若是往日,见他这般委屈姿态,李世民或许会温言安抚两句,至少会让他抬起头来。
但今日,李世民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那目光,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李泰觉得脸上的委屈快要挂不住时,李世民才缓缓开口。
「做好你分内之事便是。」
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也没有丝毫安抚的意思。
李泰心中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是……儿臣明白了。」
他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哽咽。
「儿臣告退。」
退出暖阁,走到无人处,李泰脸上的委屈和可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的苍白和隐隐的狰狞。
父皇果然起疑了!
虽然没说什么重话,但那态度,分明是不信他!
杜楚客说得对,百骑司定然是查到了些什么,至少查到了他与侯君集有过接触!
否则父皇不会如此!
他脚步有些发虚,匆匆出了宫,直奔魏王府。
魏王府书房。
李泰将面圣的经过,尤其是父皇那冷淡的态度,原原本本告诉了杜楚客。
说到最后,他额头上已冒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发颤。
「……先生,父皇他……他定然是疑上我了!这可如何是好?」
杜楚客听完,眉头紧锁,沉吟良久。
「殿下稍安勿躁。」
他缓缓开口,语气尽量平稳。
「陛下若已掌握确凿证据,证明殿下与侯君集之死有关,或查到其他交集,此刻来的,便不会是这般冷淡态度,而是百骑司的缇骑了。」
李泰急道。
「可父皇那样子……」
「那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观察。」
杜楚客分析道。
「陛下心中确有怀疑,但尚无铁证。故而冷淡待之,既是表达不满,也是看殿下会作何反应。」
「眼下,陛下更在意的,恐怕是太子殿下那边。」
李泰稍微定了定神,但脸色依旧难看。
「那……那接下来该怎么办?侯君集虽死,但他知道的事……万一……」
「所以,当务之急,是彻底切断所有可能指向殿下的线索。」
杜楚客眼神锐利起来。
「殿下手中,可还有与侯君集往来之物?书信、信物,或是……其他?」
李泰猛然想起那封信!
那封来自「纥干承基旧部」、暗指太子与刺杀案有关的信!
他脸色骤变。
「有……有一封信!先生知道的!就是前几日得到的那封!」
杜楚客心头一紧。
「那信现在何处?」
「在……在我书房暗格里。」
李泰声音发干。
「殿下,那封信和人不能再留了,要不立刻销毁!要不给转交刑部,但是不能和魏王府有关。」
「可……可是……」李泰还有些犹豫,「那信或许是扳倒太子的……」
「殿下!」杜楚客打断他,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封信来得蹊跷,焉知不是同一个局?若这信被陛下或百骑司查到在殿下手中,殿下如何解释?」
「说您早就得到陛下遇刺案的证据,却隐匿不报?还是说您想利用此信构陷储君?」
李泰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
「殿下,持信那人?」
李泰脸色一白。
「他……他死了。就在得到信的第二天,突发急症,七窍流血……大夫来看时,已经没气了。」
「说是……像是中了某种慢性毒,恰好在那时发作。」
杜楚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果然如此。」他睁开眼,眼中满是寒意。
「幕后之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让这人活,也没想让这信成为真正的证据。」
「他们算准了殿下对太子之位的渴望,算准了殿下得到此信后的反应。」
「若殿下当时冲动,持信面圣,此人恰好毒发身亡,死无对证,陛下会如何想?」
李泰听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离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曾经有多近。
「那……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他无助地看著杜楚客。
「静观其变,谨言慎行。」
杜楚客一字一句道。
「侯君集已死,线索看似断了。殿下近期绝不可再有任何动作,尤其不可再与军中旧将或敏感人物接触。」
「信行事务,照常办理,但需更加规范,将那些运出来的钱粮还回去,不留任何把柄。」
「陛下那边……既然只是冷淡,未有实质动作,我们便以不变应万变。」
「时间久了,若再无其他证据,陛下的疑心,或会慢慢淡化。」
李泰连连点头,此刻已将杜楚客视为救命稻草。
「都听先生的,都听先生的。」
两仪殿。
李世民刚服下今日的第二剂汤药,刑部尚书匆匆求见。
「陛下,今日收到线报,在一处院子内发现一具无名男尸,怀中揣有一封书信。」
刑部尚书面色凝重,双手呈上一个用白布包裹的油布包。
王德接过,小心打开,先检查了油布包本身,然后才将里面那封已然有些污损的信,呈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接过信,展开。
目光扫过上面那歪斜的字迹,所述内容,正是猎场刺杀案的一些细节,仿佛亲历。
信末没有署名。
再看刑部尚书的奏报。
死者年约三十,身份不明,衣衫褴褛,死于剧毒,尸体被发现时已僵硬多时。
据查他是纥干承基的旧部。
怀中除了此信,别无他物。
李世民捏著信纸,久久不语。
又来了。
一具尸体,一封信。
「此事,交由大理寺会同刑部、百骑司秘密查办。」
他的声音沙哑,透著深深的倦意。
「臣,遵旨。」刑部尚书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榻上,望著屋顶精美的藻井,眼神空洞。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如今,又浇灌了一具尸体,一封信。
它正在他心里,疯狂地生长。
无论他如何告诫自己这可能是个局,但那种对至亲之人可能背叛的本能恐惧与猜忌,已经如同附骨之疽,再也无法轻易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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