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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所受攻讦诽谤,不知凡几。


第331章  所受攻讦诽谤,不知凡几。

    骨咄禄的心跳如擂鼓。

    他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石头的害处!

    他甚至知道作用机理是「损人精气」!

    这怎么可能?

    骨咄禄压下心中的惊骇,反问道。

    「在下倒是好奇,李中舍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他紧紧盯著李逸尘,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这个问题,同样困扰著他。

    李逸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那石头,会散发一种看不见的『辐射』,这种『辐射』能穿透皮肉,损伤人的五脏六腑和骨髓,时间久了,自然百病丛生,药石罔效。」

    「辐射?」骨咄禄愣住了,这个词他完全没听过,不明其意。

    但他听懂了后半句——穿透皮肉,损伤脏腑骨髓!

    这正是他通过长期观察那些接触过类似矿石的矿工和族人,得出的模糊结论!

    这个李逸尘,竟然能用如此精准、如此……

    匪夷所思的语言描述出来!

    看著骨咄禄眼中明显的茫然和更加深重的惊疑,李逸尘心中了然。

    果然,骨咄禄并不知道「辐射」这个概念,他只是凭经验观察到了现象。

    「该你回答了。」李逸尘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平静的语气。

    「你是怎么发现的?」

    骨咄禄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自己今天遇到了一个完全超出预料的对手。

    对方知道的远比他想像的要多,隐瞒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而且,他心中也充满了对李逸尘的好奇和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探究欲。

    「我阿史那部族早年领地上,有一种类似的莹白色石头。」  

    骨咄禄终于缓缓开口。

    「族人偶尔拾来把玩,或置于帐中。后来发现,长期靠近这种石头的人,尤其是身体孱弱或有旧伤的人,容易生病,精神萎靡,衰老得很快。」

    「族中萨满说,那是石头吸走了人的『元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我辗转各地,也见过一些矿工,长期在出产类似石头的矿洞里劳作,往往活不长久,死状凄惨。」

    「我便知道,这种石头,美丽,但有毒。远离为妙。」

    很朴素的观察和经验总结。

    李逸尘微微点头。

    在没有科学概念的时代,能通过现象归纳出规律,这个骨咄禄,确实不简单。

    「所以,你就把这『毒石』,当作『祥瑞』,献给了陛下和太子。」

    李逸尘的声音冷了下来。

    骨咄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著李逸尘。

    「李中舍人既然知道石头有毒,想必早已让太子殿下移开了吧?陛下那边……想必也处理了。」

    李逸尘不置可否。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两个各怀秘密、心智超卓的人,隔著昏暗对视。

    骨咄禄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

    「李中舍人真是……令人惊叹。太子殿下得你辅佐,实乃天幸。看来我之前的许多安排,都是徒劳了。」

    他这话,几乎是承认了之前的许多事情与他有关。

    「陛下猎场遇刺,是否也都与你有关?」

    李逸尘步步紧逼,目光如刀。

    骨咄禄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平静。

    「李中舍人,」他缓缓道。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就像那石头,离得太近,会伤身。」

    这话里,带著明显的威胁意味。

    李逸尘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你既然落在我手里,就该想想,离得太近的,究竟是谁。」

    他站起身,不再看骨咄禄,朝门外走去。

    「看好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不得与他交谈。」

    「是!」赵武应答。

    李逸尘将阿史那·骨咄禄移交百骑司的第三日,汉王府便被甲士围了。

    没有大张旗鼓的喧哗,只有沉默的包围和精准的抓捕。

    百骑司的人拿著从骨咄禄口中撬出的部分线索——

    几处秘密联络点、几名关键中间人的名字、以及几笔与突厥残部往来的模糊帐目——

    直扑汉王府。

    李元昌还在睡梦中便被惊醒,衣衫不整地被从寝殿带出时,脸上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他试图喝骂,试图搬出亲王的身份,但面对李君羡冰冷的脸和盖有皇帝印鉴的缉捕文书,所有的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汉王府被彻底搜查。

    更多的证据被翻找出来。

    与某些边将往来的密信草稿。

    最要命的,是在王府密室里找到的几张描绘著太极宫、东宫乃至两仪殿附近布局的粗糙草图。

    百骑司的动作极快,封锁消息,连夜审讯相关人等。

    骨咄禄的口供与搜查出的物证相互印证,一条清晰的线逐渐浮现。

    汉王李元昌,勾结突厥余孽,蓄养死士,进献毒石谋害皇帝太子,更是猎场刺杀皇帝的背后之人。

    谋逆大案,瞬间爆发。

    暖阁。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只有李世民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李君羡单膝跪在御榻前,已经将查获的证据和初步口供禀报完毕。

    每一句话,都让李世民心头震惊。

    李元昌……他的七弟。

    平庸,贪财,好色,他一直知道。

    但他以为,这个弟弟最多也就是仗著亲王身份捞些好处,纵情享乐罢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无能的弟弟,竟然有如此大的胆子,如此毒的心肠!

    刺杀自己!蓄养死士!进献毒石!图谋宫禁!

    哪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而李元昌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那个位置?

    就凭他?

    怒火在李世民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比怒火更深的,是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冰寒刺痛,还有一种帝王权威被狠狠挑衅的暴怒。

    「李元昌呢?」

    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冰冷。

    「已押至两仪殿殿外候审。」

    李君羡低头回道。

    「带进来!朕亲自问他!」

    「陛下,」李君羡略微迟疑。

    「您龙体未愈,是否……」

    「带进来!」李世民厉声打断,眼神里的怒火似乎要爆发出来。

    李君羡不敢再劝,起身出去传令。

    不多时,两名魁梧的甲士押著李元昌进入大殿。

    李世民也被人坐抬著去了两仪殿。

    李元昌的亲王冠服已被剥去,只穿著一身白色中衣,头发散乱,脸上带著挣扎后的狼狈。

    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和讥诮。

    他被按著跪在御案前,却挣扎著抬起头,直勾勾地看著御案后脸色铁青的李世民,又扫了一眼站在御案侧前方、神色沉静的李承干。

    李世民死死盯著李元昌,胸膛剧烈起伏。

    他挥了挥手,殿内侍立的宦官侍卫全部低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李君羡按刀侍立在门边。

    「李元昌,」李世民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朕问你,为何要谋反?朕待你不薄,亲王尊位,荣华富贵,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竟敢勾结外虏,谋害君父,图谋不轨?!」

    他的声音起初还强压著,说到最后,已是怒不可遏。

    李元昌听著,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笑声开始很低,然后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嘲讽和癫狂。

    「为何谋反?」

    他笑够了,歪著头,看著李世民,眼神里的讥诮毫不掩饰。

    「二哥,你问我为何谋反?这话问得可真有意思。」

    他挣扎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但被身后的甲士死死按住。

    他也不在意,就那么跪著,仰著头,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你不也是谋反上位的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李世民最深的伤疤。

    「你杀了大哥!逼著父皇退位!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屁股底下垫著的就是兄弟的血!就是逼父的罪!」

    李元昌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表情扭曲著,混合著恨意、嫉妒和一种豁出去的快意。

    「你成功了,所以你成了皇帝,成了天子,你说的话就是王法!」

    「我失败了,所以我就成了逆贼,成了乱臣,该千刀万剐!」

    「可这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为了这个位置吗?你做得,我为何做不得?只不过你赢了,我输了而已!」

    「落在你手里,我也没打算活著。」

    李元昌啐了一口,眼神怨毒地钉在李世民脸上。

    「等到了下边,见了父皇,见了大哥,我一定会告诉他们——看啊,你们的好儿子、好弟弟李世民,又杀了一个兄弟!」

    「他这辈子,就会杀自己人!」

    「你住口!!」李世民眼前一阵发黑,腿上的箭伤传来剧痛,但他此刻已被怒火吞噬。

    只有无边的暴怒和一种被当众扒光遮羞布的耻辱。

    他手指颤抖地指著李元昌,脸色涨红,几乎要喷出血来。

    李元昌却毫不畏惧,反而更加兴奋。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承干,嘶声喊道。

    「李承干!我的好侄儿!你看清楚!看清楚你这个父皇!」

    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恶毒的笑容。

    「我在下边等你!这个老东西,他早晚会杀了你的!因为你还没有完成他的『志愿』!」

    「杀兄,他完成了!逼父,他完成了!现在就差『杀子』了!帝王功业,弑亲占全,他才圆满啊!」

    「你上次拦著没让他立刻杀了李佑,你以为他会感激你?他只会恨你!恨你破坏了他『明君』的形象,恨你让他手上少沾了一个儿子的血!」

    李元昌笑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厉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他会杀你的!一定会!因为你是太子!因为你越来越像样了!」

    「因为他老了,他怕了!他怕你等不及!他更怕你比他强!哈哈哈哈!!!」

    「拉出去!!!」

    李世民再也听不下去,爆发出雷霆般的怒吼,额头上青筋暴跳。

    「给朕拉出去!立刻砍了!砍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全靠双手死死撑住御案。

    门边的甲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疯狂大笑的李元昌拖起,向殿外拽去。

    李元昌被拖行著,却依旧挣扎著扭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向著大殿深处嘶喊。

    「父皇!大哥!你们看见了吗?李世民!他又要杀兄弟了!」

    声音凄厉绝望,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的寒风里。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李世民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还有李君羡低垂著头极力减弱的存在感。

    李承干站在原地,从李元昌被押进来,到疯狂叫骂,再到被拖走,他的脸色始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些诛心之言,说的不是他,而是别的无关之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微微垂著眼帘,目光落在御案前光洁的地面上,谁也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

    李世民撑著御案,喘息渐渐平复,但脸上的铁青和眼中的血丝并未褪去。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李承干。

    李承干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眼,迎了上去。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李承干的眼神很静,深不见底,没有委屈,没有辩解,也没有亲近。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甚至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逆贼已诛,狂言不足为信。接下来的审讯、定罪、抄没等一应事宜,按律应交由刑部、大理寺会同宗正寺办理。」

    「父皇龙体未愈,不宜过度操劳,还是早些回后殿歇息为好。」

    这番话,规矩周全,无可挑剔。

    但听在李世民耳中,却比李元昌的疯狂叫骂更让他心头一堵。

    没有对刚才那些恶毒离间的话做出任何情绪上的回应,只是冷静地将其归为「狂言」。

    然后,客气而疏远地请他回去休息,把剩下的事情交给衙门。

    这种冰冷的态度,这种划清界限般的冷静,让李世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还有一种被隐隐排斥在外的怒意。

    他盯著李承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相信李元昌的话?你相信朕……会杀了你?」

    李承干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迎著李世民审视的、带著怒意的目光,淡淡地说道。

    「此等将死逆贼,乱吠之言,意在离间天家,扰乱朝纲。」

    「儿臣自被立为储君以来,所受攻讦诽谤,不知凡几。」

    「若句句在意,时时挂怀,儿臣此刻,怕是早已心神崩摧,不堪其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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