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这算什么?败家子吗?
第349章 这算什么?败家子吗?
李承干说完「后日便以此奏对」后,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案上那份章程上。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纸张边缘,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
「先生,章程写得周密,但有一事,需先定下。」
李承干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李逸尘抬眼:「殿下请讲。」
「盐道衙门的盐道使,该如何安排?」李承干缓缓道。
「这衙门总领天下盐政,权力甚重。盐道使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尘:「先生可有属意之人?」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目,似乎在斟酌词句。
烛光映照著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平静。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殿下,臣这几日反复思量,盐道衙门之设,确实事关重大。但臣以为,眼下最紧要的,并非只是选出一个合适的盐道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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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干眉头微皱:「此话怎讲?」
李逸尘抬起眼,直视李承干。
「因为设立盐道衙门,根本目的,不止于理顺盐政,平息朝议。」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殿下,这盐道衙门,实则是为另一件大事铺路。一件比盐政更重要、影响更深远的大事。」
李承干身体微微前倾:「何事?」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
是时候了。
他心中清楚,此刻必须将全盘谋划和盘托出。
太子对他的信任已到顶峰,而朝局的变化也已到了关键节点。
若再隐瞒,反而可能因信息不全导致太子做出错误判断。
「钱庄。」李逸尘吐出两个字。
李承干一怔:「钱庄?」
「是。」李逸尘点头。
「殿下可还记得,臣当初筹建钱庄时,曾说过钱庄的根基在于信用,而信用的锚定物,是东宫的雪花盐?」
李承干点头:「自然记得。先生当时说,雪花盐是硬通货,可以支撑钱庄发行的钱票被人接受。」
「不错。」李逸尘道,「但当时臣未说完的是,这种模式有其极限。」
他站起身,在殿内缓步渡了两步,然后转身面对李承干。
「殿下,东宫的雪花盐,终究是东宫的私产。钱庄虽暂由东宫管理,发行的钱票也能在长安及周边流通。」
「但想将钱庄的影响力扩大到全国,让钱票成为真正的纸币」,在全国通行无阻,仅靠东宫的私产作保,是远远不够的。」
李承干眼神一凝:「纸币?」
「是。」李逸尘走回案前,手指在章程上轻轻一点。
「臣所说的纸币,不是如今的钱票,不是那种只能在特定钱庄兑付的凭证。」
「而是由朝廷统一发行,在全国任何州县城池皆可流通,可用来纳税、交易、借贷的真正货币。」
他看向李承干,目光灼灼。
「就像开元通宝一样,但它是纸制的,轻便易携,面额可大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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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行商,不必再携带沉重的铜钱绢帛;百姓交易,不必再为找零烦扰;朝廷征税调拨,也可大大减轻运输之累。」
李承干听得入神,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想像著那种画面:一张轻薄的纸,上面印著朝廷的印记,就能当钱用。这若是真能实现————
「但这需要何等信用?」李承干喃喃道。
「凭朝廷的信用。」李逸尘道。
「更准确地说,凭朝廷手中掌握的、足以让所有人信服的锚定物」。」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殿下,发行纸币,最关键的一点,就是百姓必须相信,他们随时可以用这张纸,从朝廷那里换回实实在在的东西。」
「可以是铜钱,可以是绢帛,也可以是————盐。」
「而盐,是天下人每日都需之物,价值稳定,不易腐坏,是最适合的锚定物之一。」
李承干脑中飞快转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先生设立盐道衙门,将雪花盐纳入朝廷管制,实则是为了————将来发行纸币时,能以朝廷官盐作为担保?」
「正是。」李逸尘重重点头,「而且不止于此。」
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殿下试想,若纸币真能发行成功,朝廷便可掌握一种前所未有的工具。」
「但这有一个前提:朝廷必须牢牢掌握纸币的锚」,也就是那些足以支撑纸币信用的实物储备。而盐,正是最理想的储备之一。」
李承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混合著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从未想过,一个盐道衙门背后,竟隐藏著如此宏大的图谋。
「先生————」他声音有些干涩,「你从何时开始谋划此事?」
李逸尘沉默片刻。
「自钱庄筹建之日起,便有此念。但当时条件未备,不敢妄言。」
他如实道。
「直至殿下上元节发盐,朝议汹汹,臣方觉时机将至。与其被动应付弹劾,不如主动将盐政纳入朝廷体系,为将来铺路。」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理清思路。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设立盐道衙门,表面上是为平息朝议,化解父皇猜忌,实则是为了将雪花盐变为朝廷官产。」
「为将来发行全国流通的纸币做准备?」
「是。」李逸尘点头。
「届时,钱庄可更名为大唐皇家钱庄」,由朝廷直辖,在各州县设立分号。百姓存钱取钱,商人汇兑借贷,皆可经由钱庄完成。」
「朝廷亦可借此掌控全国资金流向,于治国大有裨益。」
李承干久久不语。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啪声。
良久,李承干才缓缓开口。
「先生之谋,深远至此————学生方才明白,为何先生坚持要将雪花盐上交朝廷。」
他苦笑著摇头。
「学生原以为,盐道衙门一事,只是为百姓谋一些福利。也可为解眼前困局。却不知,先生眼中看到的,是五年、十年后的大唐。」
李逸尘微微垂目:「臣不敢居功,此策能否成行,全赖殿下决断。」
「学生自然支持。」李承乾道,语气渐渐坚定。
「只是————先生方才说,盐道衙门的人选并非最紧要。那依先生之见,什么才是最紧要的?」
李逸尘抬起眼。
「最紧要的,是盐道衙门的官僚体系,必须按照臣章程中所写,彻底独立于现有盐务体系,直属民部,地方不得干预。」
「其官员选拔,须以才干为先,尤须通晓民生庶务,且需有一心为公之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外,盐道衙门设立之初,便须与钱庄对接。官盐的销售收入、盐税征收,皆需通过钱庄进行。」
「如此一来,既可减少白银铜钱的运输损耗,又能让百姓、盐商逐步习惯使用钱庄票据。」
「待时机成熟,便可尝试发行小范围流通的纸币一可以随意买盐,让人们慢慢习惯于用纸币。」
李承干听得仔细,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著,仿佛在梳理思路。
「所以,盐道衙门的设立,其实是————一盘大棋的第一步?」
「是。」李逸尘点头,「而且是最关键的一步。这一步走好了,后面的路才能顺遂。」
他看向李承干,语气诚恳。
「殿下,臣之所以今日将全盘谋划说出,是因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殿下心中有数。」
「设立盐道衙门时,朝中必有反对之声,那些与盐利有涉的官员、地方豪强、大盐商,都会千方百计阻挠,或试图将亲信安插进去,将新衙门变成他们牟利的工具。」
「尤其是陛下出于制衡的考虑让与殿下对立之人掌控盐道衙门。」
「届时,殿下必须顶住压力,坚持章程中的关键条款。」
「定价权归中央、盐引制度、统购私盐、常平仓设置,以及最重要的盐道衙门独立运作,不受地方掣肘。」
李承干缓缓点头。
他明白李逸尘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盐的争论,更是一场关于未来财政体系主导权的争夺。
「这过程可能需要一两年时间,不可操之过急。」
「期间,东宫需逐步淡出钱庄具体管理,但可保留监督之权。」
李承干沉思良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先生,」他背对著李逸尘,声音有些飘忽。
「你说发行纸币,需要朝廷信用作保。可如今朝廷的信用——真能支撑得起全国流通的纸币吗?」
李逸尘也站起身,走到李承干身侧。
「殿下的顾虑,臣明白。」他缓缓道,「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从盐政入手。」
「盐是百姓每日所需,朝廷若能以合理价格稳定供应优质官盐,便是最实在的信用积累。」
「再者,纸币的推行,绝非一蹴而就。可先从长安、洛阳等大城市试行,以官盐、库银双重担保,面额从小到大逐步推广。
「待运行顺畅,百姓习惯后,再扩大至全国。」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或许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但若不做,则大唐永远只能依赖铜钱绢帛,财政受制于钱荒、运输之累,难以真正腾飞。」
李承干转过身,看著李逸尘。
烛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脸庞显得格外平静,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仿佛有火光在燃烧。
那是看到了某种未来图景的火光。
「先生,」李承干缓缓道,「若父皇问起,学生该如何说?是只说盐道衙门之事,还是————将这些谋划全盘托出?」
李逸尘沉吟片刻。
「臣以为,可分两步。」他谨慎道。
「奏对时,殿下可著重阐述盐道衙门对理顺盐政、惠及百姓、增加税收之利。」
「至于钱庄与纸币之谋,可暂且不提。」李逸尘说道。
「先生说的是。眼下朝中,能理解钱庄运作原理者已不多,能预见纸币之利者更是凤毛麟角。」
「若骤然提出,恐被斥为奇技淫巧,不切实际。」
「学生明白了。」李承干最终点头。
「后日奏对,只谈盐政。」
「学生会以奉献东宫雪花盐技术为由,让父皇同意这个章程的!」
李承干忽然想起一个人。
「先生,学生忽然想到一个人可以出任盐道使。」
「马周,」他道,「马周出身寒微,为人刚正,曾任御史大夫,熟悉吏治。且他曾多次上疏言及民生,对百姓疾苦有所了解。」
李逸尘想了想。
马周确实是合适人选。
此人素有清名,不结党,不营私,且敢直言。
更重要的是,他并非世家出身,与盐商豪强无甚瓜葛。
「马大夫确是人选之一。」李逸尘点头。
「但需确认,他是否愿意接手这棘手差事。」
「学生可先探其口风。」李承乾道。
「若他不愿,再寻他人。」
事情谈到这一步,大致方略已定。
李承干将章程小心卷起,放入袖中。
「先生,」他忽然问。
「你方才说,这盘棋才刚开始。那在先生看来,最终这棋局,会走向何方?」
李逸尘沉默良久。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臣不敢妄言。」他最终缓缓道。
「但若一切顺利,十年之后,大唐或将有一番新气象。百姓交易便捷,商路畅通无阻,朝廷财政稳健,边疆粮饷无忧。」
两日后,暖阁。
李世民躺坐在御榻中,旁边案头上堆著的奏疏比平日高了近一倍。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看了几行,便又丢回原处。
那奏疏滑落案边。
「都是雪花盐。」
李世民低声自语,手指按了按眉心。
暖阁内炭火燃得正旺,他却觉得心头有股无名火在窜。
这两日,朝中关于东宫雪花盐归属的奏疏如雪片般飞来,言辞或激烈或委婉,核心却都一样。
太子私产雪花盐获利甚巨,当收归朝廷,纳入盐铁正税。
李世民又拿起一本。
这是御史台一位御史的奏疏,文中引经据典,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东宫虽为储君,亦不宜独占如此大利。
文笔犀利,道理也站得住。
「哼。」
李世民将奏疏扔回案上。
他何尝不知这些臣子说得有理?
朝廷如今用度紧张,北疆对薛延陀用兵在即,处处需要银钱。
太子的雪花盐若能收归朝廷,军费、宫室修缮、乃至各地水利,都能宽裕不少。
可这话他不能说。
他是皇帝,更是父亲。
太子李承干这一年来屡有建树,钱庄、雪花盐、乃至上元节发盐收拢民心,都做得漂亮。
他这个做父亲的,若此时开口要太子的产业,传出去像什么话?
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史官会如何记载?
这种矛盾心理,让他这两日寝食难安。
「陛下,诸位相公到了。」内侍轻声通传。
「宣。」李世民收敛神色,坐直了身子。
暖阁门开,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褚遂良五人鱼贯而入。
众人行礼后,李世民赐座。
内侍悄声退下,将门掩好。
暖阁内一时寂静。炭火啪作响。
李世民扫视众人,见这几人虽面色平静,但眼神都有些闪烁。
他心里明白,这几日雪花盐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些重臣不可能没想过。
「今日召诸位来,是为太子雪花盐一事。」
李世民开门见山,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这两日,朝中奏疏不断,诸位也都看到了。」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一本奏疏。
「有御史说,雪花盐制法关乎盐政,当纳于朝廷。有侍郎言,太子虽未售卖,然此技终将流入市井,宜早定章程。」
他将奏疏放下,目光扫过众人。
「太子仁孝,上元发盐惠及百姓,朕心甚慰。如今朝中却有这般议论,朕著实烦心。」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出了朝议的压力,又表明了自己对太子的爱护。
但暖阁中这几人都是人精,岂会听不出言外之意?
陛下若真无心收取雪花盐,大可直接下旨斥责那些上奏的官员,何必召他们来商议?
房玄龄率先起身拱手。
「陛下,臣以为,雪花盐之事确有难处。太子未售于市,朝臣便以恐将来如何」为由奏请收取,此论站不住脚。然————」
他顿了顿,观察著李世民的脸色。
「然盐政确为国家重务,雪花盐品质远胜现行官盐,若将来推广,必冲击现行盐法。
朝臣担忧,也非全无道理。」
这话说得圆滑,两边都顾及了。
李世民心中却不满。
他要的不是分析,是解决方案。
「辅机呢?」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是太子亲舅,立场更为微妙。
他起身道:「陛下,臣以为房公所言极是。太子雪花盐未曾售卖,便无与民争利」之说。」
「朝臣奏请收取,实乃杞人忧天。陛下可下旨申明,太子研制雪花盐乃为惠民,朝廷乐见其成,暂无收取之意。」
李世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下旨申明?
那岂不是告诉天下人,他李世民坚决维护太子私产?
这固然能暂时平息议论,但也断了将来收取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那些奏疏里暗藏的担忧—太子势力过盛—并没有解决。
「景仁,你说。」李世民转向岑文本。
岑文本起身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关键在于未售」二字。太子未售,朝廷便无收取之理。然朝臣所虑者,非今日之利,乃明日之势。」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
「若雪花盐始终不售,则此事可休。但若将来某日,太子开始售卖呢?届时品质碾压官盐,百姓争相购买,官盐体系崩坏,朝廷再想介入,便难了。」
李世民眼睛微微一亮。
岑文本点出了问题的核心: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
岑文本谨慎道。
「臣以为,朝廷当与东宫商议,定一章程。或可约定,雪花盐若售卖,当与朝廷分润。」
「或其制法,朝廷应有知情之权。如此,既保全太子颜面,又安朝臣之心。」
这提议听起来合理,但李世民心中摇头。
知情权?分润?太委婉了。
他想要的是掌控,不是分成。
而且,让他这个皇帝去和太子「商议」,讨要雪花盐的权益?
传出去像什么话?
「士廉以为呢?」李世民看向高士廉。
高士廉起身,声音沉稳。
「陛下,老臣以为,岑侍郎所言,实乃下策。」
他看向岑文本,微微颔首示意并非针对,然后转向李世民。
「陛下试想,若朝廷与东宫定此章程,天下人将如何看?必言朝廷凯觎太子私产,陛下不慈。此其一。」
「其二,太子仁孝,若朝廷明言要分润或知情,太子必献。然如此一来,父子之间,便存了交易。亲情何存?」
这话说得重,李世民听得心头一沉。
高士廉说得没错,他不能只盯著雪花盐可能带来的利益。
可那利益实在太诱人了。
李世民眼前仿佛闪过一堆堆白花花的盐,那是比官盐精细十倍的雪花盐。
若朝廷掌握了制法,盐税收入能翻几番?
北疆军费、宫室修缮、各地水利————
他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
「登善,你素来敢言,说说你的看法。」
李世民看向褚遂良。
褚遂良是谏议大夫,以直言著称。他起身道。
「陛下,臣以为高公所言极是。太子雪花盐未曾售卖,便属东宫私事。朝臣以恐将来如何」为由奏请收取,实乃越界。」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陛下若准此奏,便是开一恶例:日后哪位皇子亲王有了什么新奇技艺,朝臣是否也可奏请收归朝廷?」
「此例一开,皇室内部必人人自危,谁还敢用心做事?」
李世民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褚遂良这话说得太直,简直是在指著他鼻子说,你不能因为儿子有本事就抢儿子的东西。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
这几个大臣,说的都有道理,但都没说到他心坎里。
他想要雪花盐,但又不能明说。
他需要有人提出一个方案,既能让他顺理成章地拿到制法或控制权,又不损他的名声。
可这几个人,要么劝他不要收,要么想出的办法太委婉,要么就是算了帐却不敢建议0
真是————一群滑头。
李世民心里暗骂。
这些老臣个个精明,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他们是不愿担这个「劝皇帝夺太子私产」的恶名,所以都在踢皮球。
更关键的是,太子确实没售卖雪花盐。
这个事实像一堵墙,挡在所有想要收取的理由面前。
「诸位说了这么多,朕也听明白了。」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太子雪花盐未售,朝廷便无收取之理。然朝臣所虑者,乃将来之势。」
长孙无忌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房玄龄盯著地面。
岑文本眉头微皱。
高士廉闭目养神。
褚遂良面色坦然。
李世民心中那股火越来越旺。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李泰进宫请安时说的话。
李泰当时提到,若对薛延陀用兵,军费筹措可发行「战争债券」,向民间募集,许以利息,五年后偿还。
当时李世民没太在意,此刻却突然想了起来。
或许————这是个转移注意力的法子?
若能将朝野的关注点从雪花盐转移到战争债券上,既能筹措军费,又能暂时避开雪花盐这个烫手山芋。
至于雪花盐————日后再慢慢图谋。
而且,让李泰去办债券之事,也能平衡一下朝中的势力。近来太子风头太盛,让魏王做些实事,也好。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稍定。
他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既然雪花盐之事暂无良策,暂且搁置。」
他说道,见几位大臣都松了口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过,另有一事,倒是迫在眉睫。」
众人抬起头。
「薛延陀近来频频犯边,朕已决意用兵。」
李世民缓缓道。
「然军费筹措,确是难题。前几日,魏王向朕提议,可发行战争债券」,向民间募集二百万贯,许以利息,五年后由国库偿还。」
他顿了顿,观察著众人的反应:「诸位以为如何?」
暖阁内再次寂静。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明白,陛下这是转换话题了。
雪花盐的事暂时搁置,战争债券的事却提了出来。
这其中用意,耐人寻味。
但无论如何,这总比继续讨论如何从太子手里拿东西要好。
「陛下,」房玄龄率先开口。
「战争债券之议,臣以为可行。前朝亦有类似举措,只是规模较小。若操作得当,既可解军费之急,又不至加重百姓赋税。
长孙无忌也点头。
「臣附议。只是细节需斟酌,如何发行、利息几何、如何兑付,都需仔细筹划。」
岑文本、高士廉、褚遂良也陆续表态支持。
他们都清楚,方才在雪花盐之事上未能让陛下满意,此刻若再反对战争债券,便是真不识趣了。
李世民看著众人纷纷表态,心中那股烦躁终于平息了些。
虽然雪花盐的事没解决,但至少军费有了著落。
「既如此,」李世民一锤定音。
「战争债券之事,便交由魏王主理,民部、兵部协办。尽快拟定章程,呈报于朕。」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议事毕,众人退出暖阁。
暖阁内,李世民独自一人思考。
内侍进来换茶,他挥挥手让退下。
案上那些奏疏还在,「雪花盐」三个字格外刺眼。
李世民随手翻开一本,看了几行,又合上。
「未售卖————」他低声自语,「高明啊高明,你倒是选了个好时机。」
若太子已经开始售卖雪花盐,哪怕只是小规模,他也有理由介入。
可太子偏偏没有,只是免费发给百姓,赢得了民心,却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这种手段,高明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惊讶。
「是李逸尘的主意吗?」
李世民想著,眼神复杂。
「来人。」他唤道。
内侍应声而入。
「传旨魏王,战争债券之事,著他全力督办,有何进展随时入宫禀报。」
「遵旨。」
内侍退下后,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暖阁内炭火温热,他却觉得心头有些空落落的。
明明解决了一桩难题,却高兴不起来。
或许,这就是帝王之心的代价吧。
他想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一下,又一下。
魏王府,书房。
李泰接到宫中传讯时,正在与几位谋士议事。
听完内侍宣旨,他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送走内侍后,李泰回到书房,难掩兴奋之色。
「诸位都听到了?父皇将战争债券之事交予本王主理!」
几位谋士纷纷道贺。
「恭喜殿下!此乃陛下信任之兆!」
「战争债券若能办成,殿下在朝中声望必大涨!」
李泰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眼中闪著光。
「二百万贯————若能募集成功,北疆军费大半可解。届时,本王在军中也将有影响力。」
当夜,魏王府书房灯火至深夜方熄。
而东宫那边,李承干在听完今日暖阁议事的禀报后,只是淡淡一笑。
「战争债券————四弟倒是会找时机。」
他对面的李逸尘点头。
「魏王此议,确实解了陛下燃眉之急。也能暂时转移朝野对雪花盐的注意。」
「先生以为,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逸尘沉吟片刻。
「殿下按原计划行事便可。明日奏对,献上盐道衙门章程。至于战争债券————那是魏王的事,与东宫无关。」
「可若债券发行成功,魏王在朝中声望必涨。」
「那又如何?」李逸尘平静道。
「殿下要做的,不是与魏王争一时长短,而是布长久之局。盐道衙门若成,将来之利,岂是二百万贯可比?」
李承干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他看向案上那份章程,眼神逐渐坚定。
「明日,便见分晓。」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深沉。
这座帝国的心脏,正在无数人的谋划与算计中,缓缓跳动。
而两仪殿暖阁内,李世民批完最后一份奏疏,望著东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内侍轻声提醒。
「陛下,夜深了,该安寝了。」
「嗯。」李世民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承干还小的时候,曾抓著他的衣角问。
「父皇,儿臣长大了,能帮你治理天下吗?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说:「当然能,你是朕的太子,将来这天下都是你的。」
可现在,太子有了治理天下的能力。
担心太子势力过盛,担心朝局失衡,担心————自己还没老,太子就已经羽翼丰满。
「明日,让太子来一趟。」
他忽然对内侍道。
「遵旨。」
两仪殿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李承干站在御榻前,将那份关于设立盐道衙门的章程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儿臣与文政房拟定的盐政改革章程,请父皇过目。」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世民接过那卷纸,展开。
目光扫过标题——「盐道衙门章程」。
他看得不快,一字一句。
殿内很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啪声。
李世民看完了第一页,没有抬头,继续翻到第二页。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李承干垂手而立,耐心等待。
良久,李世民终于看完了。
他将章程轻轻放在案上,抬起头,看向李承干。
「这是你的意思?」李世民问。
「是。」李承干答道。
「儿臣以为,东宫雪花盐虽好,终是私产。长久游离于朝廷盐法之外,确有不妥。故拟将此技献于朝廷,并设盐道衙门统一管理天下盐政。」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章程,又翻到定价那一条。
「官盐定价须低于当前市面粗盐均价至少一成————」
他轻声念了出来。
然后抬起头。
「为何要定这么低?」
李承干躬身道。
「回父皇,盐乃百姓每日必需之物。定价低廉,方能惠及万民。」
「前朝隋炀帝时盐价高企,百姓苦不堪言,此乃亡国之兆。」
「儿臣以为,朝廷掌盐政,首在惠民,次在收税。」
李世民盯著他。
惠民。
这两个字从太子嘴里说出来,让他有些恍惚。
「你可算过,」李世民缓缓道。
「若按此价,朝廷能从盐政中获利多少?」
李承干早有准备。
「儿臣粗略估算过。若天下盐务皆归盐道衙门统管,剔除中间盘剥,即便定价低廉,朝廷岁入仍可比现行盐税增三成以上。」
「且此乃稳定之入,年年皆有。」
「三成————」李世民重复道。
他心中飞快计算。
不少。
但若是将雪花盐以市价售卖呢?
那恐怕能翻十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世民就感到一阵烦躁。
他看著李承干,这个儿子一脸坦然,仿佛完全没想过还可以有更赚钱的办法。
「章程里说,要统购民间私盐。」李世民换了个话题。
「那些煮盐的灶户,你打算如何安置?」
「由盐道衙门设点统一收购,按粮价、柴价及人工核定收购价,务使灶户得利,足以维生。」李承干答道。
「收购之盐,经官营盐场重新加工后,并入官盐体系销售。」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法子倒是周到。
既解决了私盐问题,又给了灶户活路。
他继续往下问。
问盐引制度,问常平仓设置,问稽查司的权限。
李承干对答如流。
每一条都解释得清楚,每一条都考虑了各方利益。
李世民越问,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章程太完善了。
完善到他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可正是这种完善,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他原本以为,太子主动献出雪花盐技术,是迫于朝议压力,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安抚,该如何许以其他补偿,让太子心甘情愿交出制法。
可现在呢?
太子不仅主动献出,还附赠了一套完整的改革方案。
这套方案,考虑到了百姓,考虑到了灶户,考虑到了朝廷税收。
唯独没有考虑如何让朝廷大赚一笔。
李世民看著章程上那句「定价须低于市面粗盐」,只觉得刺眼。
低于市价。
那雪花盐的品质,洁白如雪,细腻如沙,比官盐强了十倍不止。
这样的盐,若是运作得当,完全可以定出高价,成为达官显贵争相购买的珍品。
可太子却要把它定得比粗盐还便宜。
这算什么?
败家子吗?
李世民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那些世家大族的败家子,不就是这样?
祖上攒下金山银山,到了他们手里,胡乱挥霍,还美其名曰「乐善好施」。
可太子挥霍的不是金银,是比金银更值钱的雪花盐制法。
是足以让国库充盈数倍的巨利。
「你可知,」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若是将雪花盐以市价售卖,朝廷能多收多少税?」
李承干抬起头。
「儿臣知道。」他平静地说。
「但儿臣以为,朝廷掌盐政,首要目的并非敛财,而是惠民。盐价低廉,百姓受益,天下安定,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至于税收————儿臣算过,即便低价,仍比现行盐税多三成。且此乃稳定之入,年年皆有,细水长流,胜于一时暴利。」
李世民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太子说的每一条,都站在「道理」这一边。
惠民,安定,长治久安。
这些都是为君者该考虑的。
可他就是觉得————憋屈。
就像你明明看到一座金山,有人却告诉你,这金山不能全挖,只能一点点取,还得把挖出来的金子分给所有人。
「你这份章程,」李世民最终说,「朕会仔细斟酌。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李承干似乎并不意外。
「儿臣告退。」
他行礼,退出暖阁。
脚步声渐渐远去。
暖阁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章程,从头再看。
越看,心里越复杂。
太子这一手,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原本想的是,先让朝臣们议论,等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再顺水推舟,下旨将雪花盐收归朝廷。
那时,太子即便不愿意,也只能接受。
可现在呢?
太子主动献出,还附赠一套方案。
他李世民若接受了,就是采纳了太子的建议,顺应了太子的「仁政」。
他若不接.————还能怎么办?
强行要求太子按市价卖盐?
那不成与民争利的昏君了?
李世民感到一阵无力。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接受,不甘心。
不接受,没理由。
更让他郁闷的是,太子这一招,虽然让他得到了雪花盐制法—这是他原本想要的但却不是以他想要的方式得到的。
他想要的是掌控,是独占巨利。
而太子给他的,是一个「惠及天下」的方案。
这个方案里,朝廷能得到的利益,远低于他的预期。
那些白花花的雪花盐啊————
李世民仿佛看到无数雪花盐在眼前飞舞,然后化成了铜钱,流进了百姓的口袋,流进了灶户的锅里,就是没有流进国库—
至少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多。
他忽然想起李泰前几日说的战争债券。
二百万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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