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此刻介入,或许正是时机。
第351章 此刻介入,或许正是时机。
杜楚客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香炉升起的青烟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太子这一手……却是有点让人看不明白。」
李泰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是吧?先生也这么觉得?」
「仅仅是朝堂上一点风波,按道理来说,太子不应该把雪花盐制法交给朝廷。」
杜楚客缓缓道,思索著太子的背后深意。
「那制法,如今可是东宫最大的依仗。」
「一旦上交,朝廷便完全拥有了这个盐法。」
「就算是新成立的盐道衙门,最终的人选,还是陛下钦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泰。
「殿下可想过,太子为何要这么做?」
李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还能为何?定是前几日朝中议论汹汹,那跛子怕了,想用这法子堵住悠悠众口,顺便讨好父皇呗。」
他说著,又冷笑起来。
「只是他这帐算得糊涂。就算他上交了是为了安抚父皇,可如今他在朝中已成势,父皇怎么可能因为这事儿就安心?」
「该猜忌的照样猜忌,该防备的照样防备。」
「他倒好,白白丢了金山!」
李泰越想越觉得痛快,伸手从案上抓起一把西域进贡的葡萄,扔进嘴里,咀嚼得津津有味。
杜楚客却缓缓摇头。
「殿下,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哦?」李泰停下咀嚼,看向杜楚客。
「先生有何高见?」
杜楚客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太子近年来行事,看似常有惊人之举,实则步步为营。」
杜楚客的声音带著一种深思熟虑的冷静。
「诛心之论震动两仪殿,开放东宫收揽人心,钱庄之策绕开朝廷度支,雪花盐惠及百姓赢得民望……」
「这一桩桩,哪一件是鲁莽之举?」
李泰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先生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杜楚客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
「太子献出雪花盐,绝非一时冲动,更非算不清帐。这其中,必有深意。」
李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轻佻之色渐渐褪去。
他虽急躁,却不愚蠢。
杜楚客的话点醒了他——
那个跛子,这一年来确实变了。
变得深沉,变得难测,变得……让人不敢小觑。
「那依先生之见,」李泰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他为何要这么做?」
杜楚客重新坐回席上,双手拢在袖中。
烛光映照著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凝重。
「臣反复思量,只想到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杜楚客缓缓抬起眼,直视李泰。
「殿下,太子这么做,只有一个好处——如果太子即位了,这些本来就都是太子的。」
「盐法、盐道衙门、乃至整个盐政体系,又会回到太子手中。」
书房内忽然安静下来。
李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良久,他才喃喃道:「先生的意思是……那跛子已经狂妄到了真觉得自己可以顺利即位?」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惊。
杜楚客却缓缓摇头。
「是不是这么想,不重要。」
「不重要?」李泰不解。
「重要的是,」杜楚客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让朝中人知道太子是这么想的。」
李泰瞳孔猛地收缩。
他听懂了。
完全听懂了。
这不是在分析太子献盐的真实动机,而是在……制造动机。
太子是不是真的认定皇位已是囊中之物,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尤其是父皇相信,太子是这么想的。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太子是储君,是法定的继承人。
可有些事,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摆到明面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储君,若表现得太过笃定,太过急切,太过……理所当然,那在帝王心中,会是什么滋味?
李泰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感到一种冰冷的兴奋,从脚底直冲头顶。
「先生是说……」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我们可以……散布流言?说太子献盐,是因为认定皇位迟早是自己的,所以现在献出去,将来登基后再拿回来,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杜楚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李泰。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泰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快步踱步。
他太兴奋了,肥胖的身体因此微微颤抖。
「对啊……对啊!」他喃喃自语。
「父皇是什么人?玄武门杀出来的皇帝!他最忌讳什么?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哪怕是他儿子觊觎这个位置!」
「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觉得这个位置理所当然就是他的!」
他停下脚步,转向杜楚客,眼中闪著狂热的光。
「那跛子这一年风头太盛了!开放东宫,纳谏如流,钱庄,雪花盐,贞观学堂……」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收揽人心,都在扩大势力!父皇能没想法?能安心?」
「如今他再献出雪花盐,表面上是为朝廷,可若我们放出风声,说他这么做,是因为笃定自己迟早要即位,所以现在献出去,不过是暂时存放在父皇那里……」
李泰越想越觉得这计策毒辣,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妙!妙啊!这是往父皇心窝子里捅刀啊!」
「是啊!你跛子不是狂妄吗?不是觉得自己稳坐东宫吗?」
「那我就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就是这么想的!」
他走到杜楚客面前,重重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先生,此计甚好!那跛子献盐,本是想讨好父皇,平息朝议。」
「可若这流言一起,父皇会怎么想?父皇会觉著,这儿子是不是已经等不及了?」
「是不是已经在为将来登基铺路了?」
「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已经老到该让位了?」
李泰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父皇是什么性子?当年他能杀兄囚父,如今就能……废了这个让他不安的儿子!」
杜楚客缓缓点头,但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著一丝忧虑。
「殿下,此事行事却需谨慎。流言要放,但不能从魏王府出去。」
「要让它自然而起,仿佛朝野间自发的猜测。而且,不能只靠流言。」
李泰收敛了笑容:「先生的意思是……」
「要在朝中找几个合适的人,」杜楚客低声道。
「在合适的场合,用合适的语气,把这话『不经意』地说出来。」
「尤其是那些原本就与东宫不对付的,那些担心太子将来即位会清算旧帐的……」
「他们,会是最积极的传声筒。」
李泰眼睛一亮。
「对!御史台那几个老顽固,天天把『储君当谦逊』挂在嘴边。」
「还有那些山东世家,在太子那里吃了瘪,只要稍加点拨……」
他说著,又皱起眉头。
「只是,光靠流言,能成事吗?父皇何等精明,岂会轻易相信?」
杜楚客沉吟片刻,缓缓道。
「所以,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太子自己,露出马脚。」
李泰愣住了:「如何让他露出马脚?」
杜楚客的目光变得幽深:「殿下方才言道,太子献盐的同时,还拟了个盐道衙门的章程?」
「记得,怎么了?」
「那章程里,对盐道衙门的职权、运作、乃至官员选拔,都有详细规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太子只是单纯献出制法,大可不必附上如此详尽的章程。」
「他这么做,说明什么?」
「说明他早已深思熟虑,早已为将来接管盐政做好了准备。」
李泰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先生是说……」
「我们要做的,」杜楚客的声音低如耳语。
「是让朝中有人『发现』这一点。让他们『恍然大悟』。」
「原来太子献盐是假,借机安插人手、掌控盐政是真。」
「原来他所谓的『为朝廷著想』,不过是为了将来自己即位后,能顺理成章地接管一个已经按他心意打造好的盐政体系。」
李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但随即又被巨大的兴奋淹没。
太毒了。
这一计,是要把太子彻底钉死在「心怀叵测」的柱子上。
献盐本是大功,可若被解释成「为将来铺路」,那就成了大罪。
章程本是周详,可若被解读成「早有预谋」,那就成了野心。
父皇会怎么想?
一个儿子,在他还坐在龙椅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即位后的事情布局了。
就已经开始把他这个皇帝当成过渡,开始安排「后李世民时代」的朝政了。
这已经不是猜忌的问题了。
李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回胡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
「先生,」他缓缓开口。
「此事,需从长计议。流言要放,但要放得巧妙。朝中的人要动,但要动得不露痕迹。至于让太子露出马脚……」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最好是……在他最得意的时候。」
杜楚客微微颔首。
「殿下思虑周全。如今太子声望正隆,又有献盐之功在身,此刻发难,恐难奏效。需待时机。」
「什么时机?」
杜楚客沉吟道。
「盐道衙门设立,必有一番争斗。雪花盐制法上交,朝中各派系必会争夺盐道使的位置。」
「届时,东宫若有何动作,便可大做文章。」
李泰缓缓点头,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对了,范阳卢氏、清河崔氏那几个嫡系子弟,都已进了贞观学堂?」
杜楚客唇角微扬。
「是。臣已与他们家中长辈打过招呼了。」
他声音放得极轻。
「这些人,会在学堂里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若有任何……不妥当的言论、不该有的动向,」
「他们会想办法递出消息。」
李泰靠向椅背,肥胖的脸上浮起一层讥诮。
他慢悠悠地开口。
「那跛子,是不是真以为——只要踏进他贞观学堂的门槛,喝了他几口墨水,就成了他东宫的门生?」
他忽然嗤笑出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想得美。」
权柄这东西,哪是几堂课就能换走的?
李泰的心底,翻涌著冰冷的算计。
那些世家子,血脉里淌的是家族百年兴衰的训诫,骨头里刻的是利益权衡的本能。
太子想用「师道」捆住他们?
天真!
两仪殿暖阁。
炭火比平日烧得更旺了些,将寒意隔绝在外。
空气里弥漫著淡淡的药香,混合著墨与纸的气息。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身上搭著一条墨青色锦被。
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目光落在刚刚被引入阁内的三人身上。
李承干走在最前,脚步比平日更稳些,右脚虽仍能看出些许不便,但已不明显。
他身后半步,跟著李逸尘。
再后侧,是一个身材瘦小、面容稚嫩却眼神清亮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显得有些拘谨。
「儿臣参见父皇。」
「臣李逸尘、造纸坊匠人赵小满,参见陛下。」
三人行礼。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摆了摆手,目光在赵小满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李承干。
「高明,你昨日奏报说,钱庄筹备已毕,银票也制好了?」
「是,父皇。」
李承干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双手呈上。
「这便是钱庄首批试行的银票样张,请父皇过目。」
内侍王德接过木匣,小心打开,取出里面一张泛著淡淡米白色的纸票,铺展在御榻旁的小几上。
李世民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纸票上。
纸票约莫一尺长,半尺宽,质地坚韧挺括,触手温润,与寻常纸张迥异。
票面以靛青、赭红二色套印,纹饰繁复却不显杂乱。
上方居中印著「大唐皇家钱庄」六个隶书大字。
其下是一行略小些的字:「凭票即兑足色纹银壹佰两」。
票面四周环绕著连绵的缠枝莲纹,间以祥云、瑞兽图案。
正中央则是一幅精细的宫阙楼阁图,线条细密,层次分明。
左下角盖著一方朱红大印,印文是「大唐皇家钱庄总柜之印」,印泥颜色沉厚,微微凸起于纸面。
「这纸……」
李世民用手指撚了撚票角,抬眼看向李承干。
「回父皇,此纸乃是东宫造纸坊特制。」李承干答道。
「以楮皮、麻、竹纤维为主料,掺入少量特殊纤维,并经多道工序捶打、漂白、上胶。」
「其韧度、挺度、耐折度皆远胜寻常纸张,且不易受潮虫蛀。」
「造纸配方及工艺,已列入绝密。」
李世民点点头,目光又回到票面图案上。
「这些纹饰,印制得如此精细,倒像是工笔画了。」
「此乃采用改良后的雕版印刷之术。」
这次接话的是李逸尘,他微微躬身。
「将画稿反刻于梨木板上,分色制版,套印时需对位极准。纹饰设计亦暗藏玄机,线条走向、疏密排布皆有定规,寻常工匠难以仿制。」
「暗藏玄机?」李世民眉梢微挑。
李承干看向身后的赵小满:「小满,你来说。」
赵小满上前一步,深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回、回陛下,这银票的防伪,共有五层。」
「哦?五层?」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兴趣。
「是。」赵小满定了定神,话也顺了些。
「第一层是纸。方才太子殿下说了,此纸配方独特,外人难以获得,即便得了,其手感、色泽、透光性亦难以完全仿冒。」
「第二层是墨。印刷所用靛青、赭红二色墨料,皆由将作监秘方调配,色泽沉著,入纸即融,不褪色,且在不同光线下有细微色变。」
他顿了顿,见皇帝听得专注,便继续道。
「第三层是印。那方朱红大印,印泥以朱砂、艾绒、蓖麻油及数味药材秘制,色泽鲜艳持久,印迹有细微凹凸,手指抚过可感。」
「且印文笔画间有极细的暗记线条,寻常肉眼难辨。」
李世民依言用手指轻抚印文,果然感觉到些许凹凸。
他又凑近细看印文,却看不出什么暗记。
「第四层,便是这些纹饰。」
赵小满指著票面上的缠枝莲与宫阙图。
「图案线条看似连贯,实则在某些转折、交接处,藏有极微小的断裂或叠笔。」
「这些『破绽』的位置与形状,按一定规律排列,只有钱庄核心匠师与几位主事知晓。」
「查验时,需用高倍放大镜——呃,就是特制的『窥微镜』——仔细观察才能发现。」
他说到「窥微镜」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李逸尘。
李逸尘面色平静,仿佛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第五层呢?」李世民追问。
赵小满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巧的皮套,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张与御几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票,双手捧著。
「陛下请看这两张票。」
李世民接过,将两张票并排放置,仔细比对。
乍看之下,毫无二致。
纸、墨、印、纹饰,似乎都一样。
「请陛下细看票面正中央,宫阙图下方那片空白处。」
赵小满低声道。
李世民凝目看去。
那里是一片留白,仅在边缘有极浅的云纹衬托,看起来并无异常。
「用肉眼直接看,是看不出的。」
赵小满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需要……用这个。」
他又从皮套里取出一个物件,双手奉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物件,镶著简单的铜边。
中间嵌著一片弧面凸起的透明晶片,晶片清澈透亮。
「这是?」李世民接过,入手微沉。
晶片材质似琉璃,却又比寻常琉璃更加澄澈通透,毫无杂质与气泡。
「此物暂称『窥微镜』。」赵小满解释道。
「乃是……乃是草民用一块西域进贡的极品透明琉璃,经反复打磨、抛光而成。」
「草民依……依一些古书上提到的光影折射之理,尝试磨制,侥幸成功。」
他这番说辞,是李逸尘事先与他反复推敲过的。
琉璃是李承干给李逸尘的。
是西域贡献的。
李世民果然没有深究琉璃来源,他的注意力全在这奇特的镜片上。
他举起凹凸镜,对著折射进来的阳光看了看,晶片将烛火放大成一个明亮的光斑。
「此物如何用来看那空白处?」李世民问。
「陛下请将银票平铺,将此镜置于票面上方约一寸处,镜片对准那片空白,然后从镜片上方往下看。」
赵小满指导著。
李世民依言而行。
他先是随意地将凹凸镜悬在银票上,低头看去,只见镜片下票面的纹饰被放大了许多,线条更显清晰。
他移动镜片,对准宫阙图下方那片留白区域。
起初,细看之下只是一些小墨点。
他调整了一下镜片的高度和角度。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瞳孔微微收缩。
在那片原本似乎有墨点的中央,在凹凸镜清晰的放大之下,赫然呈现出一行极小、却笔画清晰、端庄凝练的楷体小字!
那字小如蚊足,排列整齐。
大唐皇家钱庄。
每个字都精雕细琢,笔锋转折丝毫不含糊。
李世民屏住呼吸,将镜片稍稍拿开。
肉眼看去,那片区域依旧只是黑线。
再放上镜片,那行诗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反复试了几次,脸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是如何印上去的?」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小满,语气里带著明显的震惊。
「如此微小的字迹,笔画俱全,绝非雕版所能为!难道是用笔描画?可又如何能画得这般均匀整齐、毫厘不差?」
赵小满拱手答道。
「回陛下,此非印刷,亦非描画。乃是『微雕』之法。」
「微雕?」
「是。」赵小满解释。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银票上的微雕,工序更为复杂。」
「先由书法大家将字以极小楷体写于特制笺纸上,草民再依样,以自制的超细刻刀,在印刷银票的母版相应位置。」
「即那片留白处——进行反向阴刻。」
「刻痕深度须严格一致,浅了印不出,深了易破损。」
「刻好后,以极细的毛刷蘸取特制淡墨,轻扫刻痕,再复上银票用纸,以精准压力压印。」
「墨迹便从刻痕中转印到纸上,形成这肉眼难辨的微雕文字。」
李世民听得入神。
至于「超细刻刀」如何打造、「特制淡墨」如何调配,那是匠人秘技,皇帝不必深究,也深究不过来。
「如此微小的刻字……你目力竟能支撑?」
李世民看著赵小满尚且稚嫩的脸庞。
赵小满老实回答。
「刻此类微字时,需借助『窥微镜』。这一六个字,草民断续刻了三日方成。」
李世民默然。
他将手中的凹凸镜再次对准银票,看著那行在放大下清晰无比的小字,心中波澜起伏。
这技术,看似只是奇巧,实则意义深远。
能在方寸之间藏匿如此精微信息,其用途岂止于银票防伪?
军情密报、皇家印信、重要文书……皆可借此增加一层极难仿冒的验证。
而这技术,掌握在东宫手里。
掌握在这个年仅十五六岁、出身匠户的少年手里。
是太子发掘了他。
李世民的目光掠过赵小满,落在李逸尘平静的脸上,最后定格在李承干身上。
太子垂手而立,神情恭谨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期待,仿佛只是单纯为父皇展示一项新成果。
但李世民知道,没那么简单。
这银票,这防伪技术,这钱庄……是一张网。
一张用技术、制度、人才编织而成的,细密而坚韧的网。
一旦铺开,将深深嵌入大唐的经济命脉之中。
而现在,太子将这张网的核心部分,展示给他看。
是坦诚,也是示威。
这一切如此精妙复杂,离了东宫这套班子,离了这些核心匠师与主事,旁人玩得转吗?
李世民感到一阵熟悉的胸闷。
那是那种被无形的力量推著走,明明看透了棋局,却发现自己可落的子越来越少的憋闷。
他缓缓放下凹凸镜,手指无意识地在镜片的铜边上摩挲。
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劈啪声。
良久,李世民忽然手腕一翻,极其自然地将那枚凹凸镜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动作流畅,仿佛那本就是他的东西。
李承干眼皮微垂,恍若未见。
李逸尘面色无波。
赵小满张了张嘴,最终没发出声音——
那镜片是他亲手打磨了许久才成的,幸亏还有两枚。
但皇帝拿了,他还能要回来不成?
李世民仿佛没注意到几人细微的反应,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银票上,语气恢复了平静。
「防伪之策,思虑周详。然则,银票流通于市,仅靠这些,恐仍不足。」
「若有奸人铤而走险,伪造出七八分相似,寻常商户百姓如何辨别?钱庄又如何应对?」
李承干精神一振,知道父皇这是在考校钱庄的整体风控了。
他整理思绪,答道。
「父皇所虑极是。除却银票本身防伪,钱庄运作流程,亦有多重关卡,以防奸伪。」
「首先,首批发行之银票,面额均为百两,定位大宗交易及储值,暂不涉小额流通。」
「持有者非富即贵,或为大型商号,其本身便有信誉考量,且与钱庄往来密切,钱庄对其背景、交易习惯有所掌握。」
「其次,银票兑付,并非见票即付。持票人至钱庄兑银,需核验多重信息。」
「其一,票面暗记,由柜员以特制窥微镜查验。」
「其二,持票人身份。钱庄设有『票户簿』,记录每张发出银票的编号、面额、发出日期、领取人姓名、籍贯、保人等信息。」
「兑付时,需核对持票人身份文书,并与票户簿记录比对。」
「若持票人与原始领取人不符,则需出具合法转让凭证,并由转让双方及保人画押确认之文凭。」
「其三,每笔兑付,无论金额大小,皆需至少两名柜员、一名主事共同核验签字。」
「兑付后,原银票加盖『付讫』戳记,收回钱庄。」
「其票根及兑付记录,一式三份。三份记录需定期核对,以防篡改。」
李承干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对此套流程烂熟于心。
李世民听著,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
这些流程,听起来繁琐,却将风险分散到了多个环节。
伪造银票已极难,还要伪造全套身份文书、交易凭证,并买通钱庄多名人员……成本与风险陡增。
「若有内部人员舞弊,如何防范?」李世民追问。
这次,李逸尘开口了。
「陛下,钱庄用人,首重身家清白与连带担保。」
「核心岗位人员,皆需有品级官员或长安城内大商户作保,其家眷信息亦登记在册。」
「钱庄薪俸优厚,远超市面同等职位,然惩戒亦严。」
「凡涉及银钱舞弊,无论金额,一经查实,本人处重刑,保人连坐,家产抄没。利重而罚严,使人不敢轻犯。」
「其次,钱庄帐目,并非一人或一房可独揽。」
「每日流水,分由不同柜组记录,日终汇总核对。」
「每旬、每月、每季皆有盘帐,由不同主事轮流主持,相互监督。」
「总帐房之帐册与各分柜帐册、库存实银,需定期由东宫、户部派员会同审计。」
「其三,银票印制、保管、发放,分由不同作坊、库房、衙署负责,各环节人员互不统属,且定期轮换。」
「印制母版、特制纸张墨料、微雕模板等核心之物,分片保管,使用时需多方核验凭信方能取出。」
「例如,微雕模板由赵小满监制并保管其一,另一部分存于东宫密库,需太子手令与将作监令符合一,方可启用。」
一套听完,李世民沉默了更久。
他发现自己先前还是想得简单了。
这钱庄,岂止是一个放银票、兑银子的铺子?
它是一个体系。
一个融合了精密防伪技术、严格人事管理、复杂帐目流程、甚至初步的客户信用管理与资金监管的体系。
如此体系,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建成,也绝非随便安排几个亲信官员就能接管运转。
它需要懂技术的人,需要懂流程、懂管理的人,需要一套磨合已久的运作习惯,更需要所有参与者对这个体系本身的认同与维护。
太子说将来钱庄成熟后会移交朝廷。
可就算交了,朝廷派谁去接管?
民部的官员,懂这些雕版、微雕、特制纸张吗?
懂这些环环相扣、相互制约的帐目流程和人事规矩吗?
能镇得住下面那些已经熟练操作、形成利益共同体的柜员、主事、匠师吗?
若强行换人,只怕立刻运转失灵。
届时,烂摊子谁收拾?
还不是得求助于熟悉这套体系的东宫旧人?
李世民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利国利民」、「便利商贾」、「充盈国库」为名,缓缓笼罩上来。
他感到一阵无力,混合著隐约的寒意。
作为帝王,他本能地忌惮这种脱离掌控的力量积累。
但作为父亲,作为皇帝,他又不得不承认,太子这番谋划,每一步都站在「公心」与「实务」的制高点上,让他难以驳斥。
银票防伪细致入微,是为了防止伪造,保护百姓商贾财产。
钱庄流程严密繁琐,是为了杜绝舞弊,确保国库银钱安全。
吸纳储银、便利交易,是为了促进商贸,繁荣江山社稷。
哪一条,不是堂堂正正的理由?
他若反对,理由是什么?
忌惮太子势力坐大?
这话能摆上台面吗?
更何况,如今朝廷确实需要钱。
对薛延陀用兵在即,军费缺口不小。
这钱庄若运作起来,吸纳民间浮财,为朝廷所用。
从务实角度看,他需要这个钱庄。
一种熟悉的、被阳谋裹挟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看不出多余情绪。
他看向李承干,缓缓点头。
「防伪之策,运转之规,思虑确属周详。高明,此事你费心了。」
「儿臣分内之事。」李承干躬身。
「钱庄开业之日,定在何时?」
「三个月后,进行最后的人员演练、流程覆核,并小范围邀请信誉卓著的商号试存试兑,查漏补缺。」
「嗯,稳妥些好。」李世民摆摆手。
「此事既由你总揽,便按章程办吧。有何难处,及时奏报。」
「儿臣遵旨。」
「你们退下吧。」
「儿臣(臣)告退。」
李承干带著李逸尘、赵小满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阁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独自靠在御榻上,良久未动。
他的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张银票样张上,又自己袖口那枚凹凸镜拿出来。
再次举起,对著银票上那片留白看去。
那行小字在放大的视野里清晰依旧。
他又将凹凸镜移开,对准自己的手指。
指纹在镜片下被放大,纹路清晰可辨。
再对准锦被上的刺绣,丝线的编织结构也历历在目。
真是奇物。
能将细微之处,看得如此分明。
这赵小满……李世民回忆著那少年的模样。
身材瘦小,面容稚气未脱,但眼神清亮专注,回话时虽有些紧张,却条理清楚,对自己钻研的技术了如指掌。
一个匠户之子,年仅十五六,竟有如此巧思与技艺。
马蹄铁、雕版印刷、造纸改良、如今又是这微雕与凹凸镜……
这些奇巧之物,单个看来,或许只是匠艺进步。
但组合起来,落在会用的人手里,便能产生难以估量的力量。
造纸与印刷,助东宫掌控了舆论。
马蹄铁提升了军方战力,功劳记在了东宫。
如今这防伪技术与钱庄体系,更将直接介入社稷命脉。
而这其中,有多少是这赵小满的功劳?
李世民想起李逸尘。
一个是深邃如渊的谋士,一个是巧夺天工的匠才。
皆被太子网罗麾下,为其所用。
李世民心中那丝隐约的嫉妒,再次浮现。
若是自己早些发现这样的人才……若是他们为自己所用……
但随即,他又压下这念头。
自己是皇帝,是天子,岂能如寻常人般嫉妒儿子手下的人才?
何况,这些人才做的事,最终受益的,不还是大唐江山?
只是……这过程,这力量的积累方式,让他如鲠在喉。
他忽然想起正式开课的贞观学堂。
太子总领学务,房玄龄实际操持。
招揽天下英才,培养「天子门生」。
那里,会不会也有如赵小满这般,身怀奇技、心思纯粹、尚未被各方势力沾染的璞玉?
李逸尘这样千年难遇的奇才,或许可遇不可求。
但赵小满这样的人才,未必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自己这个皇帝,这个名义上的「校长」,却因伤病困于暖阁,连开学典仪都无法亲至。
李世民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那枚凹凸镜。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等伤势再好些,能下地走动了……得去贞观学堂看看。
不是摆驾巡幸,不是正式视察。
就以一个「关心学务的校长」身份,悄悄去看看。
看看那些学子,看看那里的教授,看看……有没有可能,发现一两个尚未被打上明显烙印的可造之材。
即便不能如李逸尘、赵小满这般大用,若能找到几个踏实肯干、精通实务的年轻人,早早留意,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制衡朝局、贯彻己意的棋子。
毕竟,他这个皇帝,难道就不能从中挑选「天子门生」吗?
学堂初立,人心未固。
此刻介入,或许正是时机。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
他将银票样张小心折起,与凹凸镜一同收入袖中。
然后唤道:「王德。」
「臣在。」王德悄无声息地走近。
「传朕口谕:贞观学堂乃国之未来,朕心甚念。著太子每旬将学堂教学情状、学员考绩优异者名录,整理简报送呈御览。朕虽暂不能亲往,亦要知其进展。」
「是,陛下。」王德躬身应道。
李世民重新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脑中的思绪却未停歇。
钱庄之事,已成定局,只能顺势而为,并加强监控。
盐道衙门,章程已准,接下来是人事博弈。
贞观学堂……或许是自己下一步该留心的地方。
还有魏王那边,战争债券的筹备,也得盯著。
殿内炭火静静燃烧,药香氤氲。
学堂正式开课已经过了十天的时间。
李逸尘受房玄龄邀请来到贞观学堂讲授课程。
大部分学子很期待李逸尘的讲授。
这位可是写过「先忧后乐」的太子中舍人。
而且根据小道消息,他已经跟房玄龄的嫡孙女定了亲事。
可谓前途无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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