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第354章 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明伦堂的课散了,但堂内的空气仿佛还凝固著那四句话的重量。
学员们在沉默中陆续起身,行礼,退出。
没有人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被洗礼后的肃穆,以及眼底深处难以平复的震动。
房玄龄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讲席旁,目光落在李逸尘方才站立的位置,仿佛还能看见那个青衫身影,听见那平静却字字千钧的声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低声将这四句话又念了一遍,每念一句,心头便是一震。
这二十二个字,像二十颗钉子,钉进了他六十余年人生的认知框架里,撬开了某些早已固化的东西。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他又念了后面这句。
调研。
房玄龄缓缓渡步到窗边,望向学堂内的院落。
外面的阳光正好。
远处;有学员三三两两走过:步伐似乎都比往目更沉稳了些。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隋末乱世,烽烟四起,他跟随陛下奔走四方,亲眼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亲耳听过流民绝望的哀嚎。
那时的决策,哪一条不是基于对实情的掌握?
哪一策不是经过反复推敲、实地查勘?
可随著天下渐定,官越做越大,事务越来越繁,他有多久没有真正走出长安城,去田间地头看看农户如何耕种,去市井街巷听听商贩如何叫卖了?
奏折上来的数字,官员汇报的政绩,就成了他认知天下的主要来源。
不是不知道其中可能有水分,不是不怀疑底下人报喜不报忧。
只是————习惯了。
也疲了。
而李逸尘今日这番话,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这个当朝宰辅的脸上。
「不行调研,则不知民心,何以为生民立命」?不查实情,则不明利弊,何以为万世开太平」?」
房玄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肺腑间似乎还残留著明伦堂内那股混合著墨香和某种精神燃烧后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李逸尘,不是为太子,甚至不完全是为这四百学员。
是为他自己。
为那个曾经怀抱济世之志、相信「民为贵」的年轻房玄龄。
也为这个他倾注半生心血、却始终担忧其未来的大唐江山。
他转身,走向学堂正堂旁的「学务厅」。
那是他平日处理学堂事务的地方。
厅内简朴,只有一案、数椅、一书架。
案上堆著今日待处理的文书—
学员名册修订、教授薪俸核发、下月课程安排————
房玄龄没有坐下。
他站在案前,沉思良久,然后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臣房玄龄谨奏:贞观学堂开课旬日,生徒四百,皆怀向学之心。」
「然臣观近日教学,多囿于堂内讲授,虽经典义理、史策方略不可或缺,然与太子殿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期许,犹有隔阂。」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今日太子中舍人李逸尘至学堂授课,阐发「调研」之要义。」
「其言:不行调研,不知民生之多艰;不知民生之多艰,何谈为生民立命?」又引古圣先贤之行迹,证「调研」乃治国安邦、践行抱负之基石。」
「臣深以为然。」
写到此处,房玄龄脑中再次浮现李逸尘所说的那四句话。
他犹豫了一下,是否要将这四句话原原本本写进奏折?
这并非太子原话,而是李逸尘的阐发。
但————这四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若不呈报陛下,便是失职。
他终究还是提笔写下了。
「逸尘又引申太子殿下开学之训,言治学为政之终极抱负,当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言虽出自逸尘之口,然其义理深湛,格局恢宏,臣闻之,震悚良久,思之,汗流浃背。」
「更有一言,曰:「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此乃至理。」
「故臣思之,学堂教学,当有变革。」
房玄龄的笔锋变得果断。
「臣请于贞观学堂试行「调研旬日」之制。」
「每岁四时,每季择旬日(每月三天),暂停堂内讲学,令生徒分组,赴长安及近畿州县,就指定课题进行实地调研。」
「课题可涉农事、工坊、市易、税赋、刑狱、边情等实务。」
「生徒需深入民间,访察实情,收集数据,聆听民声,最终撰写调研实录与策论。」
「此举一则可令生徒亲身体验民间疾苦、吏治实况,破除坐而论道之弊。」
「二则可为其将来牧民理政,积累识见、锤炼才干。」
「三则所获实录,或可为朝廷施政提供参详,补官方文牍之不足。」
「此制初行,或有不便,然其利深远。臣愿亲自主持,拟定细则,选派教授随行指导,并严明纪律,确保生徒安全,不扰地方。」
「调研之要,首在「实」字。不走过场,不流形式,务求真切。」
「若此制可行,将来或可推及国子监及天下州学,以养实干之才,固国本之基。」
写到这里,房玄龄搁下笔,将奏折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墨迹未干,在素笺上泛著乌亮的光泽。
他知道,这份奏折一旦呈上,必然会在朝中引起议论。
让学子走出学堂,深入市井乡野?
这在看重「礼法」「体统」的某些朝臣看来,或许有失体面,甚至可能被攻讦为「纵容学子与贱业杂处」。
但他更知道,陛下是明白人。
陛下是从战乱中走出来的皇帝,深知「实情」二字的分量。
当年打天下时,哪一次决策不是基于对敌我形势、民心向背的精准把握?
只是————如今的陛下,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上久了,听惯了颂圣之声,看惯了粉饰太平的奏报,是否还保留著当年那份对「实情」的执著与敬畏?
房玄龄不知道。
但他决定赌一把。
为了那四句话。
为了那个或许能够不一样的未来。
他将奏折仔细封好,唤来一名亲信书吏。
「即刻送进宫,直呈陛下御前。」
「是。」
书吏双手接过,匆匆离去。
房玄龄重新坐回案后,却没有处理其他文书。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明亮的庭院,久久出神。
明伦堂内的那四百双发亮的眼睛,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被点燃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他们还年轻,还有无限可能,还能被那样的理念震撼、点燃,并愿意为之奔赴。
而他,房玄龄,大唐的梁国公,当朝宰辅,位极人臣,却在这个初春的午后,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以及一丝————迟来的觉醒。
「为万世开太平————」他喃喃自语,「我还有时间吗?」
窗外,有学员的读书声隐约传来,清朗而充满朝气。
房玄龄缓缓闭上眼。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半躺在御榻上,身上搭著的锦被换成了更轻薄的丝衾。
初春的暖意透过窗棂渗进来,与殿内依旧燃著的炭火混合,形成一种微闷的气息。
他的伤势好了些,已能靠坐起来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但脸色依旧苍白,精神不济。
御榻旁的矮几上,堆著今日送来的奏折,他只批阅了几份紧要的,便觉头晕目眩,只得搁笔休息。
王德轻手轻脚地端上一盏温热的参汤。
李世民接过来,慢慢啜饮。
参汤的微苦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心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太子献盐、钱庄防伪、贞观学堂开课————
这一桩桩事情,看似各自独立,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著,最终都指向东宫,指向那个日益显露出不凡气象的储君。
而他这个皇帝,却困于伤病,困于这暖阁,只能通过奏折和密报,远远地观望著,揣测著,忌惮著。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时常袭上心头。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躬身入内,双手呈上一份奏折。
「陛下,梁国公房相有急奏呈上,说是关于贞观学堂教学革新之事。」
李世民眉头微皱。
玄龄又有什么新想法?
他接过奏折,示意内侍退下。
打开奏折,房玄龄那熟悉的、端正而不失风骨的字迹映入眼帘。
李世民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他的目光凝住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二十个字,像二十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坐直了些,握著奏折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锦被从肩头滑落,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这四句话,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有千钧之重。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为往圣继绝学————为万.开太平——
这是什么?
这是帝王之志?
不,帝王之志或许只到「为生民立命」。
前两句他听过了,也是久久不能抚平情绪。
现在听到了四句,让他更加震惊。
这是圣王之道,是超越帝王、直指文明本源的终极抱负。
是谁说的?
奏折上写的是「逸尘又引申太子殿下开学之训」。
是李逸尘说的。
李世民感到一阵眩晕,不是伤病所致,而是精神受到巨大冲击后的生理反应。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站在贞观学堂的讲席上,对著四百名未来的官员、世家的子弟、寒门的英才,说出了这四句————
足以震动千古的话。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这句上。
调研。
让学子走出学堂,深入民间,实地查勘。
房玄龄在奏折中详细阐述了「调研旬日」之制的设想,言辞恳切,理由充分。
李世民看完了整份奏折,缓缓将它放在膝上。
他没有立刻表态,没有召见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暖阁内静得可怕。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更衬得这寂静深重。
王德远远侍立著,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伺候陛下多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
不是愤怒,不是喜悦,不是忧虑,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巨大存在迎面撞击后的失神与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重新靠回御榻的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但王德看见,陛下的眼皮在轻微地颤动,手指也无意识地捻著锦被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陛下内心,绝不平静。
李世民确实不平静。
他的脑中,此刻正掀起惊涛骇浪。
那四句话,二十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带来更深一层的震撼与————嫉妒。
是的,嫉妒。
他李世民,十八岁起兵,二十四岁平定天下,二十九岁玄武门登基,开创贞观之治,被四夷尊为「天可汗」。
他自认文韬武略,不输古之帝王。
胸襟气度,敢纳逆耳忠言。
他一生所求,不就是国泰民安,不就是青史留名,不就是证明自己这个得位「不正」的皇帝,同样可以成为千古明君吗?
可他从未将自己的抱负,概括得如此————如此恢宏,如此深远,如此直指本质。
为天地立心?
他立的是李唐皇室之心,是天可汗之心,是帝王之心。
而这「天地之心」,是生生不息、护佑万民之大德。
他做到了多少?
为生民立命?
他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修订律法,力求百姓安居。
但他真的了解那些最底层百姓的疾苦吗?
还是只是通过奏折上的数字,想像他们的生活?
为往圣继绝学?
他尊儒崇道,整理典籍,开科取士。
但他重视的,是不是更多是那些有助于统治的「治术」,而非真正包罗万象、甚至包括「奇巧淫技」的绝学?
赵小满那样的匠才,若非太子发掘,会不会永远埋没?
为万世开太平?
他平定四方,希望大唐江山永固。
但他考虑过「万世」吗?
考虑过如何建立一种制度、一种风气、一种精神,让太平之基深植人心,让后世之君「欲昏而不敢」吗?
没有。
至少,没有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地思考过。
而这四句话,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贞观学堂的讲席上,对著四百学员,从容道出。
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仿佛那本就该是读书人、为政者的终极追求。
李世民感到一种深切的挫败,以及一种更强烈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一个年轻人,能有如此见识,如此格局,如此————穿透历史迷雾、直指文明核心的智慧?
而他李世民,半生戎马,半生治国,呕心沥血,却仿佛一直在相对浅的层面打转?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这样的天才,在太子摩下。
那个曾经让他失望、暴躁、叛逆的嫡长子,如今身边有了这样的人物辅佐。
太子能得此人,何其幸也!
有这样的人辅佐,太子想不成千古名君都难!
他猛地睁开眼睛。
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震撼、嫉妒、警惕、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对失控的恐惧,对那个隐藏在太子身后、智慧深不可测的影子的恐惧。
「王德。」李世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臣在。」王德急忙上前。
「传旨。」李世民缓缓道。
「将梁国公奏折中所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四句,以及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一句,刊载于《大唐政闻》头版。」
「命翰林院撰写按语,阐明此乃治学为政之要义,鼓励天下读书人、为官者深体其意,躬身践行。」
王德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
「是,陛下。臣即刻去办。」
「还有,」李世民顿了顿。
「梁国公所请「调研旬日」之制,准奏。」
「命其拟定详细章程,报朕御览后,于贞观学堂先行试行。」
「著令京兆尹、长安、万年两县,及学堂所涉近畿州县,务必配合,提供便利,不得阻挠敷衍。」
「遵旨。」
王德躬身退出,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暖阁内,李世民再次闭上眼睛。
那四句话,却仿佛刻在了他眼皮内侧,挥之不去。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李逸尘。
若你能为朕所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世民自己压了下去。
不可能了。
此人已深深绑在太子身上,其谋划、其理念,都已与东宫紧密相连。
即便自己强行征召,得到的也只会是一个心怀戒备、甚至可能暗中反抗的臣子,而非那个在太子身边才华横溢、谋划深远的李逸尘。
可惜。
太可惜了。
一股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在李世民心中翻涌。
他也想发掘人才!
也想找到像李逸尘这样,甚至像年轻时的房玄龄、长孙无忌那样,既有才华、又有抱负、还能忠心事主的栋梁之材!
可他如今困于病榻,连两仪殿都出不去,如何去发现,去网罗?
「王德!」李世民再次唤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王德刚走到门口,闻声急忙折返:「陛下?」
「玄真人————何时能到长安?」
李世民问,声音比刚才更急了些。
王德心中一紧,小心回道。
「回陛下,玄真人前日又有信至,说是在终南山偶得一道古丹方,正在潜心炼制一炉九转培元丹」。」
「言此丹对陛下龙体康复大有裨益。」
「只是炼丹需火候,不能半途而废,故而还需————月旬左右,方能丹成出山,前来长安。」
「月旬————」李世民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榻沿。
「太久了。」
「陛下,玄真人也是为了陛下龙体著想。」
「那「九转培元丹」据说极为难得,需采集九九八十一种珍稀药材方可得成。」
「真人一片赤诚,望陛下耐心等候。」王德低声劝慰。
李世民当然知道玄真人是为了他好。
只是————此刻的他,等不及了。
他想快点好起来。
想走出这暖阁,走出这皇宫。
想去贞观学堂看看,看看那些被李逸尘那四句话点燃的年轻人,看看那里有没有尚未被东宫完全收服、可堪造就的璞玉。
想重新掌控朝局,想亲自过问钱庄、盐政、债券这些关平国本的大事。
而不是只能通过奏折和密报,被动地接收信息,揣测各方动向。
「朕知道了。」
李世民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透出疲惫。
「下去吧。」
「是。」王德悄然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躺在御榻上,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绣著金龙祥云的帐幔。
那四句话,依旧在他脑中盘旋。
还有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玄龄奏请的「调研旬日」,或许————不仅仅适用于学堂的学子。
他这个皇帝,这个久居深宫、看惯了粉饰太平奏报的皇帝,是不是也该————多「躬行」一些?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不安。
而此刻,魏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里,李泰正与几名心腹幕僚及民部、太府寺的官员密议。
炭火早已撤去,但室内气氛依旧火热—或者说,是李泰的情绪火热。
「明日!明日战争债券就正式面向民间发售了!」
李泰搓著肥胖的双手,在书房内兴奋地渡步,脸上泛著红光。
「二百万贯!足足二百万贯啊!父皇将此事全权交予本王督办,这是何等的信任!」
几名官员纷纷附和。
「殿下运筹帷幄,筹备周密,此债必成!」
「一旦募集成功,殿下便是为朝廷立下大功,陛下定然更加器重。」
李泰听著这些恭维,心中更是得意。
他走到巨大的书案前,案上铺著详细的债券发售章程。
「二百万贯,听起来是不少。」
李泰拿起一张制作精良、印著「大唐战争债券」字样的票样,在手中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算计。
「不过嘛————这募集、保管、转运、支用,各个环节,总需要人手,需要开销。」
「薛延陀战事一起,粮草、军械、犒赏、抚恤————」
「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帐目往来复杂,经手人员众多,这中间————呵呵。」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都是心腹,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
一名民部的郎中压低声音道。
「殿下放心,各处关节,下官等都已打点妥当。」
「负责后勤辎重调配的将作监、太府寺、乃至军中部分司曹,都有我们的人。」
「帐目上做些文章,挪移一些,并不难。」
「只要战事顺利,无人会细查。即便有人查,这兵荒马乱的,帐目有些出入,也是常情。」
另一名太府寺的少卿也道。
「是啊殿下。何况这次债券募集,陛下心急,催得紧,许多流程都从简从快,监管难免有疏漏。」
「我们只需在拨付军费时,稍稍运作」一番,五十万贯不敢说,二三十万贯————神不知鬼不觉,还是有机会的。」
李泰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五十万贯?二三十万贯?
那可是足以武装一支精锐大军,足以让他暗中蓄养无数死士,足以收买更多朝臣的巨款!
想想东宫那个跛子,傻乎乎地把雪花盐这个金山银山白白献给了朝廷,美其名曰「为朝廷分忧」、「惠及百姓」。
真是迂腐!可笑!
他李泰可不是那样的傻子。
到手的肥肉,岂有不咬一口的道理?
父皇看重军功,急著打薛延陀立威,正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战争债券,名义上是为国筹饷,实际上————操作空间太大了。
「你们办事,本王放心。」
李泰拍了拍那名民部郎中的肩膀,又看向太府寺少卿。
「不过,务必谨慎。帐目要做漂亮,经得起推敲。」
「人手要可靠,嘴巴要严实。眼下东宫那边,盯著本王的人可不少。」
「那个太子近来风头正盛,又献盐又办学堂的,难保他不会在这件事上找茬。」
「殿下放心。」众人齐声道。
「我等必定小心行事,不留痕迹。」
李泰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他的胡床,端起冰镇的葡萄酿,美美地喝了一大口。
冰凉酸甜的液体入喉,让他浑身舒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白花花的银钱,如同流水般,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汇入他的私库。
有了钱,他就能做更多事。
收买更多官员,蓄养更多门客,暗中积蓄力量。
等到时机成熟————
李泰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那个跛子,蹦跶不了多久的。
等父皇对他的忌惮再深一些,等他的「天命」光环被戳破,等他在朝中树敌更多————
就是自己出手的时候。
到时候,储位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书房内的密议,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
而在东宫,文政房内,李逸尘正伏案处理著今日的公务。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内侍悄悄进来,点燃了烛火。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案头堆积的文书,也映出李逸尘平静专注的侧脸。
他正在审核一份关于钱庄柜员培训的进度报告,不时提笔批注几句。
姿态沉稳,眼神专注,仿佛今日在贞观学堂那番石破天惊的讲授,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涟漪。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四句话,在他心中酝酿了多久。
那是他前世作为教师时,就深深认同并试图传递给学生,却常常感到无力的理念。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还有许多人真心相信「道义」、愿意为之奋斗甚至牺牲的时代,他终于有机会,将它说出来,并且————或许真的能产生影响。
至于可能引发的关注、猜忌甚至危险,他早有预料,并已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低调,谦逊,将所有光环推到太子身上,将自己隐藏在「尽本分」的幕僚角色之后。
这是他的生存策略。
正思索间,一名东宫内侍来到文政房外,恭敬道。
「李中舍人,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李逸尘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袍。
「知道了。
「6
他跟随内侍,穿过东宫熟悉的回廊殿宇,来到太子日常起居办公的丽正殿偏殿。
殿内烛火通明,李承干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案后批阅文书,而是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沉思。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李逸尘躬身行礼。
李承干转过身来。
烛光下,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神也更加清明沉稳。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感慨,以及敬畏。
「先生不必多礼。」
李承干上前虚扶一下,引李逸尘到一旁席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
内侍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今日学堂之事,学生已听说了。」
李承干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发自内心的震动。
「先生之才,真是————经天纬地。」
李逸尘微微垂目。
「殿下过誉了。臣只是将平日所思,与学员们分享罢了。若有些许启迪,也是他们自身向学之心虔诚。」
「先生过谦了。」李承干摇头,语气真挚。
「先生所言,学生闻之,亦觉振聋发聩,思之良久,不能平静。」
「还有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更是道破了治学为政之关键。」
他看著李逸尘,眼中光芒闪动。
李承干与李世民、房相等人不同。
他们或许还在猜测、怀疑,他身边是否另有高人」。
但李承乳知道,没有。
东宫近来所有改变,所有谋划,所有让朝野震动的举措,皆出自这位先生之手。
李逸尘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臣蒙殿下信重,自当竭尽全力。」
「不是信重。」李承乳纠正道,语气罕见地有些激动。
「是依赖,是庆室,是————无法想像若无先生,学生如今会是何等境地。」
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暴躁、绝望、叛逆,在作死的道路上狂奔,距离被废黜流放或许只有一步之遥。
是李逸尘的出现,用那些诛心之论、博弈之道、权衡之术,将他从悬崖边拉培回来,并一步步引导他走到今丐。
开放东宫,纳谏博名;
钱庄之策,掌控财源;
雪花盐惠及百姓,赢得民望;
贞观学堂,培养嫡系————
桩桩件件,看似内险,实则步步为营,硬是在父皇的猜忌、魏王的觊觎、朝臣的观望中,为他这掌工子,打下培一片坚实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改变培他的心性。
从那幸被恐惧和愤怒驱使的叛逆储君,变成培如今这幸会思考「为何为君」、「何为治国」,懂得运用权谋又不忘初心的李承乳。
这份恩情,这份塑造之功,李承乳铭记于心。
「今日听说培学堂学员们的反应,」李承乳继续说道,眼中带著欣慰。
「听说许多人都被先生的话亚深唱动,甚至热泪盈眶。」
「学生想,他们听完先生的课,或许————真的找到培丑生目标,建立培某种信念。」
他看向李逸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学生倒是希望,他们能像学生一弗,将先生的话时刻放在心中,随时指导自己的人生方向。」
李逸尘抬眼,迎上上子的目光,平静道。
「殿下言重培。臣只是尽培本分。」
「本分?」李承乳笑培,笑容里有感慨,有惊叹。
「学生无法想像,这世上有什么丑,艺岂靠尽本分」,就能有如此————翻丐覆地的效果。」
「先生今日一堂课,或许就改变培许多丑一生的轨迹。」
「这若只是本分」,那丐下为丑臣、为丑师者,岂不都要羞愧无地?」
他摇摇头,真心实意地叹道:「真是叹为观止啊。」
李逸尘默然。
他知道上子说的是真心话。
在这幸时代,知识垄断严重,信息闭塞,一幸有见识、有系统思维、还能亚入浅出讲授的丑,其影响力确实可能远超后世。
尤其是当他的话语,契合培某种时代精神或亚层需求时。
李承干看著李逸尘那始终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敬畏感再次涌起。
他无法想像,这世上怎么会有这弗一幸丑。
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懂权谋,懂经济,懂人心,懂历史,还能说出那样直指文明核心的终极抱负。
更难得的是,他如此年轻,却如此沉稳,亚藏不露,甘居幕后。
有时候,李承乳甚至会产生一些荒谬的念头。
「先生,」他忽然压低声音,带著一丝探究与玩笑的意味。
「学生有时会想,先生莫非真是那传说中贬谪下凡的仙丑?来这丑间历练一番,顺便————点化一下这浊世,将这丑间,你变成那清平仙界?」
李逸尘闻言,终于仆露出培一丝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些无奈。
「殿下说笑培。臣不过是读了些书,想培些事,恰逢其会,为殿下效劳而已。」
「世间哪有什么神仙?若有,你救不培这芸芸众生。」
「能救众生的,从来只有众生自己,以及那些愿意为之努力的丑。」
李承干看著他的笑容,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但你不再追问。
有些事,或许不知道一案更好。
他换培幸话题,语气变得严肃培些。
「对了,先生,明日就是战争儿券正式发售的日子培。」
「二百万贯——数额工大培。父皇这次,完全没有和学生商议,就直接培下来,交给青雀全权督办。」
李承乳苦笑培一下。
「学生如今监国,按理说,如此重大的财政举措,当与学生商议才是。可父皇————直接绕过培学生。」
他能理解父皇。
纵观父皇的半生,最在乎的,除培皇位,或许就是军事胜利培。
开疆拓土,证明自己不仅是得位之君,更是武功赫赫的帝王,这几乎成了父皇的一种执念。
如今薛延陀局势紧张,父皇急于用兵,自然等不及按部就班的商议,直接动用皇帝权威,快刀斩乱麻。
「只是,」李承乳眉头微蹙。
「学生总觉得,针对薛延陀,未必需要如此急迫,也未必需要如此巨额的军费。」
「先生之前你曾分析过,薛延陀洗部分裂,并非铁板一块,用兵当以分化、威慑为主,辅以精兵突袭,或许事半功倍。」
「如此大规模徵调、募集巨资,恐劳民伤财,若战事拖延,更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逸尘点点头。
「殿下所虑甚是。薛延陀之患,根子在其洗部不稳。」
「我朝若沉稳应对,善用间、抚、伐三策结合,未必需要调动举国之力。如今陛下三心已下,儿券你已筹备完毕,多说无益。只是————」
他稍作停顿,看向李承乳。
「如此巨额钱粮,筹集、转运、支用,环节众多。」
「魏王殿下督办,其手下人员复杂,监管若稍有疏漏,恐生弊端。臣担心————信行那里。」
魏王作为平准使,是有一仞的权力进行适当的操作的。
李承乳神色凝重起来。
「先生是说————青雀可能在其中动手脚?」
「未必是魏王殿下亲自授意,」李逸尘谨慎道。
「但下面的丑,难免有想趁机捞取好处的。」
「二百万贯,诱惑太大培。哪怕只是百分之一、二的损耗」,你是数万贯的巨款。
「」
「而战时帐目混乱,是最容易浑水摸鱼的。」
李承乳沉思片刻,缓缓道。
「学生明白先生的意思。只是如今し券尚未发售,此时若提出加强监管,难免会被认为是对父皇兰策的质疑,或是对青雀的刻意打压。」
「父皇正在兴头上,不会听的。」
他顿培顿,眼中闪过一丝兰断。
「不过,先生提醒得对。」
「等し券募集完毕,资金开始流向军前时,学生会上一道奏折,以确保军公使用效率、杜绝贪墨损耗」为由,要求加强对信行及军公流转各环节的监管。」
「届时,学生这幸监国工子,过问此事,名正言顺。」
他看向李逸尘,语气带著一丝自嘲。
「最近学生忙于钱庄、学堂等事,对信行,确实关撤不够。你是时候————显示一下存在感培。」
「总不能让他上过于胡闹,真把这二百万贯当成自家的钱袋子。」
虽说信行是李承乳通过李泰用来吸引李世民撤意力的,但你不能在此等大事上让李泰过分胡闹造成朝廷的重大损失。
李逸尘微微颔首。
「殿下思虑周全。适时监督,既显尽责,亦可防患于未然。」
两丑又就钱庄开业筹备、贞观学堂后续安排等事宜交谈培片刻。
殿外传来更也声,夜已亚培。
李逸尘起身告退。
李承乳将他送到殿门口,看著他青衫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转角,独自在殿门前站培许久。
夜风微凉,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互古不变。
「为丐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低声念著这四债话,深腔中涌动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却又充满力量的感觉。
有先生辅佐,他或许————真的可以尝试著,去唱摸那幸曾经遥不可及的理想。
哪怕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哪怕父皇的猜忌如影随形,哪怕李泰虎视眈眈。
他忽然不那么害怕培。
因为心中有培灯。
而那盏灯,是先生点亮的。
同一片星空下,两仪殿暖阁洗,李世民依旧没有入睡。
他手中拿著那份已经看培无数的《贞观民报》清弗,头版上那四债话和一债诗,墨迹浓黑,刺入眼帘。
王德悄悄进来,低声禀报。
「陛下,玄真丑的飞鸽传书到培。说九转元丹」已至关键,火候将成,最多十日,便可出炉。」
「届时他立即动身前来长安。」
「十日————」李世民喃喃道,将报纸放下。
「好,朕知道培。」
王德退下后,李世民再次拿起报纸。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四债话上。
洗心的惊涛骇浪,并未平息。
嫉妒、震撼、警惕、不甘————种种情绪交织。
但在这复杂的情绪亚处,似乎又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明确意识到的————期待。
期待这幸由李逸尘辅佐的上子,这幸或许被点燃培不同理想的刑子,最终会走出怎弗一条路?
期待这幸被那四债话激励的贞观学堂,会养出怎弗一批官员?
期待这个他亲手打下、又苦心经营培十七年的大唐江山,在可见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
而他李世民,在这幸巨大的、仿佛已经开始缓缓转动的历史车轮面前,又将扮演怎弗的角色?
是阻碍?是推动?
还是————最终被超越、被留在身后的旧时代象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快点好起来。
必须重新走到台前,走到那漩涡的中心。
去掌控,去影响,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案,以及可能存在的、新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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