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暗流与根基
第357章 暗流与根基
李诠坐在李逸尘对面,父子二人隔著一张榆木书案,案上摆著两盏清茶,茶汤早已凉透。
「你想让焕儿来长安帮你?」
李诠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担忧,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李逸尘点点头。
「是。孩儿如今在东宫事务渐多,实在分身乏术。想著置办些家业,也好让家中宽裕些,总需个可靠的人帮著打理。」
他顿了顿,见父亲神色复杂,又补充道。
「阿耶也知道,堂兄在陇西那边管事多年,经营上是有经验的。若能来长安,孩儿也好有个臂助。」
李诠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一个月前,他那位远在陇西的大哥,确实来过两封信。
信中说得很委婉,先是问候李诠身体,又问起逸尘在长安如何,最后才似不经意地提到,次子李焕在族中产业里做了四五年管事,如今也算有些历练,若长安这边需要人手,不妨让他去帮著跑跑腿、长长见识。
李诠明白大哥的心思。
自家这一支,数代沉寂,如今终于出了逸尘这样一个在东宫站稳脚跟、甚至隐隐有得势迹象的子弟,整个家族都看到了希望。
让李焕来长安,既是帮忙,也是想让他跟著逸尘,将来或许能谋个前程。
可李诠一直没回信。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如今在御史台,可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早已不同以往。
同僚们跟他说话客客气气。
上官也是非常重视他的意见建议。
他知道,这一切都因为逸尘。
因为逸尘是太子中舍人,因为逸尘的名字近来屡屡出现在朝堂议论中,因为连《大唐政闻》头版那四句震动朝野的话,后半句也与逸尘有关。
这样的地位,这样的风头,是福是祸,李诠心里没底。
他怕。
怕李逸尘年轻气盛,不知收敛。
怕家族其他人借著李逸尘的名头,做出什么不当之事,反而连累了李逸尘。
更怕李逸尘自己,在这权力的漩涡中迷失,忘了本分。
可如今李逸尘主动提出要让李焕来帮忙,这话里的意思,李诠听明白了一尘儿是想置办家业,是想为家族谋一份实实在在的根基。
这不是坏事。
李诠放下茶盏。
「尘儿,」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阿耶不反对你置办家业。你是家中独子,将来要撑起这个家,有些产业,也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目光里满是凝重。
「只是,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朝廷命官,是东宫属臣。」
「行事须得谨慎,不能与那些商贾富户走得太近,更不能...
」
「不能借著你如今的地位,行那些以权谋私、与民争利的事。」
李诠说到最后,语气已近乎严厉。
「阿耶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守住本分。咱们李家,清白二字,比什么都重要。你可明白?」
李逸尘看著父亲眼中那份深切的忧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父亲。
或许迁腐,或许谨慎,可那份对儿子前程的担忧、对家族清誉的执著,是实实在在的。
他站起身,朝李诠深深一揖。
「阿耶放心,孩儿都明白。孩儿不会与人合股经营,也不会借著东宫的名头行事。」
「只是想......先试著做些小生意,摸索些门道。将来如何,且看情形。」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至于堂兄,孩儿也只是想让他帮著打理些杂务。」
「他在陇西管过事,总比咱们自己摸索强。若他来了,孩儿也会时时提点,绝不让行差踏错。」
李诠看著儿子沉稳的神色,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些。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好,你有分寸就好。你大伯那边,阿耶来写信。焕儿若愿意来,便让他尽快动身。」
「长安居大不易,来了之后,先住在咱们家,等安顿好了再说。」
「谢阿耶。」李逸尘再次躬身。
父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李诠询问东宫近况,李逸尘捡些能说的说了。
至于朝堂那些风波,那些博弈,李逸尘只字未提。
有些事,父亲不知道,反而是福。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全黑。
李逸尘去后堂见了母亲。
母亲王氏正就著烛火缝补一件旧衣,见儿子进来,忙放下针线,拉著他坐下,问东问西一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东宫那些贵人有没有为难他....
李逸尘一一耐心回答。
看著母亲眼角细密的皱纹,听著她絮絮叨叨的关切,李逸尘心中那股在朝堂上时刻紧绷的感觉,终于慢慢消散。
这就是家。
简单,却也踏实。
当夜,李诠在书房写了给大哥的信。
信写得很谨慎,只说逸尘如今事务繁多,想置办些家业,需要个可靠的人帮著打理。
焕儿若得空,不妨来长安住些时日,一来兄弟团聚,二来也见见世面。
写完信,封好,李诠在灯下坐了许久。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他想起年轻时,也曾有过抱负,想通过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可考了两次不中,家中又无余财供他继续攻读,只得靠著祖上那点荫庇,在国子监谋了个博士的闲职。
一坐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啊。
如今在御史台也不过是七品的御史。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指节已有些粗大。
这辈子,他也就这样了。
可儿子不同。
逸尘还年轻,二十出头,就已经站在了那样高的位置。
那是他从未想像过的高度。
李诠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欣慰,可更多的,是担忧。
高处不胜寒。
尘儿走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却又看不明白。
那些朝堂上的事,那些太子、魏王、陛下之间的纠葛,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御史的理解范畴。
他只能相信儿子。
相信儿子比他这个父亲更有智慧,更能在这复杂的世道中,找到一条稳妥的路。
李诠长长叹了口气,吹熄了烛火。
黑暗笼罩了书房。
翌日,两仪殿暖阁。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将御案照得一片明亮。
李世民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已能坐直身子批阅奏折。
御榻旁的矮几上,堆著厚厚一摞文书,他正拿著朱笔,一份份地看。
王德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
「陛下,魏王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李世民头也不抬。
片刻,李泰那略显肥胖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圆领袍,头戴进贤冠,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笑意,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儿臣参见父皇。」
李泰走到御榻前,躬身行礼。
「平身。」李世民放下朱笔,看向他。
「青雀今日来,有何事?」
李泰直起身,脸上笑容更盛。
「回父皇,儿臣是来报喜的!」
「哦?」李世民眉头微挑。
「信行发行的战争债券,二百万贯,昨日已全部售罄!」
李泰声音洪亮,透著得意。
「民间认购踊跃,许多富商大户甚至要求加售,只是额度已定,儿臣不敢擅专,只得婉拒了。」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全部售罄?这么快?」
「正是!」李泰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双手呈上。
「这是信行昨日的汇总帐目,请父皇御览。」
王德接过,转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翻开,仔细看了起来。
帐目列得很清晰。
认购者中,长安、洛阳两地富商占了六成,各地州县的豪族占了三成,另有少许是官员家眷、寺庙道观等。
总计二百万贯,实收铜钱一百五十万贯,绢帛折价五十万贯,均已入库。
李世民看完,合上奏报,脸上露出笑容。
「好,很好。青雀,此事你办得不错。」
李泰心中大喜,忙道。
「都是父皇圣明,朝廷威望日隆,民间信心十足,这才有如此盛况。儿臣只是按章程办事,不敢居功。」
他这话说得漂亮,可眼中的得意,却掩不住。
李世民点点头,将奏报放在一边,沉吟道。
「前日民部尚书唐俭来奏,说债券销售如此顺利,与太子献出雪花盐、惠民降价之举,颇有关系。」
「民间因太子之举,对朝廷信心大增,连带著对债券也趋之若骛。」
李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当然知道这事。
事实上,债券销售前两日,确实不算火爆。
虽然信行和各州县官府极力宣传,可民间观望者众,认购的多是那些与魏王府有往来的商贾。
直到太子献盐的消息传开,《大唐政闻》头版刊出,整个长安城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那些原本犹豫的富户,仿佛一夜之间对朝廷充满了信心,争先恐后地涌向信行和各发售点。
李泰心中不是滋味。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父皇明鉴,」李泰压下心头那点不快,恭声道。
「太子哥哥献盐惠民,深得民心,民间对朝廷自然更加信赖。债券销售顺利,确有皇兄一份功劳。」
他说得诚恳,可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债券售罄,钱粮入库,后续之事,你可有安排?」
李泰忙道:「儿臣已与兵部、民部商议过,首批五十万贯军费,三日后即拨付朔州大营。」
「后续款项,将按北伐进度分批拨付。每一笔支出,都会详细记帐,由信行、兵部、
民部三方核验,确保专款专用。」
「嗯。」李世民点点头。
「此事关系北伐大局,不可有丝毫疏忽。你要亲自盯著,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儿臣遵旨!」李泰躬身应道。
又说了几句,李泰告退。
走出两仪殿,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李泰心里,却有些发冷。
他想起前几日,自己召见民部度支司郎中郑元方、兵部库部司主事王崇,还有太府寺的两位少卿,在魏王府书房密议的情形。
三五十万贯!
那是多大一笔钱!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蓄养更多门客,收买更多官员,暗中积蓄的力量,将远超东宫那个只会沽名钓誉的跛子!
同日,尚书省,民部值房。
马周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份刚写好的奏折。
奏折是关于盐道衙门筹建进展的。
他写得很详细。
已选定河东解县、淮南楚州、剑南益州三处,设立官盐工坊。
东宫派出的工匠及管事已陆续到位,正在整修场地、购置器具。
预计下月便可试制第一批雪花盐。
此外,盐价已初步拟定—在工坊所在地,雪花盐售价定为每斗十七文。
运往外地,加运费、损耗,亦不超过二十文。
这个价格,足以让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雪花盐。
马周写到这里,停下了笔。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
窗外是尚书省的院落,几株老槐树已抽了新芽,嫩绿点点。
马周今年四十有二,出身山东寒门,少年时家贫,甚至曾为生计寄居寺庙。
后苦读经史,因文章出众被地方官举荐,得以入朝为官。
他从最底层的县尉做起,靠著实干和直言敢谏,一步步走到今天。
陛下赏识他,是因为他刚正,因为他能干,更因为他没有背景,是纯粹的「孤臣」。
可如今这个盐道使的差事,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压力不是来自事务本身。
盐道衙门筹建,千头万绪,可东宫派来的那些官员、工匠,办事效率极高,条理清晰,几乎不需要他过多操心。
压力来自......那种无处不在的、却又难以言说的影响力。
马周回想起这几日来的经历。
他上任第一日,便召见盐道衙门所有属官,宣布要亲自掌握工坊筹建、工匠调度、盐价制定等核心事务。
属官们恭声应诺。
可当他真正著手时,却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比如工匠调度。
东宫派来的工匠首领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话不多,可一提到制盐工艺,便滔滔不绝。
马周想调几个工匠去楚州工坊,赵匠人却摇头。
「马公,不是小老儿推脱。这雪花盐制法,关键在火候和淋卤。派去的人,必须是在东宫盐坊干过至少三个月的熟手,否则去了也是白搭。」
马周问:「那东宫盐坊有多少熟手?」
赵匠人报了个数。
马周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人数根本不够分派三处工坊。
他想从民间招募工匠,让赵匠人培训。
赵匠人却道:「培训可以,可至少需两个月,才能勉强上手。马公等得起吗?」
马周等不起。
陛下催得紧,朝野都等著雪花盐惠民。
他只能妥协,先紧著东宫的熟手用。
再比如盐价制定。
他原本想将价格定得再低些,每斗十五文,让更多百姓受益。
可东宫派来的那位姓陈的度支郎却反对。
「马公,价格过低,固然惠民,可工坊成本、运费、损耗,都要算进去。若定价太低,长久必亏。
「一旦亏损,要么朝廷补贴,要么工坊难以为继。」
陈度支郎拿出一本厚厚的帐册,上面详细列著每一道工序的成本、每一处工坊的预计产量、每一段路程的运费。
算下来,每斗十七文文,已是极限。
马周翻看帐册,心中震撼。
那帐目之细致,考量之周全,远超他想像。
他问:「这帐册是何人所做?」
陈度支郎答:「东宫对于帐目要求严苛,之前都是按照这个来走帐的。
马周沉默了。
他终于意识到,太子献出雪花盐,绝不是一时冲动。
从工艺到工匠,从工坊到定价,东宫早已有一套完整的、成熟的方案。
他马周这个盐道使,看似总揽大权,可实际上,能做的选择并不多。
他要么按照东宫这套成熟的方案推进,事半功倍。
要么另起炉灶,从头摸索,事倍功半。
马周不傻。
他选择了前者。
可心中那股憋闷,却挥之不去。
他是陛下的臣子,是朝廷任命的盐道使。
可如今这盐道衙门,从工匠到帐目,从工艺到定价,处处都是东宫的影子。
他甚至怀疑,若自己真的一意孤行,要抛开东宫那套方案,这些属官、工匠,会不会阳奉阴违?
这盐道衙门,还能不能运转得起来?
马周长长叹了口气。
他提起笔,继续写奏折。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段。
..盐道诸事,千头万绪。臣到任以来,深感实务之艰。东宫所遣官吏工匠,皆熟稔事务,办事勤勉,于筹建推进助力良多。」
「然盐道乃朝廷衙门,非东宫私属。」
「臣愚见,当广纳贤才,培养干吏,使盐政之基,不系于一人一地。」
「如此,方为长久之计。」
写罢,他放下笔,将奏折仔细封好。
这话说得很委婉。
可陛下应该能看懂。
马周希望陛下能懂。
两仪殿午后。
李世民刚小憩醒来,王德便呈上两份奏折。
一份是马周关于盐道衙门进展的奏报。
一份是房玄龄关于贞观学堂「调研旬日」细则的请示。
李世民先看了马周的奏折。
看到最后那一段,他眉头微微皱起。
「东宫所遣官吏工匠,皆熟稔事务,办事勤勉..
」
「然盐道乃朝廷衙门,非东宫私属..
,「当广纳贤才,培养干吏....
「」
李世民将这几句话反复看了两遍,心中了然。
马周的难处,他明白了。
盐道衙门看似交给了马周,可实际上,核心的技术、人员、甚至运营思路,都还掌握在东宫手里。
马周这个盐道使,更像是个协调者,而不是真正的掌控者。
李世民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太子献盐时的奏疏,想起那份详尽的《盐道衙门章程》。
当时他只觉太子思虑周全,如今看来,这「周全」背后,是早已布好的局。
太子不是简单地献出技术。
他是将一套完整的、成熟的盐政体系,连人带方案,一起「移交」给了朝廷。
可移交之后,朝廷若想脱离东宫的影响,独立运作,却发现寸步难行。
因为最核心的东西—熟练的工匠、成熟的工艺、精细的帐目核算—都还在东宫手里。
或者说,都在太子手里。
李世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无奈。
太子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献出了盐,赢得了声望,可实际上,对盐政的影响力,并未减弱。
反而因为「献盐」之举,让他在道义上占据了制高点一我都把金山献出来了,你们还能说我揽权?
马周这样的能臣,都感到束手束脚。
那些想趁机插手盐政的势力,恐怕更是无从下手。
「王德。」李世民开口。
「臣在。」
「传马周。」
「是。」
片刻后,马周躬身入殿。
「臣马周,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你的奏折,朕看了。盐道衙门筹建顺利,你辛苦了。」
马周忙道:「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李世民点点头,缓缓道。
「你在奏折中说,东宫所遣官吏工匠,办事勤勉,于筹建助力良多。这是实话。太子这一年,对东宫属官的整顿、培养,朕也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你也说了,盐道乃朝廷衙门,非东宫私属。这话,也没错。」
马周心中一凛,垂首不语。
李世民继续道。
「朕让你当这个盐道使,就是希望盐政能成为朝廷的盐政,而非东宫的盐政。你可明白?」
「臣明白。」马周低声应道。
「明白就好。」李世民看著他。
「可实务之中,确有难处。东宫那些人,用著顺手,离了他们,事就办不成。是不是?
」
马周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陛下明鉴。制盐工艺,关键在火候、淋卤,非熟手不能为。」
「东宫工匠,皆是训练有素。若从民间招募新手培训,耗时日久,恐延误惠民之期。
「」
「帐目核算、工坊管理,亦是如此。」他补充道。
「东宫行事那套法子,细致周全,臣......一时之间,难以超越。」
他说得坦率。
因为知道,在陛下面前,掩饰没有意义。
李世民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那你就多学学东宫的用人之法、办事之道。」
「盐道衙门新设,正可借此机会,培养一批不属于东宫、却同样能干实务的官员。」
马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陛下这话..
是让他模仿东宫,培养自己的人?
「怎么,有难处?」李世民问。
马周苦笑。
「陛下,东宫培养属官,非一日之功。太子殿下开放东宫纳谏,设文政房理实务,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臣......臣恐力有未逮。」
「力有未逮,便慢慢来。」李世民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
「盐道衙门是个开始。往后,朝廷各部衙,都该有一批能办实事、不空谈的官员。你马周,就当是为朝廷做个表率。」
马周心中震动。
陛下这话,已不仅仅是说盐政了。
这是在说整个朝廷的吏治,说未来官员的培养方向。
「臣......遵旨。」马周深深躬身。
「去吧。」李世民挥挥手。
「盐道之事,你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可直接奏报于朕。」
「谢陛下。」马周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榻上,望著殿顶繁复的藻井,久久不语。
马周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太子对东宫的改造,是深入骨髓的。
那些属官,已不是传统的、只会读圣贤书、写漂亮文章的文人。
他们是真正能办事、懂实务的干吏。
这样的东宫,这样的太子..
李世民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他想起李逸尘。
想起那四句话。
想起贞观学堂里那些被点燃的年轻学子。
这一切,都源于太子,或者说,源于太子身边的李逸尘。
魏王府,书房。
李泰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杜楚客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的案几上摊开著一卷帐册,墨迹新干。
「殿下,」杜楚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债券的钱已经入库,兵部和民部那边的流程,都走通了?」
李泰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走通了。本王许了他们好处,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手指在帐册上点了点。
「首批五十万贯拨往朔州大营,帐面上走得干净。但实际上,本王已经跟那边的几个军需官打过招呼—
「」
「后勤采购,不从官仓直接调拨,而是从几个指定的商户那里买。」
杜楚客眉头微皱。
「哪些商户?」
「还能有谁?」李泰轻笑。
「都是跟咱们有往来的。太原的王家,幽州的赵氏,还有长安西市那几家大商号。他们手里囤著粮食、布匹、药材,正愁没处销呢。」
「价格呢?」杜楚客问。
「比市价高两成。」李泰说得理所当然。
「将士们在前线卖命,吃点好的、用点好的,怎么了?」
「再说了,这高出来的两成,又不是本王一个人拿。从军需官到商户,再到兵部、民部那些经手的,大家都有份。」
他看向杜楚客,眼中闪著光。
「五十万贯军费,哪怕只动其中三成,也是十五万贯。先生,你说这钱,够咱们办多少事?」
杜楚客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著,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李泰。
「殿下,」他开口,语气异常严肃,「钱可以拿,但事不能办砸。」
李泰脸上的笑容敛了敛。
「先生何出此言?」
杜楚客深吸一口气。
「价格可以高,但数量和质量,绝不能低。」
「前线将士不是傻子,他们天天吃用那些东西,是好是坏,心里清楚得很。」
「一旦让他们发现,粮食掺了沙,布匹一撕就破,药材都是陈年旧货—殿下,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李泰皱眉。
「他们能怎么想?无非骂几句奸商————」
「不止!」杜楚客打断他,声音更沉了。
「他们会先骂那些主管后勤的军需官,骂兵部、骂民部,骂所有经手这件事的人。」
「然后呢?他们会想,这钱是从哪里来的?是朝廷拨的军费。」
「军费又是从哪里来的?是二百万贯战争债券,是天下百姓、富户真金白银认购的。
「」
「殿下,这二百万贯的事,现在全大唐都知道了。长安、洛阳的富商,州县的豪族,甚至小民百姓,都盯著这笔钱怎么用。」
「一旦前线传出克扣军需、以次充好的风声—」杜楚客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些认购了债券的人,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李泰脸色微变。
杜楚客继续道。
「这还只是其一。其二,李和程咬金是什么人?他们在军中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营。」
「朔州大营里,有多少他们的老部下?」
「军需上出了纰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们。」
「一旦让这两人知道,殿下在军费上动手脚—」杜楚客盯著李泰。
「殿下和他们的关系,可就彻底破裂了。」
李泰握紧了玉扳指。
「李𪟝和程咬金————本王平日待他们不薄。」
「那是平日。」杜楚客摇头。
「可这是打仗,是关乎数万将士性命、关乎北伐胜败的大事。在这些老将眼里,军需上的事,比天还大。谁碰,谁就是他们的死敌。」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泰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那————先生的意思是?」
「控制好分寸。」杜楚客说得很慢。
「价格可以高,但东西必须是好的。粮食要新粮,布匹要结实,药材要真材实料。哪怕多花点钱,也要把面子做足。」
「那些商户,告诉他们,赚该赚的钱,但别想以次充好、偷工减料。一旦发现,第一个不饶他们。」
李泰点点头。
「本王会跟他们说清楚。」
杜楚客稍稍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凝重。
「还有第三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他看著李泰,「这场仗,必须赢。」
李泰一怔。
「先生这是————」
「债券能顺利发行,靠的是朝廷威望,是民间对北伐的信心。」杜楚客道。
「可信心这东西,是最脆弱的。仗打赢了,什么都好说。可万一「7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万一战事不顺,甚至吃了败仗,殿下猜民间会怎么想?」
李泰没说话。
杜楚客自己接了下去。
「他们会想,朝廷是不是轻敌了?是不是用人不当?是不是————钱没花对地方?」
「到那时候,债券还能不能稳住?那些认购了债券的人,会不会要求提前兑付?朝廷拿什么兑?」
「一旦债券崩了,殿下,」杜楚客直视李泰的眼睛。
「受损的不仅仅是朝廷信誉,还有殿下您自己。」
「因为债券是殿下您主持发行的。」杜楚客一字一句。
「成了,功劳是您的。败了,责任也是您的。」
李泰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握著玉扳指的手指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隐现。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生提醒的是。」
杜楚客见他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些。
「所以,殿下现在要做的,不仅是把钱拿到手,更要确保这场仗能打赢。至少,要赢得漂亮。」
「怎么确保?」李泰苦笑,「打仗的是李𪟝和程咬金,本王又不可能亲临前线。」
「不能亲临前线,但可以收买人心。」杜楚客道。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先生细说。」
杜楚客身子往前倾了倾。
「将士们在前线卖命,最牵挂的是什么?是家人。父母妻儿,是他们最放不下的。」
「殿下可以暗中派人,去那些将领的家中,送钱送物,照料他们的家人。」
「不用大张旗鼓,悄悄地做,让他们知道是殿下的恩惠就行。
李泰若有所思。
「这倒是个办法————可那么多将士,家家都照顾,得花多少钱?」
「不用家家都照顾。」杜楚客摇头。
「重点照顾那些中级将领。这些人说话有分量,他们感念殿下的恩情,自然会在军中替殿下说话。」
「至于钱,」杜楚客看了眼案上的帐册。
「从债券里划出一小部分,足够用了。这笔钱花得值——它买的是军心。」
李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又沉了下来。
「还有一事。本王听说,老三要去北边了?」
杜楚客知道他说的是李恪。
「殿下不必多虑。」杜楚客平静道。
「吴王虽有才干,但毕竟不是嫡子。」
李泰脸色稍缓,但眼中仍有不甘。
「可父皇准了他去————是不是对他还抱有期望?」
「陛下对哪位皇子没有期望?」杜楚客反问。
「可期望归期望,现实归现实。殿下如今主持债券发行,深得陛下信赖,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眼下殿下最要紧的,是把债券的事办好,把北伐的后勤理顺,再暗中收买军心。」
「这才是根基。至于吴王他威胁不了殿下。」
李泰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是本王想岔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杜楚客才告辞离开。
李泰独自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摸著那枚玉扳指,一遍又一遍。
三日后,《大唐政闻》头版刊出一篇长文。
文章标题很醒目:《薛延陀七罪》。
文中列数薛延陀自贞观十五年以来的种种不臣之举。
屡犯边关、劫掠商旅、收留突厥叛部、私扩兵力、截留贡赋、辱骂唐使、勾结西突厥————
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人证。
文章写得义正辞严,笔锋犀利。
同日,《大唐旬报》也刊出类似文章,但角度更贴近民间。
文中详细描述了薛延陀骑兵如何劫掠边境村庄,如何屠杀无辜百姓,如何掳掠妇女儿童————
字字血泪。
两报一出,朝野震动。
原本对北伐还有疑虑的一些官员,看了文章,也都沉默了。
民间更是群情激愤。
长安东西市的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
「这薛延陀太不是东西了!陛下对他们多好,居然还敢反!」
「该打!早就该打了!」
「听说前线将士已经集结完毕,就等陛下一声令下了————」
「唉,只是打仗又要花钱。好在有那个债券,不然赋税又要加了————」
「债券我买了五贯,算是为北伐出份力吧!」
舆论一边倒。
连原本一些反对用兵的清流文人,此刻也说不出话来了。
毕竟,文章里列的那些罪状,桩桩件件,都有实据。
陛下不是好战,是被逼无奈。
王师不是侵略,是自卫反击。
这个理,站得住。
尚书省,房玄龄的值房。
李逸尘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看著房玄龄递过来的那份《贞观学堂调研旬日」实施细则》。
细则写得很详细。
调研期间,学堂停课,全体外出。
房玄龄看向李逸尘。
「陛下已经准了。调研旬日,从下月初一开始。」
李逸尘点点头。
「房相办事,果然雷厉风行。」
房玄龄摆摆手。
「此事能成,还是靠你那四句话,打动了陛下。」
他顿了顿,问:「细则你看过了,有什么想法?」
李逸尘想了想,道:「大体都很好。只是————调研地点,房相可有了打算?」
房玄龄看著他。
「这正是本官想问你的事。调研第一站,该去哪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
「本官希望,第一次调研,你能亲自带队。」
李逸尘一怔。
「下官?」
「对。」房玄龄点头。
「你是提出调研想法的人。由你带队,最合适不过。」
李逸尘沉默下来。
调研的第一站,不能太远,也不能太敏感。
田间地头当然好,能了解农事民生可太早了。
贞观学堂的这些学子,虽然经过几日的学习,眼界开阔了不少,但终究是第一次走出学堂,接触真实的民间。
一下子把他们扔到农村去,面对面跟农民交谈,问他们收成、问他们赋税、问他们生计————
李逸尘摇摇头。
不合适。
不是看不起这些学子,而是他知道,阶级的隔阂,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那些农户,看到一群穿著儒衫、戴著进贤冠的「官人」来问话,会怎么说?
敢说实话吗?
就算敢,学子们能听懂吗?
能理解那些藏在土坷垃里的艰辛吗?
李逸尘觉得,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那去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值房窗外。
窗外是尚书省的院落,再往外,是皇城,是长安城。
长安城里有东西两市,有数以万计的商铺,有来自天南地北的商人,有伙计、工匠、
脚夫、小贩————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用铜钱说话的世界。
李逸尘转过头,看向房玄龄。
「房相,下官以为,第一站可以去东西两市。」
房玄龄眉毛微挑。
「东西两市?说说理由。」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路。
「第一,东西两市就在长安城内,来去方便,安全有保障。学子们第一次外出调研,不宜走太远。」
「第二,两市汇聚天下商贾,货物琳琅满目,人员三教九流。在那里,学子们能见到最真实的市井百态,能接触到最直接的交易往来。」
「第三,」他顿了顿,「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商税。」
房玄龄眼神一动。
「商税?」
「对。」李逸尘点头。
「我大唐立国以来,重农抑商。商税之制,沿用前朝旧例,课税名目繁杂,税率高低不一。各地州县,执行更是千差万别。」
「学子们去两市调研,可以实地了解:长安的商税是怎么收的?」
「哪些货物要课税,税率多少?商户们对现行税制有什么看法?有没有偷漏税的情况?如果有,是怎么偷漏的?」
他看向房玄龄。
「然后,可以给他们一个课题:现行商税是否合理?如果不合理,该怎么改?」
房玄龄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那规律的敲击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商税————确实是个问题。」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可你让学子们去调研这个,不怕他们查出什么不该查的?」
李逸尘知道房玄龄在担心什么。
商税混乱,背后是地方官府的腐败,是豪商巨贾的勾结,是朝中某些势力的利益。
真查起来,水很深。
「房相,」李逸尘平静道。
「贞观学堂的学子,将来是要为官做事的。如果他们连商税这点事都不敢碰、不会碰,那朝廷培养他们做什么?」
房玄龄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暮色中的皇城。
「商税是该整饬了。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阻力不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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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看著李逸尘。
「让学子们先去调研,摸摸底,也好。就算查不出什么,至少能让他们知道,实务是怎么回事,税政是怎么回事。」
李逸尘点头。
「下官也是如此想的。」
房玄龄走回案后坐下,提笔在那份细则上添了几行字。
「那就这么定了。调研第一站,东西两市。课题——商税稽考与改制建言。」
他写完,放下笔,看向李逸尘。
「你带队,本官放心。只是有一点一—
」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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