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大青衣

人群散去，程一独自返回节目组安排的酒店。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站着两个人，是顾婉宁和洛言。

他们似乎在低声交谈，洛言递给她一罐热饮。

程一脚步未停，径直走去。

顾婉宁显然也看到了她，转过身，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笑容，迎了上来：“学妹，恭喜啊，又拿第一了。连续三场，真厉害。”

她语气亲昵，眼神却带着刺，“不知道第四场还能不能延续这样的好运气呢？”

程一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懒得费神去拆解她话里那层虚伪的恭维和明显的挑衅，

语气平淡的回复：“学姐还是多专注自己吧。毕竟第五名的成绩。”她略一停顿，

目光平静地扫过顾婉宁瞬间微僵的笑容，“也不算很保险。后面几场一不小心可能连决赛的门都摸不到。”

说完她不再看顾婉宁的反应，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刷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关门。

厚重的房门隔绝了走廊的光和可能的视线。

顾婉宁站在原地，手里那罐热饮被捏得微微变形。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眼神阴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二天下午，潮湿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清新。

所有晋级选手再次聚集在演播室，等待第四场舞台歌曲的主题抽取。

主持人何凯的手再次探入抽签箱，摸索片刻，抽出一个卷轴，展开。

“第四场舞台，歌曲主题是——”他朗声宣布，“古风。”

台下响起一阵含义复杂的“哦——”声。

有松气的，觉得总算有个明确方向；也有皱眉的，显然对这个近年被玩滥、却又难以出彩的题材感到棘手。

古风。一个在近十年华语流行乐坛逐渐形成、却又始终有些暧昧的曲风分类。

市场上海量作品良莠不齐，大量堆砌生僻辞藻、模仿文言却文法不通的歌词，配上万年不变的五声音阶套路旋律，贴上一个“古风”标签就敢上线发售。

真正能称之为“古风”、有传统音乐文化根基、又能跳出窠臼、做出新意和灵魂的作品少之又少。

程一看着大屏幕上“古风”那两个毛笔字体的大字，脑中瞬间掠过无数旋律碎片、词句意象、音色搭配。

她有太多想在这个舞台上尝试的、与“古”相关的音乐构想。

但“古风”这个词本身，在当下的市场语境里，就带着某种陈腐和轻浮的标签感。

她需要重新定义，至少是定义她程一在这方舞台上的“古风”。

回到节目组安排的房间，程一对着空白的谱纸坐了很久。

有《囍》的诡谲惊艳和《知我》的磅礴叙事先声夺人，再做“古风”，不再是开荒，而是在自己已经铺就的地基上继续向上建造。

但正因为有这两首歌在前，观众和评委对她这次会拿出什么，已经有了极高的、甚至固定的预期。

她不能重复自己，更不能被“古风”二字框死。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程一拧开笔帽，最终在反复涂划、纠结、推翻又重建之后，她落下了三个字：

《牵丝戏》。

戏腔部分，可以请言教授帮忙，介绍一位合适的青衣。上次录制《囍》时结下的善缘正好用上。

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几乎没怎么睡觉，程一完成了《牵丝戏》的初步DEMO，旋律框架、歌词主体、编曲方向基本定型。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言教授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言教授中气十足略带调侃的声音：“哟，我们的大忙人大制作人程一老师，还知道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

程一把手机稍微拿远了点，等那边话音落了才简单问候，切入正题。

言教授听完她的来意，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老头子的声音传来，带着和当初听到《囍》时相似的不可思议：“《牵丝戏》？你想把傀儡戏的腔调，揉进流行歌里？”

他没等程一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你上次《囍》里用戏腔已经是险招，这次还敢这么干？你知不知道真正的傀儡戏老腔，现在连正经剧团都没几个人能唱、肯唱了！”

程一语气不变：“所以才需要您这位老前辈帮忙把把关。我需要一位青衣，年龄不限，但声音里必须有故事，有那种被线牵着、不得不动，但骨子里还想自己挣一下的劲儿。能撑住戏台中央那口气的。”

言教授又是几秒沉默，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些：“我有个师妹，叫沈青眉。年轻那会儿是省剧团里顶梁的青衣，台柱子。”

他顿了顿：“后来膝盖受了伤，台上站不久了，就退了。现在在少年宫的戏曲兴趣班教小孩儿。你别嫌她年纪大。青衣这行当，有些味道不到一定岁数，身上没经历过那些磕磕绊绊，唱不出那个被线拽着、还想自己动一动的神魂。

程一拿起手边的笔，在《牵丝戏》谱本的扉页空白处记下这个名字。

沈青眉。

搞定了最核心、也最难的戏腔部分，主歌的演唱者反而好找一些。

程一向节目组副导演提出了需求：需要一位有戏曲功底，尤其是学过一点青衣或类似行当的女歌手，不要求专业级别，但有基础、能理解戏韵。

副导演效率很高，当天下午就给程一推了一个人选：秦玥，一个十八线开外、查无此名般的女歌手，资料显示她小时候在少年宫学过几年京剧青衣，后来考了音乐学院。

但出道后一直不温不火，在各大剧组唱插曲、OST，没什么存在感。

程一听了几段秦玥唱过的歌曲片段，嗓音条件中上，技巧够用，最重要的是在一些转音和尾音的处理上，能听出一点极其细微的戏曲润腔痕迹，不刻意但有点意思。就她了。

秦玥通过副导演得知自己被程一选中时，激动得差点在电话里叫出来。

她几乎是飞奔到程一的休息室外，敲门的手都在抖。

得到允许进去后，她看着坐在沙发上翻谱子的程一，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程、程老师好！我是秦玥！谢谢程老师给我机会！我、我一定努力！”

程一从谱子上抬起眼，打量了她一下。秦玥长得清秀，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兴奋。

“嗯，坐。”程一指了下旁边的椅子，“歌谱和DEMO晚点发你。明天下午两点，第三录音棚准时到。负责戏腔部分的老师也会来，你提前做好准备，熟悉一下和戏腔配合的部分。”

秦玥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好的程老师！我一定提前准备好！绝对不迟到！”

走出休息室，她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能让程一亲自邀请的戏腔老师？肯定是了不得的人物！自己算什么牌面上的人物，明天一定、必须、最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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