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成鹭不愿再提起谨，她也不愿再想起琴房里的那个人。就好像，她们从来就未曾遇见过他们。
闹腾腾的世界突然间就静止了下来。
九月，开学，她们大四。依旧是秋天，却再也听不见琴声。
阿星在咖啡厅见到湛敏时，内心闪过一丝丝的差异——此时应该和江靳澈在大洋彼岸的人为
何会在这里约见她？
咖啡厅。忧伤的蓝调代替了慵懒的诺拉琼斯。
湛敏低着头似乎是在想什么事，长长的头发遮住她的脸，但是阿星仍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
气息在蔓延，它的名字叫做悲伤。阿星走过去，拉起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椅子的响声惊动了她，再抬头，她苍白的脸上是一脸的微笑，完全没有一丝的悲伤。阿星不
禁在心里感叹——这个女孩。
“喝什么？”她问。
“白开水吧。”
接下来的时间都是沉默。阿星不敢去打扰她，她似乎是在决定什么事，并且犹豫不决。时间
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她们的杯子见底又再续杯。
“你知道江靳澈吧？”她突然看着阿星问了一句。
阿星心里“咯噔”一下。
“江学长吗？我知道啊。”阿星说道。
“你要不要听听我们的故事？”
阿星心里更慌了。她真的发现了什么吗？还是她听说了什么？
“嗯，反正我下午也没有什么事。”
“其实我们的故事也很简单，就是有一天，我和父母去他们家做客，然后我们就认识了。接
下来就没少联系，然后，后来就在一起了。或许你会从其他人那里知道阿澈的父母是做什么
的。在很多人看来，我们两个是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我们似乎没有什么地方是不合的。但
是，你知道吗？阿澈的妈妈并不是很喜欢我。”她的声音低低的，在这个沉闷的午后令人有
些昏昏欲睡。
她继续说道，“你知道G省最近有位高官出事了吧？”
阿星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好像是说生活作风和贪污腐败的问题。其实，政治上落马的官员无
非也就是这么点事。那位官员叫什么来着，湛……
姓湛？阿星的眼睛陡然睁大，不会是……
湛敏看到阿星的表情似乎也猜到了，她苦笑，“没错，那位是我的父亲。”
七月，对湛敏来说，实在是糟糕透了。父亲被双规，家里的财产被查封；母亲入院，状况时
好时坏；湛伶到现在都没有办法接受这些事实。她每天奔走在监狱和医院之间，她去求父亲
之前的好友，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理她。天仿佛一夜之间塌了，这个世界恐惧得让人喘不过气
来。
湛敏又继续说道：“父亲闯了祸，家里被封了。母亲生病在医院。我找过父亲之前的很多好
朋友，”说到这她冷笑一声，“但是却没有人理我。我每天走在街上，连和熟人打招呼的勇气
都没有了。他们看见我，就像是看到瘟疫一般……阿星，你知道一夜之间被这个世界遗弃了
是什么滋味吗？”
生活实在是戏剧化。若不是湛敏的态度过于真诚，阿星会以为她在开玩笑。一瞬之间，似乎
很多东西都在流逝，快得让人手足无措。湛敏定是恨透了这个虚伪的世界——阿星从她的表
情可以看得出。
她同情湛敏的遭遇，但是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事情变成现今一塌糊涂的状况，再多的安
慰都是枉然。阿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抿几口咖啡。
“后来，阿澈的母亲找上我，”说到这湛敏有些哽咽，“她说，她可以帮我，前提是我要和
阿澈分手。”
哐当！阿星手中的调羹跌进杯里，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急忙抬头看湛敏，湛敏却只是轻轻一
笑。
“江学长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因为这样就跟你分手的。”她在慌忙中只能想出这样一
句话掩饰自己的慌乱。
湛敏的眼中迅速聚起水珠，她轻笑，豆大的泪珠便从眼中滑落。
“阿澈的妈妈和你一样，也想到了这一点。”
湛敏到现在仍然能记得她和靳小兰见面的场景。
靳小兰坐在阿星现在的位置。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职业装，长长的头发高高盘起，像极了《流
星花园》里道明寺的妈妈。她低头轻瞥了一下眼前的咖啡，之后，就再也不见她低头看眼前
的杯子。
她说，“你和阿澈分手吧，你爸爸的事，我会帮你想办法。”
靳小兰那张美丽鲜红的嘴唇慢慢蠕动着，吐出来的字却伤了她万分。湛敏想，她这辈子可能
再也无法喜欢上涂着鲜红口红的女人了。
“阿澈他，不会和我分手的。”她的声音几乎低到了尘埃里。
“我知道，”靳小兰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她背靠着椅子，将右腿搭在左腿上，“我的儿子什
么性格，我这个当妈的自是清楚。你这样，他是不会和你分手的。但若是他犯了错，那分不
分手可就由不得他了。让他出轨，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记住，湛敏，你只有一次机会。你
父亲，你母亲，你，还有你妹妹的下半生全都在你一念之间。”
湛敏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可怕极了，她刚想流出的泪水被刚刚的这番话彻底止住。
“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
湛敏忍了很久，在靳小兰起身即将离开的那一刻她才问出这句话。
“我的世界里没有喜欢和不喜欢，只有合适和不合适。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你没有达到我的
要求。江家不可能让一个政治犯的女儿进门，阿澈不能因为他的太太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这便是全部。”湛敏将靳小兰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阿星。
“那个人，江学长的妈妈，可怕极了。”阿星也是这样的反应。
湛敏“噗嗤”笑出声来，泪却流得更凶。她转头从包里拿出一张东西——是支票。
“阿星，你恐惧过吗？这两个月来我无时无刻不活在恐惧中。我怕哪天醒来爸爸就被判了死
刑，我每天都在担心妈妈的医药费要怎么办。还有湛伶，她那么优秀。爸爸出事的时候，她
抓着我，她说姐姐，我想上学，我想出国留学。我不要成为那些人……那些人——我和她曾
经见过很多像我们一样因为父亲犯错而家道中落的人。那些人原先和我们一样，都是有理想
的人，可是到最后，他们却变得连最初的自己是什么样他们都不记得了。不止是湛伶，连我
都觉得那样的生活好可怕。”
“所以，你要分手吗？”阿星盯着支票上那一串数字，她发现她的声音竟是颤抖的。
湛敏看了阿星许久，然后才艰难地点点头。
“然后，你要策划一场出轨？”
湛敏转过头去，不愿回答。
“湛敏师姐，这样做，很卑劣，很残忍。”阿星看着她的侧脸，无名的，心中有一股怒火在
往上蹿。
湛敏转过头来，脸上依旧布满泪水，她总是这样悄无声息，连哭泣都是如此。
“是，简直是卑劣到极点。但是，阿澈的妈妈简直……她认为她是如此地了解自己的儿子，
以至于……我的父亲，那是一条人命啊……我们两家虽然是世交，但大家族之间的情谊大抵
不过如此。在利益面前，一切都是空的，都是空的……我是长女，又是姐姐，这两种身份没
有办法让我为了爱情抛弃一切。妈妈每天都在说，‘敏敏，你爸爸会没事的吧’。我只能说，
‘嗯’。湛伶也会问，‘姐姐，爸爸和妈妈都会没事的吧？’我也只能说，‘嗯。’可是我却什
么也不敢问别人，什么也不敢向别人说。”她哽咽，
阿星听着她的哭腔，她连控诉都是那么地温柔。
湛敏的泪水不经意间将阿星刚燃起的怒火浇熄了，她将纸巾递给湛敏，然后看向窗外，她们
的对话进入了短暂的沉默。
阿星看到一片枯黄的落叶从树杈上飘落，一阵后，它躺在了地上。尽管无数的人从它衰败的
身体上踏过，但它仍感到寂寞。毕竟大家都是来去匆匆，谁又注意得到那空得几乎没有了灵
魂的驱壳。
湛敏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喝了口咖啡清了清嗓子。她微笑，一切似乎又恢复了。
“湛敏学姐……”
“你喜欢阿澈对不对？”她打断阿星。
因为她的这句话阿星彻底愣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
“看来湛伶说得一点也没有错。”
湛伶？
“湛伶，对，没错，我的妹妹，是她看出来的，你喜欢阿澈。阿星，你藏得很好。你一直给
我的感觉是无欲无求，我行我素。不会因为别人的而改变自己，曾经我就在想，你这样的人
以后应该找一个怎样的伴侣。湛伶这个聪明的丫头，她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喜欢阿澈。
阿星，喜欢本身并没有错，你也有喜欢甚至追求阿澈的权利，不必这样躲躲藏藏。”
是的，喜欢本身并没有错。她认可湛敏的说法，她甚至有时候也很佩服成鹭追求谨的勇气。
但是对她来说，觊觎别人的东西本身就是不耻的。阿澈不是她的，是湛敏的。有时候面对这
种喜欢，连她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湛敏又说道：“阿星，你帮帮我好吗？”
帮？要怎么帮？制造一场出轨吗？
是的，阿星已经知道湛敏让她来的目的是什么。她要为一个将要横空出世的错误找一个女主
角。
“为什么，为什么要找我呢？”阿星酝酿了很久才问出这个问题。
“为什么吗？”湛敏又把脸转向窗外，“我说是一种感觉你信吗？或许阿澈和你在一起会更
好呢？或许在所有人中，你是对阿澈最好的呢？为了爸爸，我是不能和他在一起的。我想他
找一个更好的。”
“阿星，”她将头转回来，看着阿星，“难道你不想要阿澈吗？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喜欢得
要命。喜欢得小心翼翼，怕被别人发现。现在有一个机会，只要你努力，或许你和阿澈能光
明正大在一起呢？”
光明正大吗？这四个字的诱惑对于她来说真的是太大了，她根本没办法拒绝。她甚至觉得她
能为了这四个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此刻，她好想问问湛敏，这样□□裸地说服别人和自
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这样算计自己心爱的人是什么感觉？这样将泪水隐忍在眼
睛里，不能随心所欲地痛哭，又是什么感觉呢？她又凭什么认为，江靳澈的母亲连她都看不
上，又怎么会看上李星这个一无是处的野丫头？
她只听到自己对湛敏说：“我回去想想。”
是的，她要回去好好想想，想想湛敏这个荒唐却又充满诱惑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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