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正午。
还未到七月，村子就已经提前进入酷夏。毒辣的太阳直烤着大地，知了热得狂叫唤，路上行人被
晒得晕乎乎的，两边脸颊通红，脑门上直冒热汗。
村子位于H省干旱的西部，属于热带季风气候，所以天气十分炎热干燥，每到夏季不把人身上的
皮晒掉一层誓不罢休。近几年，村里的人纷纷盖起了小楼房，从外到内全部都是现代化，只有少
数几家还保留着家族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宅子。李家老宅就是其中的一员。
穿过前院，推开棕黑色的大门就是老宅的前厅。在阿星的记忆中，大门又厚又重，而且很宽，每
一次她都是先推开门的左半部分，然后才推开门的右半部分。每一次推开，大门都会发出沉闷
的“吱呀”声，像是在讲诉着老宅的历史。门槛是木制的，很高，稍不注意就可能被绊倒。
前厅是供奉祖先灵位的地方。放着祖宗灵位的贡桌上点着两盏小小的煤油灯，这两盏小小的煤油
灯便是前厅的全部光源。在阿星的记忆中，它永远是一个黑乎乎的屋子。小时候每次走过前厅，
李曦总是会躲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角，然后怯生生地说，阿姐，我怕。这个时候她就会假装镇
定，然后眼睛死死地盯着贡桌上的牌子，像是要盯出个洞来。接着她拉着李曦的手，一步一步地
向外挪，那架势仿佛她家老祖宗要从牌子里跳出来吃了他俩。待差不多挪到门口，她才拖着李曦
撒开脚丫子拼命地往前跑。每到初一十五阿公还会点上蜡烛和香，这时候前厅就会亮一些。
再往里走就是一排排的屋子。老宅没有二楼，全都是平房。每一间房间都放着一张旧式的木床，
床上挂着一张早已泛黄的蚊帐，夏天的时候床上还会放着一张凉席。小时睡午觉，她和李曦躺在
木床的凉席上，阿嬤一边哼着童谣，一边拿着蒲扇给他俩扇风。那时候她总是嫌天气太热，闹着
要把衣服掀上去，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李曦这时也会跟着她露出圆圆的肚皮。厨房里还保留着老
式的灶台和烟囱，阿嬤做饭的时候，袅袅的烟便通过烟囱慢慢地，慢慢地向天空飘去。
老宅，几乎收纳了阿星的整个童年。
老宅的前院种着一棵杨桃树。据阿星那个已经七十岁，整日拿着一个小破录音机听戏曲的阿公
说，这棵树已经有上百年历史，从阿星的太爷爷出生就已经存在了。这棵树有没有这么久阿星不
清楚，但是树上很适合睡觉，树下很适合乘凉这倒是真的。每到夏天，阿星的阿公和阿嬤就搬张
凳子坐在下面，手里摇着蒲扇和邻居聊家常。
阿星今年六月份要参加高考，上个星期她和她阿妈吵着闹着说要休息一周，不想回学校上课。第
二天她背起书包就回乡下的阿嬤家，把她阿爸阿妈气得跳脚。她阿妈气冲冲地从省城追到乡下抓
起扫帚就要揍她，被她年迈的阿嬤拦着，阿星则像个没事人一样翘着二郎腿在树上啃杨桃。最后
她阿妈只好回省城和老师撒了谎，帮她请了假。
“阿嬤，阿姐又躲在树上睡觉。”李曦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这盛夏的宁静。
李曦是李星亲叔叔的儿子，今年上初三。从小他就喜欢跟在李星身后跑，李星干了坏事后他又偷
偷跑回老宅去告状，为此没少挨李星的揍。
李星听到这吵人的声音瞬间就恼了，她皱着眉头不爽地睁开眼睛，然后瞪着站在树下的李曦，
“欠揍呢你。”
“你才欠揍呢，”李曦叉着腰朝她做了个鬼脸，“都要高考了你还躲在这里睡觉，我到时候
告诉你阿妈听，让你阿妈揍你……哎呀……”
他话没说完额头就被一个东西砸中。李曦揉了揉额头，然后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杨桃，
接着他又抬头看向李星。李星抬着下巴，威胁的字眼慢悠悠地从她撅着的嘴巴里吐出来，
“李曦，我给你十秒钟，你能跑多快跑多快……”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曦就撒开脚丫子拼命地往老宅跑，一边跑还一边喊着，
“阿嬤，阿姐要杀人啦……”
晚饭过后，热气还未完全消去，还能隐隐约约地听到树上传来知了的叫声。
阿嬤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蒲扇，一上一下有节奏地扇着。阿公穿着白色的背心坐在不远处闭着
眼睛听小曲，偶尔还会跟着哼哼几句，李曦不知跑到哪里疯去了。阿星洗完碗，又将屋里扫了一
遍才拎着小凳子坐到阿嬤的身边。
“阿哝。”
“啊？”听到阿嬤喊她，李星回了一声。
阿哝是她的小名，家里的大人都是这么唤她的，除了她的阿妈。她阿妈时常唤她阿星，生气起来
就连名带姓地叫她李星。
“小仔（小仔是李曦的小名）说你今天又拿杨桃砸他了。”
阿星撅着小嘴，“谁让他今天吵我睡觉，他就会告状。”
阿嬤叹着气，无奈地看着李星。她这一生生了四个儿子，四个儿子除了阿星的爸爸，没有一个生
女儿。李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却也是实实在在地把阿星当宝贝一样疼。
“姑娘家性子太烈，小心嫁不出去。”
阿星嘿嘿地笑了两声，圆溜溜的眼珠子在黑夜中泛着亮光，“阿嬤，我不嫁了，我一辈子陪着你
和阿公好不好？”说着她把脸贴在阿嬤的胳膊上。
“这怎么可以，”阿嬤立马直起了身子，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姑娘家年纪大了嫁不出去会被
人家笑话的。我和你阿公再怎么宠你，也不能留你一辈子。”
“好好好，”听到阿嬤认真起来阿星急忙点点头，“我嫁我嫁……”
阿嬤这才满意地重新躺回到摇椅中。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说道，
“女人这一生，最紧要的就是找个好人家，嫁个好夫婿。丈夫，是女人的天，是女人的命。你要
为他生儿育女，对他嘘寒问暖，陪他一起度过生命中的坎坷，陪他一起享受美好的时光……”
阿嬤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就像小时候给她讲故事一样，一字一句，温暖而又熟悉。伴随着夏夜阵
阵的晚风，不知不觉，阿星便沉沉睡了过去，嘴角还残留淡淡的微笑。
在梦中，她梦到年少的自己穿着阿妈刚买给她的小白兔睡衣躺在老宅房间的木床上，阿嬤躺在她
的身侧给她讲着古老的故事，偶尔，她会抬头用稚嫩的声音问，“阿嬤，还有呢？”
在梦中，她还听到阿嬤用低低的声音在身后喊着她，“阿哝，我的阿哝……”
六月份的时候阿星参加了高考，分数出来后她阿爸笑得嘴都合不拢。村子里出去读书的，同期和
她参加高考的孩子考的分数都没她高。村头小卖部的王婶见到阿嬤的时候拉着阿嬤的手说，“李
阿嬤，你家的娃仔们都可会读书啦，去年你家大仔才考进首都的大学府，今年你家阿哝又考了个
村里的女状元，真真是祖上积德哇……”阿嬤听到这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报志愿的时候，阿嬤小声地对阿星说，
“阿哝，报首都的学校吧，在那里大仔哥哥会照顾你，阿嬤也会放心。”
阿星没有说话，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阿嬤叹了口气，然后抱着阿星，目光投向远方。过
了很久，她才说，“时间过得真快，我的阿哝都长这么大了。鸟儿长大了，就要寻找更广阔的天
空。阿嬤不求别的，就只求我的阿哝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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