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蔚蓝说喜欢
我被迫保持跪趴的姿势，这般羞耻。我的发梢被用力揪住，这般疼痛。我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轻轻发颤，这般无助。
犹记得当初降临在这个世界的自己那好奇的心态，那双睁大的眼睛，那副活跃的模样，似乎一切快乐都在昨日发生。可是如今，我想不起醉人的快乐，也想不起剥肤般的疼痛，所有的记忆都是模糊的、错乱的、不完整的。
现在的我，身份卑微、法力微弱、任人欺凌，完全没有自保的能力。即使我不去犯人，仍然不断遭人报复。我不懂这到底是“因果并非一一对应，善恶并非终究有报”，还是我真的有什么前世的罪孽而在今生得了报应。
本想着借助神游来缓解接下来无法躲避的折磨，可是等了好一会儿身后人也没再有动静。忽然有一滴微凉的液体落在我的背上，接着，两滴，三滴，越来越多，连续不断。沁凉的液体穿透破烂的衣物渗入我的皮肤，被浸染的部位像被火烙一样疼痛起来。
我痉挛着身体快速回头，这一看之下，我便像失了心一样理智全无：
那个原本欲向我施加暴行的白衣少年，此时已经化作了一滩蓝色的血水。白色的骨头化为飘忽的烟，只剩下粘腻的血液泛出可怕的蓝光。
我睁大眼睛，眼眶几乎爆裂。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站着几个活生生的人，便再也不顾形象不计后果地朝人堆中猛冲过去！夜幕浓重如同泼墨，几个分别身着蓝色、紫色、绿色衣物的人影在光怪陆离的水母灯照耀下显得英俊挺拔。
我就像个受惊吓的孩童，把自己裹成一只破粽子砸进藏蓝色美男的怀里：“殿下！他他他他他……”
他像座巍然不动的落满金色余晖的蓝黑色流岚，恪尽职守地帮我做减速运动，嘴角挂着酷死人的迷人微笑：“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用力点头，不忘用手指向那滩蓝色的水，飞快地吐字：“他他他他他……”
“他死了。”他低头盯着我的眼睛，均匀的呼吸中吐出昙花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酒香：“没人再能伤害你。”
“啊？？！”我张大着发颤的嘴巴，双手举在他的头颅两侧，轻声询问道：“你说什么？”
他解开自己的精美披风轻轻罩上我的身体，深邃的蓝眸静静地望着我，嘴角的笑容妖冶依旧：“我说我杀了他，他死了，所以才化为一滩血水。”
尽管穿上了厚厚的披风，我却冷得连心脏都在微微发颤。“为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第一次直视进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眸，问出的话语显得孱弱无力：“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他用手揽住我的腰，轻笑道：“你告诉我为何要这么做。”
我微微愣怔。一个年轻的生命就那样消逝了，在我眼前化为了一滩血水，如此可怖可悲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却是用那么云淡风轻的语气。“为何？”我喃喃吐字：“因为你本身就是个残暴无心的人。”
幽蓝瞳仁倏然翻搅起千层巨浪，他嘴角的绝美笑容也瞬间隐去：“你说什么？”
“殿下，您可知道，您的残暴行为堪比魔鬼。先是苍若殿下，接着是蒂生，然后是这个白衣少年。不要问缘由是什么，至少他们的悲惨结局都是你造成的。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你也毫无感情。”我一字一句地向他控诉，不去理会心脏的皱缩和抽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一手圈住我的腰，抬起左手轻轻抚摸我的眼角：“我可从未想过这番话会从你口中说出。”
“出乎你意料的事多的就是！”我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却只是被他紧紧箍住。我抬高音量道：“您就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做尽一切坏事，却还要加以粉饰。”
“……”他微微垂下头，幽蓝瞳仁在我眼前放大，我清晰地看到那双美眸中尽是不起波澜的冷漠与残酷。
我激动起来，出口的话语愈发失去思考：“不是像，你十足就是个魔鬼！即使披上天神的外衣，仍然改不了魔鬼的嗜血！”
“这话说一遍两遍我可以宽恕，说多了将无法原谅。”他拧起凌厉的眉毛，霸道地抬起我的下巴。
我在他手中扭动头颅，声音高亢到近乎咆哮：“你做的逍遥潇洒，倒害怕他人的闲言碎语了？！”
“所有人都可以对我闲言碎语，除了你。”他缓缓眨动莹莹蓝眸，蓝黑色的睫毛轻轻发颤。
我深深看进那汪蓝海，出口的声音如同山谷被震彻之后的嘶鸣：“滚！我对于你又不是特别的，何必装出格外在意的模样！”
“是不是特别的，只有我自己知道。”他似乎变得格外包容，并没有为我的失控而动怒。他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似水，轻得仿佛微风拂过花萼，温情且虚幻。
一时间，恍如梦境，那样深情的凝望似乎只有闭上眼才能模糊看见，那样动情的话语似乎只有躲在角落才能偷偷听见。可是现在，一切梦幻都已化作现实。
我见过最晶莹的海洋之泪，是他的眼睛。
“蔚蓝……”我低声呢喃，恍若梦中呓语。只有这两个字，没有下文。这声音发自我的喉咙，却不像出自我的意识。
“收集他的血液浇灌昙花，聚拢他的精元喂食曼陀罗。”他微微偏过头，清冽地吩咐道。而后又看向我，继续说道：“这样他的灵魂就能在深海获得轮回。”
因为他内心深处保留的这一份柔软，海洋之泪滴落我的心头。
只因那一刻的正眼对视，两人都未逃避视线，我便毫无知觉地被卷入了爱情的漩涡，一圈一圈，痛苦地深入。
或许并非毫无知觉，只是我太后知后觉。
管他什么杨曦，如今的我只有今世。
珊瑚串串窸窸窣窣，像极了红色莲花朵朵绽放。
扑通一声，我听见两只青蛙跳入荷塘的声音，回过神来的自己才知道这两只“青蛙”原来是蔚蓝和空花。
水珠四溅，像极了佛珠落满星空，坠落金色光芒。
空花那煞风景的清亮嗓音高亢地响起：“我要淹死啦！我不要化为一滩水！”
“你是一只虾，淹不死的。就算是死你也不会化为一滩水，你会是凋谢的花朵，拥有最美的容颜，在天堂获得安息。”这声音空灵仿若天籁，神奇地安抚了我余惊未定的心脏，可是他说出的话语内容却肉麻到让杨曦直想跳江。
“殿下，你不要搓啦，又不是洗龙虾准备下锅，我天天洗澡很干净的！”尽管我的抗议声很响亮，但是流连在身上的大手却愈加用力。完了，我要被搓下一层皮了，说不好还要流下几星蓝血。
他把我按在浴池边上，下面的那个东东很可恶地顶在我的那个地方。他双手齐下，搓尽我全身每寸皮肤。
我软软地摊着，早就放弃了挣扎，默默地在嘴里念叨着“结束吧结束吧结束吧”。咦，我这模样怎么那么像刚刚做了一次运动似的？
“在你心里，我真的是个魔鬼么？”许久的静默揉搓之后，他忽然缓缓问道。
我的小心脏骤然咯噔一下，在大声说“你当然是个魔鬼”之前下意识把头往后转去。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继续指责他，而是想看他的表情，只不过这一看之后，我再也没有力气指责。
那双蓝眸在热气中显得氤氲模糊，尽管近在咫尺，我也无法看清他的幽蓝瞳仁，却看清了他那凌厉眉宇间的隐忍忧伤。
“殿下，我，您，您不是。”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这话已经出口。忽然发现自己撒谎竟然脸不红心不跳。
他两只手托住我的肩膀转过我的身体，我顺着躺下的姿势把双腿缠上他的腰，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愚蠢至极的事情，不过等到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阳照屁股了，所以那都是后话。
“你说我对你太粗暴，那是因为你对我很不温柔。你说我只顾自己舒服不顾及你的感受，那是因为在你面前我实在无法自控。你说我给予你的快乐少于给予你的伤害，但是你从没想过要教我如何让你开心。”蔚蓝王子难得的说这么多话都不喘一口气，难得的将自己的想法、感受与脆弱用话语表达。
我听得已经泪流满面了，于是我将自己的双手搂上他的脖子，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他的眉毛，将自己的脖颈抚上他的脸颊，然后，他一个挺身冲进了我的身体。
有时候风馨会叉着腰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见过最善良的猪，都没有你容易心软！我想我早晚要跟你分手，否则昨天高中的妹妹哭你去安慰明天研究所的姐姐闹你又去帮她抹眼泪，一向不轻易流泪的我怎么留得住你的心？留得住你的心也留不住你的人！”
啊啊啊，其实我真的不是随随便便就心软的人，我只是想要摸摸这世上所有伤心的脑袋对他说：如果你看多了野生动物的坚强勇敢，你就不会那么容易掉泪了。
啊——啊——啊——
这声音确实是我发出的，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
“从结界回来以后每次跟你做你都是一副隐忍到极致的模样，今晚的你还真是让我意外呢。”
呃——呃——唔——
他倾身吻上我的嘴，热烈且缠绵，仿佛注入了几生几世的爱恋。
我借着向后仰头的空隙睁眼看厚重的海面：白日蓝得滴水的海面在夜里变得墨黑如碳，倒映出火海的猩红。
“空花，痛么？”
我摇摇头，摇去一头的水珠。
“空花，舒服么？”
我点点头，蓝眸在我视线中上下晃动。
“你喜欢我么？”
我摇摇头，已经摇不出多少水珠。
“你爱我么？”
我点点头，点到一半已经头晕目眩。
他问了我什么？我又应了他什么？
这是我神经大条，还是已经用不着思考？
“空花，我喜欢你。”
轰隆隆——我听见笨重的火车在杨曦老家门口挺着胸脯开过的声音。
“空花，我愿意对自己承认，我喜欢你，我不要再逃避。”
哗啦啦——那是我的眼泪。
有没有人愿意摸摸我的脑袋对我说，不要伤心？
我为什么会突然觉得伤心？这本是值得欣喜的时刻。
我弓起身子将自己迎向那具强健的身体，如同很多次梦里的场景。
我呼唤他：“殿下。”
我对他说：“我也爱你。”
可是他好像还未对我说过那个字。他说的，只是“喜欢”。此刻的我却已想不了那么多。
确实，我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去想，比如我与他之间亘古遥远的距离，比如过往自不量力的不堪追求。
比如，喜欢与爱之间的区别。
此时的我，只是将自己的身与心尽情地迎向他，告诉他，我早已爱上他，只是后知后觉。
他对我展开笑容，如同朝阳初升般美好，如同落日沉没般灿烂。
那两滴晶莹的海洋之泪，是我的天堂。
“我们去床上吧。”他用询问的目光注视我，雅蓝色的发丝在空中依依飘荡开来。
那张冰冷的柔软的散发淡淡曼陀罗香气的华丽大床，曾经让我被做到几乎停止呼吸……我的眼中快速闪过一抹害怕，被他收入眼底。
“空花，我已经想通了，不会再伤害你。”他对我微笑，绚烂如同烟花。
“嗯！”我用力点点头，表示对他的信任，也是在鼓励自己。
只是此时的我绝对不会想到，半秒钟之前的那句誓言破得有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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