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很遗憾……”李学宜听着医生刚说了个头,便已经能猜到下文。她觉得像是被一根针狠狠地扎了一下,拼命地收缩,以至于疼痛在后面缓缓地一点一点舒张开来。
夏行之的瞳孔随着医生接下去那句“流产了。”而紧缩了一下,许久才咽了下口水强迫自己面对。
两人都没再说话。夏行之开了车门,李学宜跟着上去。太阳从天窗和旁边的窗户里射进来,落在车里,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包括两人细微的动作。
夏行之把车开去了律师事务所。停车的时候专门打了电话。
李学宜觉得无法接受。她下车甩上车门说:“要离婚也是我提!”
夏行之回头看她一眼,深呼吸一口,“谁要离婚?”
李学宜哑了半拍,“那你过来这里干什么?”
“转股权。”夏行之进了电梯。
“我说了转给你了吗?”
“是我的转给你。”
李学宜看他。
夏行之呼了口气,电梯也跟着到了,“这是我目前能补偿你和孩子的方式。”
李学宜之前的张牙舞爪瞬息全都偃旗息鼓下去。再多的钱也弥补不回来孩子,可就是他这样一个态度,让哑口无言。
手续办好之后,夏行之跟她回家,两人各占一层各自忙活,谁都没有说话。偌大的空间里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水声,打火声,锅具架在灶上的声音,叮叮当当,此起彼伏,唯独缺了两人的交流。
李学宜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周遭都安静下来,刚才还有一点细微的声音,现在全都消失掉。她想着从上课,到结婚,再到流产,一个一个细节密集地扎进脑子里,疼痛在一点一点的加深。
“哚、哚、哚。”
李学宜的眼珠子看了下门口,却没有动静。
夏行之又再敲了一遍,还是没有反应。他站了会,自己拿钥匙开了门进去。
李学宜拉过被子,直接盖过脑袋。
夏行之坐在床边,掀被子,掀不动,“下去吃饭?”
李学宜闷在被窝里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很想掀开被子,却又不想跟他说话,只得继续痛苦着。
夏行之微微叹气,走过去把门关上,然后坐到了贵妃椅上。
李学宜听着关门声,悄悄拿下被子,对着天花板长长舒了口气。她抱着被子转了个身,眼睛不经意地跟夏行之的对上……愣了愣,她问:“你不是出去了?”
夏行之走过来,“下去吃饭吧,明天还得上医院。”
李学宜扁扁嘴,“谁还能吃得下呢?”
夏行之抱着她,“就算是为了孩子也得吃饭。”
李学宜怨恨地看着他,“孩子都没了。”
夏行之捂着她的唇,“你养好了身体,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
李学宜却勾着一边嘴角涩涩地笑了,“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还不知道呢。”
夏行之扶着她的肩膀,定定地看她,不发一语。
李学宜再次哼笑,“股权全给我了,是不是觉得特亏?哈,哈哈,没算到吧?”
夏行之用指腹摩挲着她的眼底,还带着温度的眼泪流进他的指甲缝里,灼得他心脏抽疼。
李学宜下床,狠狠地抹了把脸,然后去收拾衣服,“明天的小手术我自己去,在我没主动联系你之前,你别找我。”
夏行之站在旁边看她,终于在沉默许久之后再次说话,“嗯。”
李学宜觉得此刻看他会削弱自己的气势,但她还是看了他一眼,因为觉得奇怪。
夏行之一路把她送出了门口,然后站在一旁看她打车,再看车子开远。他进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刚烧好的一桌子菜全打翻在地。
李学宜坐在车后座上转头看着他站在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点,再到什么都看不见。突然伤感的情绪又冒出来,止住了的眼泪又流下来。她扁扁嘴,擦掉眼泪,觉得自己很矫情。这个带着目的接近自己的男人,也说不上有多爱自己,这一刻离开她竟然还心生不舍。当初走的时候就应该坚定信心,而不是到现在才犹豫迟疑,忽左忽右。
她刚在酒店登记住下,一下去就看见了陈俊贤,旁边还有一个姑娘。她仔细打量,清秀的摸样,穿着连身到脚踝的长裙,长发在发尾处松松地扎了条橡皮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脱俗佳人。她对着陈俊贤眨了眨眼,低下头转身出去。
没两步,让人拉住。李学宜转头,对上陈俊贤着急的眼睛。她微一转头,看见美人站在原来的地方,转身看着他们。
她的确是想找陈俊贤来着,可这个时候碰着,有种相见不如怀念的感觉。当初非她不可的人终于身边也有别的女孩子了。
李学宜对他笑了笑,“拉拉扯扯干什么,你女朋友还在后面看着呢。”
“哭了?”
李学宜朝他身后看了眼,美女还在原地站好,脸上表情看不出异样,嘴角似乎还有微笑,很宽广的心胸,她是自愧不如。“没事,我过两天再找你。”她转身欲走,却还是被陈俊贤拉得牢牢的。她不得不再次转回身,可是他的身后已经没了遥望的美女。“你……你女朋友走了……此时此刻你还拉着我不去追,就是脑子进水了!”
陈俊贤拉着她回头看了眼,再转回来的时候说:“走了也好,省得解释。”他盯着她,“地点你挑,时间我选,就现在。”
李学宜无奈叹气,最终还是跟他坐到了酒店的餐厅里。她喝了口茶说:“我以前从来没见你这样霸气过。”
“是不是我以前要是再强硬一点,今天的局面就会不同?”陈俊贤没有听到回答,只听到白瓷杯重新被放在碟子上的声音。他抬头,“当我刚才的话没说。你这次什么事?”
李学宜看着他眨眨眼再眨眨眼,最后还是缓缓地把自己所有心思都说了出来。她现在能说的,除了树洞,也就只有他了吧。
陈俊贤沉默,长久的沉默。
李学宜撇了下嘴,“你好歹说句话呀。”
“我不想乘人之危,但我又觉得这机会千载难逢。”陈俊贤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烁烁的光,“你让我说哪句好?”
于是换回李学宜沉默。
这次之后两人再没有语言交流。李学宜回酒店,陈俊贤离开。但是第二天李学宜去医院做手术,她下楼看见的人,是陈俊贤而非夏行之。
夏行之似乎真的信守承诺,在李学宜没有找他之前,一直没有出现,甚至连电话、信息也不曾有。
李学宜喝着鸡汤,“呵呵”了两声,突然间发脾气,把碗给甩了。明明是按她要求来的结果,如今她却不满意了。
外面大雨倾盆。高级酒店良好的隔音效果,依然能听出外面的滂沱雨势。
她擦亮了眼泪,拍拍脸下去。风雨之大根本撑不住伞,她坐进出租车里,已经湿了半身。司机问她去哪,她报了夏家的地址。
雨一瓢一瓢地打在玻璃上,就像天上穿了个洞,天上的江河之水都从这个洞泄下来一般。声音之大几乎都要盖过车里的财经新闻广播。
但李学宜还是听到了景辉集团更换执行总裁的消息。她一下就懵了,可刚说到关键部分,司机就调了台去听交通播报。
“去那边比较堵哦小姑娘,你要有心理准备。”
“能调回去刚才的频道吗?”
可等司机调回去,关于景辉的财经新闻已经说完。
李学宜侧头看着窗外的大雨,似乎那黄豆大的雨滴也在她心上砸出一个个不大不小的坑。
如新闻所说,很堵,从五点十分到六点,车子不知道有没前移了一个车位。
李学宜再等了十分钟,所有的耐性都被这瓢泼大雨冲刷干净。她直接抽了两张钞票从驾驶座的防护栏里塞给司机,然后推开车门就下了车。
“诶,小姑娘,大马路上呢!”
司机没喊住她。李学宜一甩上车门就冲进了雨里。机动车道上堵,但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上还能保持流动。伞是没有用的,之前已经验证过。就在她过绿化带的时候,伞被树枝卡了一下,风一吹,直接反了。她也不要这伞了,用手稍稍挡了下眼睛,穿过非机动车道跑到人行道上。
突然之间,整个人一轻,她连同她脚下的地面一起下陷!
半路遇天坑这种事情,竟然也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旁边一棵树因为旁边的路面断裂下陷,根基不稳已经斜斜地打落下来。腿很疼,应该是骨折了。雨在坑底很快聚起来,只一会的时间已经漫过她的脚踝。但所有这些她都顾不上,只惊慌地努力张大眼睛看着模糊的雨景中砸下来的树。雨水像箭一样不断地打在眼球上,又涩又疼。就在她认命地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俊贤说,人家没有感情的,意外怀了小孩,才会很乱,不知道怎么办。而她意外流了小孩,也很乱,不知道怎么办的,只能是她对夏行之还有他们之间的感情有无限眷恋。
雨水越积越多,已经在她的小腿上了。她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因为树最终没有砸下来,而耳边竟然有夏行之的声音。
李学宜单眯着一只眼,睁开另一只眼来窥探烟雨世界。
夏行之把她额前的头发拂到脑后,“有没事?”
李学宜微微张着嘴,雨水哗啦啦地打进嘴巴里。她一边说话一边吐水,“你怎么……怎么?”
夏行之伸手去摸她的腿骨,“疼吗?”
“我摔下来的,你是怎么下来的?我刚才明明在方圆几百里内都没有看见你。”
“我跳下来的。”夏行之笑,“你没有看到我,是你没有后眼,我一直就在你身后几米的地方。”
李学宜咬唇皱了下眉,稍稍一动,疼痛又钻上来,“你脚没摔断?这里我看着至少一层半楼高吧。”
“还行。”夏行之微微蹲下来,“你骑到我肩膀上站起来,看能不能爬上去。”
“这事应该交给警察或者消防员!”
“电话打了,但这边堵死,不一定能及时赶来。而且这雨势……”
李学宜突然就想到之前一个新闻,下暴雨,车子在桥底下出不去,人都淹死在里面了。她浑身打了个颤,一下就扑到了他的背上。
夏行之准备把她网上托。
李学宜却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不肯上去。熟悉而温暖的感觉在她的四肢流窜。
第一次他背她,是她掉到了潭子里,浑身湿透,第二次他背她,是她崴得脚又加重,行走不了,这一次他背她,她既浑身湿透又行走不了。唯一的区别,是他也浑身湿透。其实她不知道,夏行之也走不了。
夏行之拍拍她屁股,“能上去吗?”
李学宜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后背,来来回回地蹭着。她不想上去,她不想留他一个人,她要跟他就这样呆着。或许有人来救,或许就此淹没在水里。
“快点,在水里泡越久会越没有力气。”夏行之有些急了,因为他快站不住了,他怕他再死撑也撑不下去了。
李学宜扒开他的衣领,颤颤地在他后脖子上吻上去。又冷又疼,气力在雨中渐渐流失,她紧紧地抱着他,几乎就是箍着他的脖子,“你为什么辞职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
“你不说我就不上去!”
“好吧。”夏行之疼得呲牙。气一泄,随之支撑的意念一散,他跟她一起跌落在水里。
李学宜却仍旧保持像是他背她的姿势,两□□叠从他身后伸到前面缠着他的大腿,两手抱着他的脖子,“你要在消防员赶到或者这雨淹没我们之前说完。我是乐观主义者,我觉得这时间足够多了。你为什么辞职?”
夏行之想把她拉到前面,却无果,便不再做徒劳无功的事情。“我也觉得这时间足够多了。因为很简单。”他缓缓地说:“老婆孩子都没了,我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李学宜一直觉得他是有目的有预谋地跟自己接触,交往,结婚的。曾经在他转赠股权给自己的时候她想过他爱自己,但真相很快又被她修正。如今再听着他的话,在这样令人绝望的天坑大雨中听着他的话,她心疼得想哭。他是真的爱自己么?这是最终的事实么?抽噎声混在雨里,根本听不见,唯有细微的颤动,能让紧贴着的人感受得到。
“怎么了?”夏行之觉得不对劲,问了句。
李学宜没有答他,她觉得疼,脚疼,眼睛疼,心也疼,一抽一抽的疼。
雨越来越大,根本没有减弱或者停止的势头。雨水已经漫到了两人的胸口,再坐着,估计很快就会漫道脖子或者是,鼻子。
“站起来吧。”夏行之想背着她站起来,可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加之只有一只脚受力,刚一步就又重新摔到了水里。
李学宜放下手脚,红着眼睛看他,“就坐着吧,淹了就淹了。”
夏行之刮她鼻子,“傻瓜。想这样么?”他刚说完,便把她微微摁下去,嵌在水里,覆上了唇。
李学宜被压在水里,不得不闭气闭眼。她还没想明白什么事情,唇上一暖,随即感觉到空气从嘴里渡进来。一阵一阵的,暖暖的,让她再次眼底鼻尖都酸刺疼痛。
“拉住绳子。喂,下面的人拉住绳子。”
救援的人终于来了。夏行之松开她,抓住她的手摸上绳索。
“什么玩意!我以为水都没顶了,原来才到腰。你俩都躺在下面等死啊?”
李学宜微微脸红,微微发笑,并微微低了头。
夏行之在她后面环着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说:“先上去,一会再亲。”
李学宜转身捶了他一下,“谁要亲了。”
两人被救了上来,裹着大毛巾在吹空调。但等把他们送到医院,已经是夜里九点多的时候。夏行之本来只是崴了一下,但因为后来强用力,肿得比较厉害。李学宜则是骨裂了。上好药包扎好,两人躺在医院的特殊包间病房里默默对望。
再高级的病房,里面少不了的,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水味道。沉默就混在这消□□水味道重发酵,把空气彻底凝成一团。
“晚上我们回家吗?还是睡这里?”夏行之打破沉默。
李学宜转头。夏行之躺在旁边的床上对她一笑。
李学宜抿着唇憋着,最后还是憋不住笑开来,“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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