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颖城激变,止谷潮生
两人都是一愣,竟是互相认得。可接下来反应,却截然不同。
与苏挽争抢那人,眼中居然露出恍悟之色,却手也不撒,死死攥住那铜丸不放。
苏挽这边,早先怀着躁动心情,却一把抓空,正是恼怒诧异之时。定睛一看:廿五左右年纪,中等身量,体型微胖,大眼圆脸,阔鼻小口,穿着一件宗里制式的玉袍,腰中还别着柄残破石条……不正是那日他从大人楼修士手里救下那人?
不禁暗暗悔道:“早知不救他便是,倒省的和我来争这抢那!”
这般想着,脑中却也记起滕文聪有次招呼过这位仁兄,应是叫做……陈琛的。
苏挽看人极细,陈琛目中那恍悟之色当然逃不过他眼去,一时间心里不禁又犯起嘀咕。
他可清楚记得,那天在薛言七红轿之中,隔着轿子,以“拨弦”之法救下陈琛之经过。
以那天形势,莫说陈琛知道是他相救,便是能够知道有人相救,都已是不错。若说陈琛认得他,倒也好理解,毕竟一道从宗里出来,还与人战了一场,总能混个脸熟。可见刚才情态,显然那陈琛不止认得他,还是有特殊印象在的。
这边两人心中各有盘算,一时间竟是默默相持,谁也不肯撒手,倒不知是刘锡不好开口,还是旁边那凡人小贩真就清醒的快,只见他急的把手在胸前连摇,口中却是细声支吾:
“这位……这位道爷,这摊子这位道爷刚才都给包了,你看看这位道爷旁边还有这位道爷,这位道爷还是不要和这位道爷以及这位道爷争抢了吧……”
小贩眼里,这些道爷都是一个模样。别说没理,就算有理,人少打人多,也只能是白白受欺的料。也算他心地善良,倒还想从中当个和事老儿。
只是那边可苦了陈琛,被小贩用手晃的眼花,又连听了七八个“这位道爷”,一时间头昏脑涨,再也忍耐不住。当下就张开嘴来,朝那小贩吼道:“没到他手,便不是他的!莫不是你看我一个筑基修士好欺不成?”
虽说是吼叫之声,嗓音竟是偏向阴柔,并无多少阳刚之气。
这时连起初就戳在一旁的刘锡也呆不住了:若论有理,那必然是苏挽先得。可对面这人怎么讲也是个筑基修士,又是蓦山本宗出身。真要犯起浑来,莫说讲理,连抱怨都是无门。
苏挽一早起来便拖着他来,直接将这摊子包了个圆。那后来的筑基修士也一把抓住了那摊上铜丸,他也不是傻的,岂不知那物必是一件宝贝。只是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也以为就算是个宝物,能叫练气筑基这般低阶修士瞧出来的,也一定不是什么极珍惜的玩意儿,这厢也就存了息事宁人之意:
“都是宗里修士,切莫伤了和气,不如我们回去让门中长辈评定评定?”
苏挽刚被陈琛吼了一脸唾沫,他好歹可是杀过筑基修士的,又曾救过陈琛,这厢心中不忿,刚要还口。听到刘锡此言,心中暗想:“米尧是肯定不管这档子破事的,若是滕文聪么……咱家可还算熟悉!”
这边刚要答应,反倒是那边陈琛先开了尊口:“去便去,倒要看看他们向着谁!”
正说着话,用手握紧了铜丸,便是朝自己这边狠命一拽。苏挽此时正把手抓在陈琛手上,冷不防被他带了个趔趄,好悬跌倒,不由怒目而视。那边陈琛却全然当作不见,只顾抓着铜丸,牵了苏挽,旁边再跟着一脸苦笑的刘锡,往抱朴阁便走。
“兼由坊”乃是这颖城三大坊市之一,横九纵七,地理广阔。苏,严,刘三个修士走了足足一刻,仍是在楼阁散摊处转悠,连坊市大门都望之不到。陈琛紧握小小铜丸,苏挽紧抓陈琛之手:这等姿态,莫说在这颖城左近,便是以钧界之广,都难得一见。
止谷地处抱朴真宗,薛家,郑家,三大势力交接之处,坊市中各色人等往来穿梭,亦偶有大能修士隐匿其中,却又何时见过这般景象。如此一来,这三人走到哪里,都有修士注目观瞧。窃窃嬉笑,交头接耳者更是数不胜数。甚至有些胆大凡人,也敢驻足瞧看,只是被黑着脸孔的苏挽偷偷调用精神,狠狠瞪上一眼,才如遭雷击,抱头鼠窜。
走在最前的陈琛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甚至另一只手不忘将刘锡肩背勾住,似是有意捉弄。害的他苦了张脸,手足都不知朝哪里去放。
也在此时,距三人前方足有十余丈的一幢三层楼阁里,两个修士面带笑容,背剪双手,踱步而出。
苏挽三人皆是抱朴真宗修士,一眼便瞧见这两个修士身上都罩有玉色道袍,腰插石条,正是宗中打扮。
至于两人面貌,苏挽,陈琛却并不认得,显然是原就在颖城中驻守的修士。
对早就苦不堪言的刘锡来说,却正如雪中送炭,苦尽甘来,可算有了借口离身旁二人远些。当下也不管陈琛李琛,身子一扭,便从他肘弯里挣脱,直要向那两名相识修士奔去。
那二人早就发觉有人注视,见是刘锡,便也驻足不动,微笑等待。
只是这时,却从那熙熙攘攘的坊市人群之中,不知何处,先后走出六个黑袍之人。
六人全身皆裹在宽松黑袍之中,领边袖口,还饰有金色纹理,正是苏挽入城时所见的浮光宗修士。
颖城乃是浮光宗地界,见这六人出来,坊市中人倒是别无反应,只有抱朴真宗这几人才感觉诧异,纷纷站定身体,看这六人有何贵干。
这六人排成一道微弯圆弧,静静来在那两名抱朴修士身前,恰是背对苏挽几人,也看不清形貌。待六人站定位置,三息之后,在众人诧异目光之下,那六名浮光宗修士齐齐两手一分,将身上厚厚黑袍当胸敞开:
当是时,街上荧石之光尽皆暗了一暗,周遭元气巨震,似乎有无形无质之力自那几人胸膛,似长河倾泻,如大江奔涌,向那抱朴二人覆压而至。
刚出阁楼的两名修士毫无防备。前一息间,好整以暇,脸上尚带着一丝诧异神色。后一息时,便如热汤沃雪,转眼之间,什么骨骼肌体,衣袍石条,尽皆泯灭在那无形浪潮之中。就连那两人所立处的荧石台阶,也好似被飓风刮过,齐齐整整,缺了好大一块。
坊市之中,方才还在那悠哉悠哉,对苏挽三人品头论足的凡人修士,初时皆是目瞪口呆,隔了片刻,便惊呼乱窜,狼奔豕突,市集之上,混乱异常。
苏挽三人也是大吃一惊,自问若是刚才这六人冲着他们而来,怕也比那二人下场好不上许多。
只是止谷地处三宗交界,纵然城高墙深,可若与三家庞然大物相较,却只是弹丸之地,难值一提。抱朴真宗也好,两大世家也罢,只要轻轻翻个身去,这浮光宗便要给碾成齑粉。
故而平素里浮光宗门人在这颖城之中,对三家修士虽谈不上谦卑小心,却也是不偏不倚,从不轻易得罪。更别说当今浮光宗主,“光魁”安昌黎为人颇有些四海,与这些高门巨派关系皆是不错。
可如今,就在颖城中三处最大坊市之一,浮光宗修士竟然当街击杀玄门两柱天之一,抱朴真宗之门人。如非有人刻意冒充伪装,或是突然一同发了失心疯,便不啻为门派之间,对于恶意最为直接赤裸之宣告:
止谷颖城浮光宗,将与紫水蓦山抱朴真宗,开战。
毫无疑问,苏挽也好,陈琛也罢,并不觉着在这颖城之中,有人敢冒充浮光修士,亦更不觉着,眼前几人像是得了失心疯的模样。虽然对这小小浮光宗,竟敢公然挑衅抱朴一脉之事,依然不得其解,不过并不妨碍眼下几人做些打算。
只是还未等他们动作,那六名黑袍修士,便缓缓转过身来:
几人脸庞均笼在黑袍之中,如同这颖城顶上迷茫烟雾,观之不清。遥遥望去,只勉强能见,那嘴角之上,有几弯邪异笑容。又由双手敞开衣袍,但见六具干瘦胸膛之上,皆挂着一面奇异圆镜。
镜身似为铜质,简单素朴,只在边上用古篆镌了“光潮”二字。
也在此时,那两个青铜篆字微放光华,这颖城坊市,街上荧石,似又齐齐暗得一暗。苏挽但觉周遭元气呻吟,又有无形无质之力,如江似潮,前生后继,扑面而来。
可怜刚才挣脱陈琛臂弯,正要与那两名同门相认的刘锡,此时正挡在三人最前。哼都没哼,便被那无形巨浪吞没,似是泡沫崩碎,再也寻不见踪影。
苏挽腿脚有恙,本就不良于行。眼看就要瞑目待死之时,旁边被他紧握的陈琛却用右手掷出了一物。
尚未容他看清那东西模样,就见半天之中,十丈之内,顷刻烧起了接天火海:内中有火兔火蛇,火龟火龙,等等精灵,不计其数。又有诸般火焰精灵飞腾跳跃,凝聚汇合,凭空塑成丈许洪峰,滚滚火流,直向那六人方向卷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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