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省政府办公厅回函后的会面

陈卫疆接到江临舟电话时，正在审阅宣传处报送的“戈壁新发现”短视频第一批成片。

他听完江临舟的安排，应了一声便放下手头工作，来到了部长办公室。

江临舟正在整理一份材料，见他进来，把材料合上放进公文包，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件用深蓝色绸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放在桌面上。

“卫疆同志，省政府办公厅回了函，约后天下午去省政府，分管民族宗教和民政工作的王副省长主持，基金负责人汇报。你跟我一起去。”

陈卫疆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绸布包。“部长，这是？”

“先收着。对了，你在兵团的时候，个人军事训练成绩怎么样？”

陈卫疆愣了一下，随即坦然回答：“还行。兵团每年都有军事训练考核，我在团场那几年，五公里越野、射击、战术基础，成绩都在良好以上。后来转到宣传系统，训练少了，但每年民兵整组训练的时候都会摸一摸枪。”

“那拳脚功夫呢？”

“这个……”陈卫疆斟酌了一下措辞。“兵团工作，不光要有管理能力，还要有武力。团场在戈壁滩上，有时候遇到事情，光讲道理讲不通。我在基层连队待过几年，跟老职工学过一些摔跤的把式，不算专业，但能应付。”

江临舟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把那个绸布包拿起来，解开系扣，里面是一根马鞭。不是那种装饰性的工艺品鞭子，而是一根真正被使用过的旧物。鞭身是牛皮编的，因为用了太多年，表面已经被汗水浸透、被手掌磨出了一层深褐色的包浆。握柄处缠着几圈细铜丝，也磨得发亮。鞭梢微微卷曲，像是被常年抽打空气和地面塑造成了固定形状。

陈卫疆的目光落在鞭子上，没有立刻说话。

“来戈壁之前，我去医院看望了一位维族老将军。开国的少将，今年九十多了，住在南疆的军区医院里。他是当年跟着部队进疆的那批人，后来转业到兵团，在边境上守了大半辈子。”

江临舟把马鞭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老将军在病床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戈壁这个地方，有时候光讲道理没用。你手里有鞭子，别人才听你讲道理。’当时我以为他讲的是旧时代的经验。后来我去了民族协商会，看了那场架，才明白他说的不是旧经验。”

陈卫疆听到这句话，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已经猜到江临舟要去做什么。

后天下午，省政府办公楼。

会议安排在省政府三楼东侧会议室。王副省长坐在主位，旁边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基金管委会的负责人坐在对面。江临舟和陈卫疆进入会议室时，王副省长站起身，点头致意，示意他们在长桌另一侧落座。

“江临舟同志，今天请你来，主要是就边疆民族团结基金使用方向调整一事，与宣传部做一次面对面的沟通。”

王副省长五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语气平和，像在主持一次常规的工作协调会。他把面前的材料翻开，不紧不慢地介绍了基金调整的背景和依据，与民宗委回函中的口径一致——协商会讨论、人大常委会审议、民宗委党组研究、分管副省长签批，程序完备。

江临舟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把手中的公文包打开，取出那份他准备好的材料，放在桌面上。

“王副省长，调整方案的依据文件，我逐条对照过了。程序上确实是完整的，我没有异议。”

王副省长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表态感到满意。但江临舟话锋一转。

“但我有三个问题，想请基金管委会当面说明。”

他把材料翻开到第一页。

“第一，调整方案的初稿，是去年十月底起草的，最初的调整理由是‘优化基金使用结构’。而‘宣传类项目需单独申报、联合评审’这一条，是正月期间协商会专题会议上，由一位民族界别委员临时提出的。这个临时新增的条款，把宣传类项目从基金的使用范围里单独拎了出来，设置了专门的申报门槛。请问，这个条款是应谁的提议增加的？”

基金管委会负责人的表情微微变了变，没有接话。

“第二，”江临舟翻到第二页。“调整方案的签发时间是三月二号。广电局和教工委提交申报材料，是三月二十号。民宗委退回申报时，说‘使用方向已作调整’，但没有主动提供这份调整方案。直到宣传部发函追问，这份文件才作为附件发过来。退回一个申报，却不在退回理由中明确告知退回依据，请问，这样操作的依据是什么？”

王副省长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第三，”江临舟翻到第三页。“调整方案中，新增条款针对的是‘宣传类项目’。但基金的设立办法里，使用范围本来就包括‘民族团结进步宣传教育’。在原有框架下，宣传类项目不需要单独申报，可以直接走基金。增加‘单独申报、联合评审’这一条，等于在原有的申报路径上，专门为宣传类项目设置了一道额外的门槛。请问，设置这道门槛的依据和必要性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基金管委会负责人看了一眼王副省长，似乎在等待指示。王副省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江临舟放在桌面上的那份材料上。

“江临舟同志，你提的这三个问题，之前发函的时候，民宗委在回函里已经做了答复。”

“是的。回函里提供了调整方案，解释了调整程序。但三个具体问题，没有正面回答。”

江临舟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附了一段话，是他在报告提纲中写下的判断，但没有提交给程琥。那段话是——如果基金的使用方向调整，确实存在程序之外的加速推动和针对宣传类项目的定向限制，那么这个调整方案的合法性，就不能只看程序完整性。

他把材料收起来，放回公文包。

“王副省长，我今天的汇报，就以上三个问题。宣传部不反对基金做合理的年度调整，但如果调整过程中存在超出正常范围的因素，我希望省政府能对这三个问题做一个正式的核实。”

王副省长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用官话打太极。他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江临舟同志提的这三个问题，省政府会按程序进一步核实。核实结果形成后，正式答复宣传部。”

“好。那宣传部等省政府的正式回复。”

江临舟站起身，向王副省长点头致意。陈卫疆也跟着站起来，收拾了面前的材料。两人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陈卫疆跟在江临舟身后半步，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江临舟在走过走廊拐角时，右手不经意地碰了碰公文包的侧面。那个绸布包就放在公文包的内层。

“部长，今天这个会，比预想的要直接。”

“直接一点好。绕来绕去，反而费时间。”

陈卫疆沉默了几步。

“部长，你刚才那三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王副省长那个表情，看来是觉得不好答。我坐旁边看着，那种感觉，不是你在跟他要个说法，而是你在逼他给个说法。”

“你觉得这样合适？”

陈卫疆想了想。

“在戈壁省，合适。这边的干部习惯用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你今天没有拍桌子，没有发火，但问的每一句话都逼着对方给理由。这跟你在民族协商会上看到的，道理是一样的——不是吵得凶不凶，是你说的话有没有分量。你今天的话有分量。”

江临舟没有接话。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绸布包，解开系扣，把马鞭握在手里。

“老将军说的那句话——‘你手里有鞭子，别人才听你讲道理’。我今天大概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陈卫疆看着那根旧马鞭，鞭身被汗水浸透的包浆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暗光。

“这鞭子，您打算一直带着？”

江临舟把马鞭重新包好，放回公文包内层。

“带着。下次如果还需要跟人讲道理，它可能还用得上。”

陈卫疆没有再问。两人沿楼梯走下省政府大楼。楼外的阳光很亮，乌市的老城区街道上人来人往。江临舟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省政府办公楼顶的国徽，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陈卫疆坐进副驾驶位，回头看了他一眼。江临舟已经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重新翻开了那份基金调整方案的复印件。

“回部里？”

“回部里。基金的事，等省政府核实结果。教工委的清代卷初稿下周要交了，先看那个。”

车驶出省政府大院，汇入主路的车流中。戈壁的日光从西侧车窗照进来，落在江临舟膝盖上的那份文件上。马鞭放在公文包里，暂时用不上了。但它在那里的分量，比任何文件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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