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胤禔：……老四你
胤禛那句“等大哥三哥看完扇子，好把凳子还我”一出口，正堂里静了一息。
胤禔翘着的那条腿慢慢放了下来。
他偏过头，看着胤禛那张平平淡淡的脸，忽然觉得牙根有点发痒。
“还你？”
“嗯。”
“这凳子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方才。”
“方才？”胤禔把册子往膝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方才这凳子搁在哪儿？”
“案前。”
“案前哪边？”
“二哥手边。”
“那你现在站的地方呢？”
“二哥手边再往外半尺。”
“也就是说，”胤禔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张矮凳，“你方才坐的时候，凳子在这儿；现在你站起来了，凳子还搁在这儿。它一直没动过。你凭什么说还你？”
胤禛看着他，面上没什么波澜。
“那大哥的意思是？”
“爷的意思是，这凳子谁坐都成。你既站起来了，爷坐下歇歇脚，不过分吧？”
他说着，已经迈开步子往矮凳那边走。
刚迈出一步，胤祉动了。
他比胤禔快，从榻的另一侧绕过去，先一步在矮凳上落了座。坐下时还顺手把那把刚修好的折扇往膝上一搁，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书房里。
“大哥，”他抬头看着胤禔，笑得温润如玉，“你方才追我的时候跑累了，站站也好，活活气血。”
胤禔的步子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胤祉，又抬头看了看胤禛，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胤祉膝头那把折扇上。
“老三。”
“嗯？”
“你扇子修好了？”
“修好了。”
“那你还占着凳子做什么？”
“看扇子。”
“回你屋里看去。”
“屋里光不好。”
“这屋里光就好？”
“好。南窗正对着，日头照着扇面，墨色都透亮。”
胤祉说着，当真把扇子展开，举到窗边的日光底下，眯着眼睛端详起来。
那姿态要多从容有多从容，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胤禔站在矮凳前，腮帮子绷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胤禛一眼。
胤禛站在原处，两只手笼在袖中，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那眼睛分明往矮凳上瞟了一眼，又收回来，不声不响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到了胤礽身后。
那个位置离榻更近。
胤禔腮帮子又绷了一下。
“老四。”
“大哥。”
“你站那儿做什么？”
“给二哥挡风。”
“挡风？”胤禔往窗外看了一眼，“你拿什么挡？”
“拿我。”
“……”
胤禔深吸了一口气，把已经涌到嗓子眼的那点气又咽了回去，转身走回椅子边，一屁股坐下，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得哗啦作响。
正堂里刚安静了不到三息——
“大哥。”
“又怎么了？”
“你那册子拿倒了。”
胤禔低头看了一眼。
册子确实是倒的。
他翻了一页，继续看。倒着的。
胤祉在矮凳上端着扇子，忍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胤祺在交椅上偏过头，端着茶盏假装看窗外。
胤祐趴在舆图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胤禩低头翻折子，翻得格外认真。
老九老十缩在炭盆边上，瓜子嗑得咔咔响，四只眼睛盯着这场无声的对峙，比看戏还上心。
三个小的挤在小几旁边，点心早吃完了，一人捧着一杯温茶，眼睛亮晶晶的。
*
南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银霜炭在铜盆里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哔剥，像谁在安静的午后随手掰断了一小截枯枝。
康熙把手里那本薄册子搁回案上，站起身来。
梁九功赶紧上前一步，替他把外袍抻平，又取了搭在屏风上的玄狐大氅，抖开，披到他肩上。
大氅领口那圈蓬松的狐毛蹭过康熙的下颌，他没躲，任由梁九功俯身替他系上颌下的系带。
“皇上，外头风大，奴才再给您取只暖炉来。”
“不用。”康熙自己把系带打了个结，抬手拢了拢大氅的前襟，迈步就往门口走，“几步路的事。”
梁九功赶紧跟上。他伺候康熙这么些年，早就摸出了规律——皇上但凡说是“几步路”的地方，多半是往毓庆宫去。
说是“随便看看”，可哪回不是坐足了小半个时辰才肯走。
出了南书房，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天光却还亮堂。
廊下的积雪早就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上只留着几道水痕，映着檐角透下来的光。
康熙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可也不慢。
路过乾清门前那排铜缸时，他忽然偏了偏头，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上书房的方向，远远的，隐约能听见几声模模糊糊的读书声被风送过来，听不真切，倒像是几只蜂子在窗纸外头嗡嗡地转。
“今儿上书房放得早？”康熙问。
梁九功跟在后头，忙答道：“回皇上，徐师傅今儿身子不大爽利，请了半日假。李师傅代了半天课，晌午前就散了。”
康熙“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步子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
毓庆宫离乾清宫不远，穿过一道宫墙，绕过两段回廊，再过一个垂花门，就到了。
何玉柱早就得了消息，远远地候在垂花门外。见康熙的大氅角从回廊那头一闪出来，他立刻躬身迎上去，行了个深礼。
“皇上来了，奴才这就去通传——”
“通什么传。”康熙摆了摆手，脚下没停，“朕又不是头回来。他们在里头做什么呢？”
何玉柱跟上他的步子，陪着小心道：“回皇上，几位阿哥都在正堂。殿下在里间看折子，大阿哥他们在正堂说话呢。”
康熙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都还在？”
“都在呢。”
何玉柱低着头，答得稳稳当当，“从晌午前一直待到现在，中间大阿哥还去了一趟小厨房，给殿下要了盏杏仁茶。”
康熙没接话，只“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
正堂里，胤禟和胤䄉不知什么时候把瓜子罐又翻出来了，蹲在炭盆边嗑得正欢，瓜子壳在脚边堆了一小片。
康熙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
他掀帘子的手顿了一下。
日头从正堂的南窗斜进去，照得半间屋子暖融融的，那些身影被光拢着，一个挨一个，挤挤挨挨的，倒像是冬天里一群挤在一处取暖的麻雀。
康熙看着看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咳。”
他轻轻咳了一声。
正堂里先是静了一息。然后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皇阿玛！”
胤禟第一个蹦起来，手里的瓜子撒了半把。
胤䄉紧跟着站起来，嘴里的瓜子皮还没吐干净，含含糊糊地喊了声“皇阿玛”，赶紧拿袖子掩了嘴。
几个小的也赶紧把点心搁回碟子里，从矮凳上跳下来，站成一排。
胤禔搁下手里的折页，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胤祉把扇子往袖中一揣，动作极轻，随即恢复了那副端方得体的模样。
胤禛合上底账，搁到案角，站起身来。
胤祺、胤祐、胤禩也各自起身。
胤礽从里间走出来。
他换了一件家常的月白锦袍，外头没罩褂子，只在腰间系了条素色的革带。
乌发松松绾着，簪了一支白玉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润。
他走到正堂，朝康熙行了个礼，声音温温的：“皇阿玛来了。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自己迈步进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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